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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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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我坐在签售会场的后排,看着台上那个女孩。
鹿伶笙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安静地坐在长桌后面,低头为每一个读者签名。她的动作不快,每签完一本,会抬头看一眼对方,轻声说一句“谢谢”。
队伍排得很长,从台上蜿蜒到门口,大部分是年轻女孩,也有人手里抱着好几本书,显然是把她的三部作品都带来了。
我注意到,有个女孩签完后没有立刻离开,站在桌旁犹豫了很久,忽然弯下腰,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怜生老师,谢谢你写了《濒死》。我……我也是肖唯一。”
鹿伶笙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女孩脸上,停了几秒。她没有说“你会好起来的”或者“都会过去的”这种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手指,像第一次见面时握我的手一样,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我知道。”她说。
三个字。那女孩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转身快步走下台。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廖主任说的那句话——“她想让怜生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现在看来,她做到了。或者说,她们做到了。
签售会结束后,我在出口等她。鹿伶笙抱着一个帆布包走出来,看见我,微微弯了弯唇角。
“你好,小秦医生。”
“你好,鹿伶笙。”
这是我们之间固定的开场白,像某种只有两个人懂的暗号。她每次说出“你好”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她在确认自己的存在,也在确认对方的存在。
“去喝杯咖啡吗?”我问。
她想了想,点了头。
咖啡馆在会场对面,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鹿伶笙走在人行道上,目光会落在路过的行人身上,落在街边花坛里的月季上,落在一只蹲在台阶上的野猫身上。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我第一次在病房里见到她时一样,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直到坐下,咖啡端上来,她才开口:“我今天很开心。”
“看得出来。”
“以前我也出去过,廖医生陪着,但那时候我……”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被放出来的病人。今天不觉得了。”
我搅了搅杯子里的拿铁,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是一杯美式,没有加糖。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微微蹙眉,又放下了。
“其实我不喜欢喝咖啡。”她忽然说,“我喜欢喝茶。茉莉花茶。”
我愣了一下。这大概是鹿伶笙第一次在我面前表达一个单纯的、没有经过任何伪装或机械化处理的偏好。
她以前说“还好”、“可以”、“好啊”,那些都是对的回答,但不是她的回答。
“那你怎么点美式?”
“因为你说喝咖啡。”她说得很自然,“我以为你喜欢喝咖啡,所以我说好。”
我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她:“鹿伶笙,下次你可以直接说你想喝茶。”
她眨了眨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漾开。不是客气,不是顺从,是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情绪。
“好。”她说,这一次的“好”和以前不一样。
我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些有的没的。她说她最近在看一本关于植物的书,说病房窗外的银杏叶开始黄了,说上次出院的患者回来复诊时给她带了一块自己做的绿豆糕。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大概会搬出医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廖医生说我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可以尝试回归社会。我想租一个小房子,有厨房的那种,我可以试着做饭。”
“你会做饭吗?”
“不会。”她诚实地说,“但是可以学。”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她也跟着笑了一下,很浅,但很真。
买单的时候,她抢着付了钱。我没跟她争。走出咖啡馆,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我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挡一下,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她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送她回医院。站在门口,她转身对我伸出手,像每一次见面结束时那样。
我握上去,她的手还是凉。
“小秦医生,谢谢你。”她说,“同时也很抱歉。”
“不用谢。”我松开手,看着她的眼睛,“也没关系,我是来见你的。”
她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过了几秒,她重新抬起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那下次见。”她说。
“下次见。”
她转身走进医院的大门,背影单薄但挺拔。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走廊,拐角处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在墙壁后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冰冷。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电脑,翻到《知更鸟不再飞》的最后一章。鹿伶笙在完结感言里只写了一句话:
“知更鸟已然坠落。”
我忽然觉得有哪些不对劲,又觉得自己哪里想多了。
我在评论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反复复,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三个月后,我在心理门诊的走廊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鹿伶笙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看见我,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在我桌上。
“茉莉花茶。”她说,“我自己泡的。”
我打开保温袋,杯子还是热的。拧开盖子,茶香漫出来,清清爽爽的,像某个深秋的下午。
“怎么样?”她问,语气里有很克制的期待。
我喝了一口,烫得我差点吐出来,但我忍住了,咽下去,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