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是个神经病了[无限]》张林鸱

7、第 7 章 熊孩子

　　江祈看不见玻璃上越来越清晰的裂缝，只凭那钻进耳朵里的，被耳鸣削弱大半的尖叫声，判断着自己的行为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砰！
　　这一次他听到了玻璃松动的声音，很小，却格外清楚，像是被尖锐耳鸣放过的一声，也盖过了小男孩的尖叫。

　　砰！
　　松动的声音更明显，仿佛是调皮的孩子跑到结冰的河面上去玩，而冰面承受不住孩子的重量。

　　砰！
　　哗啦——

　　裂纹最终吞噬整面玻璃，将之分解，支离破碎。
　　高空的风带着绵延不断的氧气一拥而入，将江祈整个席卷住，他猝然脱力，滑坐到地上，剩一只手还在死死抓着栏杆。

　　他嘴唇发紫，细微颤抖着，冷汗浸湿的脸苍白到近乎透明。

　　被当作废纸揉搓过的肺部，在新鲜空气的照拂下慢慢缓过来，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耳鸣逐渐消弭，小男孩也不尖叫了，现下除了辽远的风声，安静得令人惬意。
　　手指手背上碎裂的骨骼在恢复，绽开的皮肉也渐渐愈合，只疼了一小会儿便不疼了。

　　“喂？江祈？江祈！听得到我说话吗？！卧槽！这又是出啥事了？喂！”
　　对讲机终于变得正常，传来林妄聒噪的嗓音，又是哑的，可能喊了很久。

　　江祈缓缓吐出一口气，第一次觉得这人声音还挺好听：“听见了。”

　　“卧槽……”林妄低声骂了一句，“我特么叫了你快半个小时，你那边咋回事儿啊？”
　　“出了点问题。”江祈说，“刚刚解决。”

　　他垂眼看了看已经恢复原样的手，仿佛那些狰狞的伤疤从未出现过。

　　摩天轮在往下转了。

　　“什么问题？对讲机是坏了还是你没听见啊？”林妄问。

　　江祈把刚才二十分钟里发生的事讲给他。

　　林妄听完语气讶然：“我记得人没了氧气最多坚持不到十分钟，你牛逼啊，就这还能砸碎玻璃，摩天轮轿厢的玻璃都是钢化的吧？”

　　“不清楚。”江祈张了下唇，“我也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

　　他想，或许自己半途死过一次，是体内的自愈能力又把他给救活了回来。但他没说话，这个叫林妄的人善恶不明，难以保证值得相信。

　　林妄安静了会儿，再开口语气里竟还多了几分笑意：“哎，小江同学，发现叫我没有回应心里是啥感受？”

　　“没什么感受。”江祈眉梢微挑，淡淡道，“原本也只是告诉你我这边出了问题，你知不知道我都是自己解决。”

　　“卧槽不是吧，”林妄顿时不笑了，“几个小时前是谁求着让我救他的？怎么这会儿撇这么干净了？”

　　江祈抿了抿嘴，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什么问题？”林妄被顺利带偏。

　　江祈从容不迫地开口：“你总是挂在嘴边的‘卧槽’是什么意思？”

　　林妄：“……”

　　虽然不排除有想要转移话题的成分在里面，但江祈也确实不知道，更不知道为什么他听了这个问题后，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林妄“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斟酌着开口：“这个词吧……我在说的时候其实跟它的字面意思没啥关系，通常是用来表达强烈的语气，比如震惊，再比如愤怒……不过你最好还是别跟我学。”

　　江祈大概明白了不是什么好词，就不追问了。

　　摩天轮终于转完一圈，轿厢缓慢接近地面，还没完全静止，他就顾自纵身跳了下去，一刻也不想多留。

　　“恭喜大家结束了最浪漫的一个轮回！现在可以到我这里领取独属于你的勇气印章了哦！”小卷姐姐笑着看向他们。

　　江祈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见她嘴角的弧度自始至终竟一动没动。

　　后颈一阵发凉，他收回视线，上前去领了印章。

　　“一元复始。”
　　江祈看着卡片上的文字，眉头皱得更紧：“这是什么意思？”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林妄“啧”一声，象征性压榨了下自己干涸的大脑，“是这么说的吧？我记得小学是学过这句，意思大概是又是新的一年，一切从头开始。”

　　“新的……一年。”江祈轻声重复着，脸上浮起空白。
　　“年”这个单位让他感到陌生。他知道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但难以形成具体的概念，他的人生不是以年为单位过的。

　　林妄连着前两轮得到的提示，将三个词在唇舌间颠倒过一遍，咂摸须臾，叹了口气：
　　“算了，人生不易，要学会放过自己。”

　　摩天轮不远处有个休息区，江祈习得此人生真谛，决定也放过自己，走过去想再休息一会儿。此时太阳已经贴近西方的地平线，还在一寸一寸沉落，烫金一样的暮色和辉光铺满半面天空。

　　“总算搞完了，小江同学，该到鬼屋来了吧？”林妄问道。

　　“你先等等。”江祈坐在板凳上，向后倚着桌子的边缘，闭上了眼睛。

　　林妄听出他是在休息，嘿嘿笑了两声：“喂，你这么虚，出去以后怎么找对象啊？”

　　江祈懒得搭理他，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手指自然蜷握着，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那死活甩不掉的林旺又跑了过来，抓起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咱们快去鬼屋吧，快去吧快去吧！”

　　江祈刚要半眯过去，被他这么一拽，立马清醒过来。困倦疲累的时候被人打扰，堪称人生十大糟心事之一，他若是脾气再坏一点，这会儿这个惹人生厌的熊孩子，已经被踹到几米开外了。

　　但江祈皱了皱眉，懒得多费口舌，只稍用力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继续闭上眼睛小憩。

　　“快走啊！快走……”小孩子跟狗皮膏药一样，再次将他的手扒拉过来，还抓得更紧了，“天要黑了，快走啊！”

　　江祈一把甩开他，依然无动于衷。

　　林旺见上手不成，干脆席地一坐，仰天大声嚎哭起来：“呜啊啊你快走！天要黑了！赶紧去鬼屋！快走啊啊啊啊啊——”

　　他这蛮横无理一顿撒泼打滚，哪怕江祈不理不睬，也被吵得不得安生。

　　林妄在那边听热闹不嫌事大，笑道：“这小崽子怎么跟现实里的熊孩子这么像，不会是有原型吧？哈哈哈你可等着遭罪吧——”

　　江祈面色阴沉地看着坐在地上一哭二闹的小男孩，冷冷开口：“我这一天遭的罪还少么？”

　　林妄笑得声音更大了。

　　江祈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被不远处的哭声烦得不堪其扰，准备要走了。但还没来得及动，便看到不远处走过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他见过，就是最开始叫他名字的那个。

　　他没有动，站在原地，想看看这个人要干什么。只见她先把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小孩拉起来，那孩子立马止住了哭声，比开关还管用。然后女人牵着他的手，走到江祈面前，没等他反应，便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哦。”

　　女人微微笑着，语气温柔。江祈微拧着眉，面色平静地观察着眼前这张滴水不漏的笑脸，突然，他的表情骤冷下去——

　　身体里钻进一股陌生的力量，不由分说地接管了他的控制权，两条腿已经像有了自主意识一样，自顾自往鬼屋的方向走去。

　　他遽然回头，只能看到眯着眼睛的笑脸。

　　“去吧。”

　　她松开林旺的手，小男孩便小跑着追了上来，猝然间仿佛换了个人，咯咯笑起来。

　　“你那边什么情况？”林妄只听到没头没尾的两句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祈跟他讲了，他张口又想来句国粹，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一个急刹车收了回去：“这也行？！”

　　林妄越想越不理解：“我听到的是这老师让你们和谐相处，搞半天和谐相处就是让你遂了这死孩子的愿？太不讲道理了吧？”

　　江祈波澜不惊地扯扯嘴角，淡淡道：“你去跟她讲道理？”

　　林妄哑口无言。

　　走了几分钟，身体的失控感逐渐变弱，江祈试着动了动手指，而后抬起头，鬼屋入口就在眼前，那个穿山羊服的人仍然守在那里。
　　他往那边走着，又听林妄唠叨起来——

　　“这个鬼屋真挺诡异，不能用科学解释。”
　　“它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很多，像是跟游乐园隔开的另一个世界。”
　　“我花了一天时间才转了个七七八八，总之你进来就知道了。”
　　“这个副本太不讲武德了，搁这玩起套娃来了，还搞个本中本。”
　　“真该抵制一下压缩包副本……”

　　林妄的话他有一半都听不懂，但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江祈慢悠悠踱步，他穿的这条裤子稍有些长，裤脚被磨破了，但他赤裸双足走了这么多路，脚底也只是沾了些细沙。

　　山羊依旧笑眯眯站在鬼屋外头，像是专门等他过来的一样，这地方人声都显得远了，放眼望去看不到第四个人。

　　“山羊叔叔！我们集齐印章啦！”林旺大声喊道。

　　“哦？是吗？”山羊一副故作惊讶的语气，“那快把印章交给我，兑换属于你们的鬼屋通行证吧！”

　　江祈将三枚带印章的卡片取出来，又看一遍上面的文字，才递过去，凝瞩不转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山羊不像先前那三个NPC，没那么多废话，接过印章后，交给他们一张新的卡片，卡片上夹着支笔。

　　“这就是你们的通行证，孩子们，你们需要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山羊说。

　　“我来写我来写！”

　　江祈的手指还没碰到那卡片，林旺就先一步激动地抢来，攥在手里神秘兮兮地冲他一笑：“我替你也写上啦！”

　　江祈心头无名火起。

　　“这小孩这会儿倒像个小孩了，跟亲戚家小孩似的。”林妄评价，“欠揍。”

　　江祈微微倾身，看他究竟在卡片上写了什么。

　　片刻，只看到那卡片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名字——
　　林旺，姜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