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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一、妖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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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泰回到家把事情一说,全家人都气愤不已,七嘴八舌地骂段平太卑鄙无耻。杨族长沉吟了一下,道,“我去找段氏的族长段明说说这事。”
“爹,这事明显就是段明指使的,没有他在背后,段老三那个笨脑子能想出仿冒咱们产品的主意吗?”杨民道,“您找他说有什么用!”
“段明这个人虽然很狡猾,但处事还算公正。杨段两族虽然有矛盾,但从来没撕破过脸,他总要给点面子吧?”杨族长对段明还抱有希望。
可是这个希望很快就破灭了。段明并没有回避,反而热情地接待杨族长,但一说到正题,就大吐苦水,说自己早和兄弟分家,财产各归各,段平用他自己的钱做什么生意,他也不好干涉;还说老三那个浑人从来不服他的管教,多说两句就要和他急。然后还话中有话的说,段平要是犯了国法,自有官府治他的罪;若是犯了乡约族规,也有本乡和家族长老商讨惩治,他是管不了。言外之意:就算段平仿冒了香缘坊的产品,一不犯法,二不违乡约族规,官府和段家都不管,你杨家能说什么?
杨族长装了一肚子气,在段明热情礼貌的道别中离去。
杨家人都等着他的消息,一见他回来就围上来,纷纷问协商的结果怎么样。杨族长满腹心事,沉默半天,才把经过说了。
杨民气愤地说,“这个段明简直和汉人一样狡诈,哪里是咱们白族人的本色?”段氏是原大理国皇族,汉化程度较深,所以在其他白族人看来,爱耍心机这一点肯定是和汉人学的。
杨族长长叹一声道,“咱们杨氏本是白族第一大姓,可是多年来处处被段氏压在头上,连朝廷封的土官都是段氏,要是我们杨氏一族比段氏强,要是我当大理土官,他敢这样对咱们吗?我这辈子最大的的心愿就是振兴杨氏,让杨氏成为大理最强的家族。为了这个心愿,我宁可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宁可被女儿怨恨、被家人埋怨,让你们大姐嫁给满人的大官作妾,让云依嫁给汉人的军官。阿民啊,以后你接替了族长的位子,一定要振兴杨氏,使杨氏超过段氏,成为白族第一家族!”
众人虽然知道他念念不忘振兴杨氏,想不到连女儿的婚事安排也是为了振兴家族。他们一直奇怪性格朴实的父亲为什么表现得那么趋炎附势,一定要女儿嫁给当官的,现在才知道他的动机。
杨民答应父亲,“爹,我会努力的。”他也希望振兴家族,也愿意为此努力,但他不象父亲那么执着,也不赞成父亲以女儿的婚姻为筹码。
他知道有的民族、有的地方,女儿的作用就是作为联络关系的工具,她们的婚姻就是巩固和扩张势力的筹码。但那不是他们白族人,白族人女儿身分尊贵,白族人的爱情和婚姻是自主的。
“那现在怎么办?”杨泰苦恼地搔头,“蒸馏器还没打好,以前的工人不知怎么都不肯来了,现招都招不到,真是事事不顺,冲撞了哪方煞神还是怎么的?”不过是恢复厂子,却比当初新建厂还困难。
阿妮娅随口道,“会不会是有人捣鬼啊?”话音刚落,一片寂静,阿妮娅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安,“怎么了?我只是随便说说,干嘛都这么看着我?”
杨民若有所思,“弟妹,你这话提醒了我,我要查一查。”
“对!”杨泰激动地一拍桌子,杨大嫂和阿妮娅手忙脚乱地抢救桌上的茶杯,“还有配方的事,段老三怎么会有咱们的配方?一定要查清楚。”
杨家在商讨怎么处理仿冒事件时,雨潇正在仁济堂,看司马大夫给一个风湿病人针灸。
她每天下午来此,跟着司马大夫一同诊治病人,若是病人不多,司马大夫就会自己诊治后,让她也为病人诊断,说说自己看法,然后为她仔细解说;还让她试着开药方,再针对药方作一番评价,指出不当之处。这样在实践中印证自己所读的医书,进步更加迅速。当然,如果病人危急,或是等着诊治的人太多,司马大夫就不能让她亲自实践了,但她仍会在旁仔细观察、思考,有不明白的问题先记在心里,等大夫有空时再问。
司马大夫用利落的手法把针插进病人的穴位,直起腰,“看清我的手法了吗?”刚才他已经把这个病人的病情和针灸选穴的原理和她讲了,然后让她观摩自己施针。
雨潇点头,她看得很仔细,跃跃欲试,“师父,下次让我试试吧!”
司马大夫没有同意,“你还太小,手不稳,腕力也不足,针术施行失之毫厘,不但无益,反而有害。现在你就学认准穴就行了。”
这道理她明白,但还是有点沮丧。司马大夫一笑,抚着她的头发安慰道,“练书法是锻炼腕力的好办法,你现在书法练得不错了?坚持练下去,还有,我教你的练气法你要好好练,待有小成之后,配合手法,就可以能施针了。”
雨潇有几分不好意思,“我明白,师父。啊,快到学堂放学的时间了,野火和晴岚也快来了吧?”
话音刚落,仁济堂大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雨潇听见了野火的大嗓门,一面往外走,一面心里发笑,这个野火,真是俗话说的“十处打锣九处都有他”的性子,不知道又有什么热闹了?
还没走到门口,晴岚一头冲进来,小脸通红地大叫着,“姐姐,有妖怪,有妖怪,野火哥哥抓了一个妖怪!”没等雨潇反应过来,拉着她就往外跑。
“什么妖怪?哪有妖怪?”多半是野火抓住了什么没见过的动物吧?雨潇被晴岚拉着跨出大门,就见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作一堆,而且还有人正从街道两头赶来看热闹,人堆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根本看不见野火在哪儿。
因为信奉的神祗五花八门,这里的人对于不知道的神秘事物接受度一向很高,对妖狐鬼怪巫术什么的,一般不惧怕,也很少敌视,反而是好奇心比较强。
晴岚拉着雨潇往人堆里钻,伸长了脖子的人们感觉被人推拉,低头看是孟家小姐弟,都比较自觉地给他们让路。毕竟妖怪是人家捉住的,要看也得先让人家看不是吗?
好不容易穿过重重叠叠的人墙,雨潇终于看见了得意洋洋的野火,和他抓着的东西——一个衣衫破烂、神情狼狈的红头发洋人!
原来这天下午孙先生家里有事,让孩子们提早放了学。每天一放学,野火和晴岚就要到仁济堂报道,和雨潇一起学医,然后再一起回家。今天好不容得得了空,野火才不会傻得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带着晴岚跑出去玩。
现在他们上学放学孟家已经不再派人接送,而是让他们自己去。一来野火已经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够大了;二来大理是个民风淳朴的地方,街坊又大都认识,除了偶尔谁家鸡被偷了、谁和谁因为一点小事吵架,基本上没什么大的治安案件,孟家对他们的安全也很放心。
出了城,正好看见这个红头发、绿眼睛的怪人,摇摇晃晃地在路上走。三三两两经过的行人都好奇地上前看他几眼,还有孩子跟着他跑,怪人开口叽里咕噜地说一串没人懂的话,这些好奇的人就一哄而散,站在远处对他指指点点,说他一定是山上下来的山魈、精怪。一个行人捧着一只刚猎的血淋淋的兔子上前献给他,请他帮忙驱除在自己家里作怪的妖精。可惜语言不通,那个怪人和有求于他的行人都按自己的逻辑理解对方的意思,比手划脚和那只血淋淋的死兔子的结果,两个人都以为对方要对自己怎么着,吓得面无人色,惊慌失措。
野火一向最是胆大,又最喜欢凑热闹,逢此大显身手的机会,立刻磨拳擦掌,不理胆怯地拉着他衣服的晴岚,鼓起勇气,大喝一声,“何方妖怪,居然敢在此作怪,尝尝小爷我的厉害!”(好象故事里降妖的都是这么说的)手舞足蹈地做了几个让人眼花潦乱的动作(其实他自己也不懂这些动作的意义,就当是降妖除魔的法术吧),冲上前一把抓住那怪人。
幸好,这妖怪的神通似乎不怎么大,不但没有化作一阵轻烟飞走,而且也不太强壮,差点被他的冲劲撞倒,毫无反抗地被他抓个正着。野火暗道侥幸,心里的忐忑散去,对自己的“法力”也有了几分信心,于是在众人敬佩的眼光中,得意洋洋地拉着自己的战利品,被人簇拥着风光无比地进了大理城。
一路走来,跟着他们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等走到仁济堂门口,野火和红头发怪人已经被围观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了。有人大着胆子走近去看他们的绿眼睛,然后跑回同伴中道,“我看了他的眼睛,没事儿,我的魂没被吸走!”这下人们胆子越发大了,有人去扯了下他的衣服,有人抓一下他的头发,怪人挥着手大叫,虽然没人听得懂他说什么,但从语气和表情上可以判断出他的不满和抗议,于是人们哄然大笑,越是高兴。这妖怪一点也不可怕,反而很有趣。
野火可累坏了,不是因为降妖,而是抵挡这些不时跑上来摸一把、扯一下,骚扰他的妖怪的人们。“喂!喂!你干什么?这是我的妖怪!”生气地赶走一个摸妖怪头发一把的闲汉。
闲汉跑开几步,笑嘻嘻地道,“他的红头发是真的。”
“废话!当然是真的!你这么乱摸,把他的红毛摸没了,那还成妖怪的样子吗?”野火怒瞪他一眼,伸手为他的妖怪整理一下头发。
“野火,这妖怪是什么变的呀?”人群里有人大声问。
“看这红头发,多半是山鸡精。”
“是鲤鱼精……”
“你懂什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我见过的妖怪比你见过的人还多,肯定是山鸡精啦,想当年……”
“倚老卖老……”
“野火,你让他叫两声来听听……”
……
“站远点,都站远点!”野火趾高气扬地吆喝,“别动手,别挨着他,小鬼,离远点,不怕沾上妖气么?我让他说几句妖怪话来听……”
雨潇挤进人群,正好看见那个红头发洋人衣衫破烂,神情狼狈,叽里咕噜说着话,她听出他说了几句英语,又杂着几句法语,似乎还有她听不懂的其他语言。
肖雨在现代,英语水平不错,法语也会一点点,其他外语就不会了。
洋人比手划脚说了一通,被人们当耍把戏来看了,只得到一阵开心的哄笑。见没人能明白他的意思,越发焦急,指天划地、捶头顿足地又是叽里咕噜一番,看人们更加兴高彩烈,满眼失望地垂下头。
“hello,how do you do?may i help you?”雨潇上前用英语问候他。
洋人听见熟悉的语言,激动万分,扑上来一把抓住雨潇的手猛摇,“谢天谢地,这儿有人懂英语,上帝呀,谢谢你!”
“喂,你干什么!”野火以为妖怪要伤害雨潇,急忙拉开他的手,举拳就捶,“死妖怪,我打死你!”
雨潇被这洋人摇得晕头转向,稳了一下神,拦住野火道,“放开,别打他,他没有恶意。”
野火气哼哼地放开手,但仍警惕地盯着他。
洋人虽然惊喜万分,但他还算机灵,在野火虎视耽耽的目光下,总算克制了激动的心情,在和雨潇用英语交流时没有再动手动脚。虽然有几次他差点扑上来抱着这个上帝派来拯救他的小天使热烈亲吻,但还好及时煞车,避免了被野火饱以老拳的命运。他可没忘记,刚才挨的那两拳可真够疼的。
“孟家的小姑娘怎么会说妖怪话?”
“人家是大神座下的玉女转世,说几句妖怪话还不是小菜?”给了提问的人一个“你真没见识”的眼神,“就是神仙语人家肯定也是会说的。”
“哦,这个我当然知道,只是怕你不知道才问的。”赶紧表白自己不是没见识也没常识的人,“连野火也是神将下凡保护玉女的,要不怎么能捉住妖怪?这个你不知道吧?”
“谁说我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故意用鼻子嗤一声,“孟家的小少爷也是大神座下的金童,下凡来辅佐皇上治国,将来要作朝廷的大官呢!”
“嘿嘿,那谁不知道呀……”
两人同时在心中道:你知道才怪呢!一面在心里盘算,要把这话告诉七姑八舅,以证明自己的消息灵通,无所不知。
野火、雨潇、晴岚都没想到,就因为遇上个洋人的事儿,关于他们的传说又有的新的版本流传。
经过简单的交流,雨潇宣布,“爱德华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先带他回家吃饭!
孟家的饭厅里,除了雨潇、晴岚、野火,还挤满了孟家的仆人,一双双好奇的眼睛都盯着那个埋在直径半尺的大碗公里、发出猪进食般稀里呼噜的声音的毛茸茸的红色脑袋。红脑袋终于抬起来了,伸出舌头把碗飞快地舔了一遍,手又伸向盛粥的锅!
“你已经吃了三碗了,不能再吃了。芳宁姐,把粥端走。”雨潇知道饥饿过度的人要先吃些好消化的食物,所以吩咐厨房熬粥。可是在粥熬好之前,饿得受不了的爱德华把桌上的水果、点心都消灭光了,包括一盘让人酸掉牙的话梅。
芳宁答应一声,把锅端开。爱德华盛饭的手落了个空,对芳宁露出不满的神气,芳宁对他扮个鬼脸,他对芳宁挑逗地眨眨眼。
“你饥饿过度,初次进食不能吃太多东西,对你的胃不好。”雨潇用英语对爱德华解释,然后蹦出一连串问题,“好啦,你吃饱了,该说说你自己了。你从哪来?是干什么的?到大理来做什么?怎么来的?”
野火看雨潇叽里咕噜说着流利的“妖怪话”,忙道,“你问问他是什么妖?有多少年道行?住在哪个山?”
晴岚也拉着姐姐的衣袖,“姐姐,你问问他几岁了?会不会象孙悟空那样变身?对了,孙悟空是专门打妖怪的,他怕不怕?”
芳宁噘嘴横一眼那个用怪怪地眼神盯着自己的家伙,“你问问那个妖怪干嘛对我眨眼睛?他想干什么?”摸摸荷包,里面装着从王神婆那儿求来的避邪符,哼,就算他想施妖法她也不怕!
仆人们也七嘴八舌地提出许多千奇百怪的问题,要求会说妖怪话的雨潇帮忙问清楚。
雨潇哭笑不得,只好一一答应,“别急,别急,等我慢慢问。”
经过一番交谈,雨潇对这个红头发的洋人——爱德华·史东,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据他说,他是一位法国贵族(他父亲身份在他以后的叙述中经常改变)的儿子,出于虔诚的信仰,自愿献身上帝的伟大事业(后来雨潇才知道主要是因为身为次子的他没有财产继承权,不得不进了神学院),神学院毕业后,为了把上帝的福音传播到全世界,还在见习期的他跟随一位神父漂洋过海到印度传教。他们秉承上帝的慈悲,向当地饥民发放面包,他们还好心地在面包里加了香喷喷的牛油,没想到那些可恶的异教徒竟然为此攻击了教堂!(雨潇心想,活该!你不知道印度教视牛为神的化身吗?居然让他们吃牛油,不是找死吗?)神父在骚乱中丧生,他逃离了印度,到了尼泊尔。身为一个探险家的儿子——忘了说,他的父亲还是一位伟大的探除家——富有冒险精神的他在当地向导带领下翻越了喜马拉雅山,进入了西藏。怎么到大理的?哦,他跟着一个马帮从西藏进入云南,几天前马帮休息时,他进树林去方便一下,没想到迷了路,等他走出树林,马帮已经离开了。他只好一个人沿着路向前走,一路上行人稀少,他只能找点野果吃。等到路上渐渐有了些行人,他正想怎么向人要点吃的,就被人抓住,拉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雨潇解释了爱德华的身份后,大伙儿明显有些失望,原来这红毛鬼不是妖怪,而是个极西的叫什么法兰西国的人。失望之后,大伙又对他不同的长相又好奇起来,围着他和雨潇问这问那,有的还大着胆子对他比手划脚,或者发出几句自己也不懂的叽里咕噜的声音,试着和他交流。爱德华稀里糊涂什么也没明白,不过他可以看出人们的善意和好奇,只是露出友好的笑脸,也比划一番,看到人们高兴地哄笑,他也跟着笑。
笑得最厉害的是雨潇,看他们胡乱比划,鸡同鸭讲,双方都按自己的意思理解,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居然也谈的高兴、比的开心。笑死人了。
杨云依远远就见自家大门口围着一大堆人,向门里探头探脑,不由奇怪,“这是在干什么呀?”
“他二姑婆,可以让我们看看你家妖怪吗?”是杨氏家族的哪门亲戚。
“是呀,二侄女,我们看看就行。”
“妖怪,我家哪来的妖怪?”杨云依满头雾水,不会是孩子们又搞出什么来了吧?
“你不知道?你家野火捉了个妖怪,你家雨潇还能和妖怪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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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点错字。
我笔下三百年前的大理是个美好的地方,山清水秀,环境优美;自然资源丰富;居民以少数民族为主,淳朴、单纯、善良;多民族杂居、多宗教共处,受儒家礼教等影响小,风气不保守,有很强的包容性;人口不多,大都相识或有亲戚关系,相处和谐;作为“茶马古道”的重要一站,这里也较为富裕,商业较发达;连接南北东西,各地不同的民情风物都可以在这里看到;朝廷对这儿的统治较薄弱,远离政治权力斗争。所以雨潇在这里度过了幸福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