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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二、因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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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在孟家住下了,反正他身无分文,又语言不通,暂时也无处可去,有人免费提供住宿,他不要才是傻瓜。至于以后怎么办,他还没空想,因为眼下他的心已经被一个倩影装满。
于是孟家人每天都会看到一出好戏:一个红头发、绿眼睛的家伙跟在芳宁后面转,用他从雨潇那儿学来的磕磕巴巴、怪腔怪调的汉语猛拍芳宁的马屁,“仿林秀接(芳宁小姐),尼真霉(你真美)。”“仿林秀接(芳宁小姐),尼思我滴吕申(你是我的女神)。”
雨潇看得窃笑不已。从她发现爱德华除了英语和法语之外,还懂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德语、拉丁语等好几国语言,就打算不放他走了。如果他爱上芳宁,为了芳宁留在这里,她是乐见其成啦。
孟家这些天笑声不断,家里的上上下下有事没事教爱德华说汉语和白族语、教他适应这里的生活的名义逗他玩,比如告诉他“滚开”就是叫人进来的意思、漱口的盐是用来吃的、杯里的茶是用来洗手的……爱德华上了几回当学聪明了,除了老成持重的宝婆婆,不肯再轻易相信任何人。芳宁是例外,就算明知是上当,他也上得心甘情愿。
孟家一下子成了比公园还热闹的地方(这年代好象还没有公园),天天都有人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来看长得象“妖怪”的洋人,连孟正川的同僚们也以打听孟正川在北京的讯息、关心下属家人的名义来孟家,在充分满足了好奇心之后才离去。
巡抚大人和提督大人知道当今皇上对西学很有兴趣,听说了洋人的事,分别专程来孟家,要求让洋人住到衙门里去.可是爱德华听说让他住到别处,头摇得象拨浪鼓似的,他正打算近水楼台先得月,追求心目中的女神芳宁,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孟家?两位大人考虑到衙门里没人懂西洋话,也只好作罢.于是向这个西夷来的化外之民宣示了一番天朝的礼德教化,不管他有没有听懂,径自离开,心里盘算着快快写折子将大理出现洋人的事报告朝廷。还要快马加鞭送信给九爷,莽济暗想。
孟家热热闹闹,杨家众人,包括杨云依还在为重开香缘坊忙碌。杨民在调查配方泄露的事,杨泰天天催着“打铁李”打造蒸馏器。孟雨潇得知出现竞争对手,并不很意外。一项生意好赚钱,自然有人跟进。精油生意利润极高,技术也不复杂,很快有人模仿并不奇怪。
听杨泰气愤愤地指责段家不讲道义、行为卑鄙时,她没有生气,反而劝他,“在商言商,经商就是利字为先,段家的行为也很正常,小舅舅用不着这么生气。”
她的反应让杨泰又惊讶又生气,跳着脚把段家痛骂一顿,连雨潇也被他数落了几句。他以为对这事雨潇应该是最生气的,毕竟香缘坊是在她的建议和规划下建起来的,她对香缘坊的感情可不亚于自己,当初为自己砸了场子的事她还气得离家出走呢。现在有人抢香缘坊的生意,她居然还帮人家说话,是不是糊涂啦?杨泰疑惑地摸雨潇的额头,看她有没有发烧。
雨潇笑笑道,“小舅舅,段三爷说的也没错,精油生意咱们做得,他自然也做得。没哪条律法规定这生意只有咱们一家能做。”
“可他们处处都模仿咱们香缘坊……”
“可是他哪来的配方?这里面一定有鬼。”
“这门生意虽然是我们开的路子,但也不可能独揽财路,迟早会有人跟在后面。我原本以为保住配方的秘密,就保住了对这门生意的垄断权。现在细想想,我错了,垄断,不利于这个行业的发展,有竞争才能发展;保密,也不利于技术的进步。我们中华千百年来有数不清的科技发明,但最后却落后于人,就是因为这种保守的观念。我们不应该做垄断者,而应该作领头羊,时时领先他人一步,才能在这个行业大有作为,并且财源广进。”
什么垄断?领头羊?杨泰一脸茫茫然,雨潇的话,分开听好象每个词都懂,合起来就不明白意思了。杨泰挠挠头,“雨潇,你说的什么意思?不管了,反正你一定是有什么办法,那就告诉小舅舅怎么做就行了,你说什么断什么羊的词,都把小舅舅说迷糊了。”
雨潇想了想,“怎么做嘛,我还要再想想。过几天再说,好吧?”她刚刚有了不同的领悟,决定不再采用通常的配方保密、设法垄断生意的做法,而是正面迎接挑战,具体的做法,她还要好好谋划一下。所以,过些天再说吧。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这几天忙着跟爱德华练习外语、了解欧洲各国的情况,以及看爱德华追求芳宁的好戏上,还没心思关注生意上的事呢。
论相貌,芳宁算不上美丽,如果放宽条件,勉强算清秀,相比之下,丽英则是个俏丽的小美人,孟家上下对爱德华为芳宁而不是丽英神魂颠倒感到不解,只能用洋鬼子的眼睛和咱们不一样来解释。可不是吗?咱们的眼睛是黑色的,那洋人的眼睛是绿色的,象猫儿一样。
十九年来芳宁第一次遇到这样赤裸裸的爱慕、热烈的追求,虽然对这长相和行事都很怪异的洋鬼子心里有些犯嘀咕,还是难掩又羞又喜的女儿心情。
只是爱德华有时的举动还真是让人受不了:比如在饭桌上,他努力用筷子夹起一块芋头,可是笨手笨脚地把芋头和鸡块弄出了盘子,汤水淋漓洒了一桌,好不容易夹起一块,哆哆嗦嗦地往嘴里送,到嘴边时手一抖,芋头落在了胸前,衣服上顿时污了一大块。爱德华懊恼的样子引得满桌的人发笑,野火更是夸张地边大笑边拍桌子。爱德华却一点不恼,也跟着众人笑,似乎为自己能为别人提供一点笑料而感到高兴。站在一旁的芳宁也忍不住噗哧一笑,爱德华一看她的笑容,眼睛就直了,连傻张着的大嘴也忘了合上。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把芳宁笑得面红耳赤,一扭身跑出了饭厅。
“仿林秀接——”爱德华一急,饭也顾不上吃,忙起身追出去,临走时不忘顺手捞走了桌上的烤火腿。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这个爱德华,真是逗死人了……”杨大嫂揩一下眼角笑出的泪水。这些日子,杨家的人也总是跑到孟家来凑热闹,杨族长、杨民、杨泰还有事忙,而杨大嫂、阿妮娅和阿森、阿婉则天天来报到,完全把爱德华当个西洋把戏看了。
雨潇的地位更是直线上升,要知道全家,不,全大理除了她,可没一个会说洋话能和爱德华沟通的。人们敬佩的目光让她有一点飘飘然的感觉,当然她尽力克制着不让这种得意表现出来,可惜不大成功。她更大的收获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迅速恢复了快要忘记的英语,而且还大有提高,口语比以前更加流利纯正。
她的下一步打算是请爱德华做她的家庭教师,跟他学习法语和其他语言。现在的大清朝,还没有睁开眼睛看世界,她希望借此契机,对这时代的西方有更清楚直观的了解。这打算她暂放在心里,还没有和谁说过。她对爱德华追求芳宁,乐见其成。如果爱德华娶了芳宁,不是就会留在这里不走了吗?
午餐接近尾声,杨泰一头大汗地跑来了,一屁股在阿妮娅旁边坐下,叫,“饿死了,饿死了,快盛饭来!”拭一下额上的汗水,“回家看你们都不在,就知道都在这儿。”
阿妮娅用手帕为他擦拭汗水,道,“慢慢走不成么?看跑得满头汗。入了冬风冷,小心一会儿受了凉。”
杨泰呼噜呼噜刨了几口饭,嚼几下囫囵吞下,方道,“受了凉算什么,大不了吃颗鹤寿堂的感冒丸就是。我这不是心急吗?大哥查的事有眉目了。你们猜怎么着?段家可是太黑心了,在咱们背后可没少使绊子、下黑手!”
众人的心霎时被他的话提了起来,一双双眼睛望着他,等着他快说下去,可看他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定是饿坏了,又不好催他,只好眼巴巴地等着。
雨潇等不及地追问,“小舅舅,你快说呀,段家怎么使绊子、下黑手了?”
“就是呀!”野火也催促道,“哎呀小舅舅,这芋儿鸡有什么好吃的,你就快说吧!”
杨云依斥道,“没见小舅舅饿坏了吗?等小舅舅吃完饭再说。”
野火和雨潇只好耐着性子等杨泰吃饭。
杨泰同样心急,急急地吃几口,开口说上几句,刨两口饭,再说两句,断断续续把段家做的事说了个大概。
原来他们之所以找不到铁匠坊打造蒸馏器,是因为段家以威胁利诱的方式,让大理所有的铁器作坊都不得接香缘坊的活。
段家以同样的手段,让专为香缘坊制作精油瓶的瓷器坊为他提供和香缘坊同样的瓶子。
段家威胁利诱原来为香缘坊提供原料的花农、商贩,把原料转卖给段家;同时用各种手段抬高精油原料的价格,好让香缘坊得不到原料,只是因为香缘坊原料采购的主要方向由花卉转向果实,加上自家庄园种植了部分芳香植物,才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现在已经可以肯定,段家的精油配方,可以肯定是从香缘坊取得的,只是如何取得、谁泄露的,现在杨民还在调查。
杨泰的话说完,厅里一片寂静。
“太无耻了!”杨云依一拍桌子,“这种背后捅刀子的手段也使得出来,段家真是卑鄙无耻!”
“就是,简直象汉人一样奸滑!”阿妮娅也气愤地说。
“欺人太甚,当咱们杨家好欺负吗?”杨大嫂道,“阿泰,这事爹知道了吗?要不要召集长老们找段家评理?”
“大哥去告诉爹去了,估计这会儿也知道了。”
“一定要让长老们评评理,让全白族人都知道段家人的卑鄙行为!”
一家人都义愤填膺,七嘴八舌议论怎么讨回公道。
可孟雨潇并没有那么生气。
这时代民风淳朴,道德的约束力很大的,虽然关于商业并没有多少法律来规范,但人们普遍自觉地遵守一些传统、规范,所以才对这种卑鄙行为这么气愤。
在后世的商界,各种竞争手段层出不穷,这些只能算小儿科。
香缘坊红火的生意、高额的利润有人羡慕,有人想分一杯羹,这是很自然的。
仿制别人畅销的产品来赚钱,虽然于理不合,但这样的事商场上常见,律法也不禁止,只能算打了个擦边球,让人无话可说。
但背后用这些卑鄙的手段打击别人,这种不正当的竞争行为即使在现代社会也是受谴责的。
不可原谅!
但评理有用吗?雨潇严重怀疑。对利欲熏心,敢于采取最卑鄙手段的人,道德的说服是没有用的。
应该给他们有力的回击!在商场上打一场漂亮的仗!
雨潇相信,以后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这是无法避免的。应该考虑的是,怎么样让自己的力量更强,防范更完善,让自己不怕任何风浪冲击。
她要好好思考应对之策,顺利度过走入商界的第一次危机。
接连数日,孟雨潇都埋头制定计划,以解决香缘坊现在的危机,她决定给段家一个有力的回击。最重要的是,要让香缘坊有个完善的机制,再遇上类似的情况能够有效地应对,而不至于陷入被动的局面,甚至产生危机。既然经商,竞争难以回避,对手使用各种手段也难以预料,那么就正面迎接挑战吧。
在雨潇埋头思考的时候,杨家人在想办法,有的说反正是门小生意,在杨家的产业中根本算不了什么,放弃算了;有的去官府告状,不能让人以为杨家人好欺负;有的说降价和段家竞争到底……七嘴八舌,意见不一。
孟雨潇拿着辛苦几日写的计划书跟着母亲到外公家,进大门就发现反常的安静,连仆人的神色也十分严肃。进了内院,就见杨家全家都在,外公杨族长被家人簇拥着坐在檐下的太师椅上,一个男子跪在院子正中的青石地上,他身旁有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抱着他的臂膀紧紧偎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外公的神色为什么这么严肃?杨家全家人,包括围观的仆人都一脸激愤的样子。雨潇有些好奇地想看清那个跪着的男子,走到他侧面,看不清他低垂的面容,却看清了那小女孩的侧面,窄额头,塌鼻梁,下颔前伸,脸色微黄,乍一看倒象只小猴子。雨潇噗哧笑出声,忙掩住嘴。小女孩听到声音,偏过头看她,意外的是这女孩眉毛弯弯,眼梢翘翘,嘴儿小小,倒生得颇为秀丽。怎么有人正面看很秀气,侧面看象只猴子呢?雨潇对这小女孩大感兴趣,又忍不住笑,可是对她的笑脸,小女孩报以敌视的目光。
“二姐,你来了。”杨泰让下人搬来椅子招呼她们入座,一面气愤地指着院中跪着的男人道,“泄露精油配方的人找到了,就是这个张阿丙,他原是香缘坊的工人,专门配制精油的。他已经承认了,一百两银子把香缘坊复方精油的配方卖给了段兴。”
“这张阿吉还是有名的老实人呢,街坊邻居都说他是个好人,没想到却干出这种丧德失义的事来!”一个仆人愤愤地啐他一口。
杨云依和雨潇看那男子,身材瘦小,低着头跪在地上,神色惨淡,呆呆地注视着前方的地上,不辩解也不求饶。
雨潇现在最感兴趣的问题是:“那个张阿丙……叔叔,你是怎么知道精油的配方的?”配方明明只有自己和小舅舅才知道,送到配制间的精油都没有写出名称,而是按编号,并且编号还经常更换,这个张阿丙是怎么拿到配方的?
张阿丙答道,“小的在香缘坊的配制间里做工,专门配制复方精油,每次上面发下来的配方都以编号代替名称,只注明多少号多少量,我们按方子配制就行了。送到配制间的精油虽然没说名称,编号也经常变化,但其实闻闻味道就知道是什么。小的原本做事一向精细认真,就把这些记下了……”声音渐渐低下去。
杨大嫂冷笑道,“你的精细认真倒用在这些事上。”
张阿丙又愧又悔,低着头,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小的……小的知道这样做背信失德,对不起杨老爷,也对不起张家列祖列宗的教导,可是,可是,香缘坊停了工,小的一时又找不到工作,家里老母年迈,孩子年纪小,老婆又刚刚生下个讨债鬼,家里没了隔夜粮,一家老的小的要吃要喝,也是没法子才……才……老爷怪罪就怪罪小的一人吧,实在是小的没良心做出这等事来……”说着在连连磕头。
小女孩紧紧抱住男子,敌意的目光直视着坐在上方的人,叫道,“我爹爹是好人,你们是大坏蛋!大坏蛋!”
雨潇越看这小女孩越觉得有趣,笑嘻嘻地对她挤眉弄眼,小女孩更加生气,恨恨的瞪着她。两个小女孩眉来眼去,一个故意逗对方玩,一个恨不得用眼睛将对方瞪出个洞来。
听了张阿丙的话,仆人们也议论纷纷。刚才听说是他出卖了香缘坊的配方秘密时,大伙儿都不敢相信,街坊邻居谁不知道,这张阿丙是个有名的老实男人,原来是有缘由的啊,不由得为他唏嘘感叹。
杨族长问道,“所以你就找段兴卖配方?”
张阿丙停止了磕头,额上已经鲜血淋漓,“小的万万不敢生那起坏心思。记住配方原本是小人因做事用心的习惯,决没想过用此生财、出卖东家的,也是小人口不牢,和人吹牛时说起了,不知怎地传到段三爷耳中,他来找小的,叫小的把配方告诉他,小的一再拒绝,后来,后来……实在是家里日子熬不下去了……小的知道做了这等事要遭报应的,为了老母妻儿,小的也顾不得了……有报应就落在我一人身上吧……呜呜……”边说边呜咽不已。
杨家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理他。张阿丙情有可原,他们也很同情他,处罚了他,靠他生活的一家人如何过活?可是若不处罚他何以服众?若是人人都有样学样,为了钱财不守信义、出卖东家,杨家不乱了套了吗?
“外公,她是张阿丙的女儿吗?”雨潇指着小女孩问。
张阿丙战战兢兢地回答,“是小的的女儿,小禾。”
“小猴?嘻嘻,原来你叫小猴,真的很象耶!”
“我不叫小猴,叫小禾!”小禾怒道。
“小猴,嘻嘻,小猴……”
“我叫小禾!不叫小猴!”怒目瞪瞪瞪。
“小猴小猴偷桃吃……” 雨潇嘻笑,拍手唱起儿歌。
“我叫小猴!不叫小禾!”完了,她已经被搅昏头了。
“对呀,小猴!外公,我要这个小猴子。”
杨族长有了主意,“张阿丙,让你的女儿给我外孙女作丫环,这事我就不再追究,如何?”
张阿丙虽然不舍也只得答应,抱着女儿,含泪签了卖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