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是个神经病了[无限]》张林鸱

6、第 6 章 摩天轮

　　江祈猛地睁开眼，如同垂死回生一般，深深倒吸一口凉气。胸口上下起伏着，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平复呼吸。

　　“喂！江祈！醒醒！起床了！”林妄在对讲机里叫魂似地喊着。
　　江祈艰涩地吞咽了一下，拿起对讲机：“我醒了。”

　　“你醒啦！”
　　身侧忽然响起小男孩的声音，他遽然转头，尚未从梦里醒透，梦境的余悸还像鬼魅一样附着在他的身上，猝不及防冒出来的小孩与梦中的孩子瞬间重合，惊出他一身冷汗。
　　江祈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直跟着自己的林旺，不是梦里的裴怀墨。

　　“你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啊，我怎么叫都叫不醒。”林妄笑道，“赶紧行动吧，还差一个摩天轮，天快黑了。”

　　江祈愣了愣：“天黑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根据我的经验，日落之后没好事，你最好在天黑前来鬼屋跟我打配合。”林妄说。

　　“我们快去坐摩天轮吧！”小男孩抓着江祈的胳膊，眨着一双看似无害的大眼睛，“快去吧快去吧！”

　　林妄在对讲机那头听见，冷不丁笑了一声：“这话听着跟特么催命似的。”

　　江祈两边都没搭理，抬起头环顾四周，寻找能和“摩天轮”这个名字匹配的娱乐设施，最终目光定格在稍远些的地方。

　　“是一个很大的圆形么？”他问道。

　　“哈？”林妄没跟他对上脑回路，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答道，“最高的那个就是——不是你连什么是摩天轮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江祈无比坦诚，说完就站起来，打算往那边走。

　　林旺生怕他跑了似地，一只小手结结实实地扯着他的袖子，那袖子本来就又宽又大，他拽得直往里钻风，倒不是说冷，第一眼见林妄的时候那人穿的还是件无袖的，都未见得冷，只是他被这熊孩子害得两次差点丢了命，着实没办法有什么好脾气。

　　没走出几步，江祈一甩手，硬生生把那小孩的手甩掉了。

　　林旺可怜巴巴地仰起头看他，但江祈丝毫没有心软的意思。自从来了这个鬼地方，他仿佛跟小孩子杠上了，睁眼面对着一个，闭了眼连梦里都还有一个。

　　但不一样的是，眼前这个只是副本里的NPC，而梦里那个，却是真实存在过的。

　　很久很久以前，早就被他埋葬在记忆深处的人。

　　“摩天轮危险性高吗？”江祈拿起对讲机问林妄。

　　“正常是不危险的，”林妄说，“但这里不太正常。照你那前两次经验，你最好做好命悬一线危在旦夕的准备。”

　　江祈没应声，过了会儿又听见他“诶”一声：“我刚是不是说了俩成语？”

　　“欢迎来乘坐全世界最最最浪漫的摩天轮！！”

　　摩天轮的NPC是个女孩，双马尾头发卷曲，声音甜腻，笑眯眯的，看上去比小粉和豪哥稍显正常。

　　“哈喽啊小朋友们！我是你们的好朋友，你们可以叫我小卷姐姐～”

　　对方这么热情，江祈愣了愣，僵硬回应：“你好。”

　　“你好！”小卷招了招手，“接下来小卷姐姐给你们讲讲关于摩天轮的传说，要认真听哦——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诞生第一个摩天轮时，有一对恋人去乘坐，他们十分相爱，在摩天轮到达最高点时，他们看着外面美丽的风景，情不自禁地吻了对方，于是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时间停在了那一刻，他们互相看着彼此，享受着独属于他们的永恒。”

　　含情脉脉地讲完这个传说，小卷姐姐如痴如醉，自顾自地沉浸其中。

　　在对讲机里旁听的林妄发表感言：“这并不浪漫，朋友。”

　　小卷回神，笑了笑，又一脸甜蜜地回忆：“嘿嘿，其实我跟我男朋友第一次约会也是在摩天轮上，虽然他总是喜欢打游戏，但到达最高点的那一刻还是陪我看了几分钟风景，你知道吗，我男朋友他是那种耐看型的长相，肉肉的很可爱，我就那么看着他，越看越觉得好看，搭配上窗外的景色，美好得就像一幅画……”

　　“可以不要再讲了吗？”江祈打断她，“很难听。”

　　“啊？”小卷并没有不悦，依旧保持着微笑，“一不小心又说多了，可能是我男朋友说今天会来接我下班，我太高兴了吧，哈哈，走吧小朋友们，准备上摩天轮！”

　　“恋爱脑病毒已经扩散到这里来了么？”林妄的声音幽幽传来。

　　江祈拨开飘到眼前的一根头发。
　　恋爱脑是什么？不知道。

　　他在小卷的指引下登上摩天轮，轿厢里空间狭小封闭，但一切陈设都十分正常，看不出端倪。

　　砰！
　　江祈还没坐好，突然一声闷响，他回过头，小卷姐姐在外面关上了门，隔着一层玻璃，将轿厢的门用铁链锁上，然后眼珠上抬，深深地看了一眼被关在里面的他。
　　还是一张甜甜的笑脸。

　　江祈视线下移，覆满红褐色铁锈的铁链和干净透明的轿厢玻璃形成鲜明对比，呈现出一种难以言明的违和感。

　　“坐好呀，摩天轮要开始转动啦！”小男孩尖细的声音响起，话音里透着一种扭曲的兴奋。

　　江祈在他对面坐好，目光始终流连在外，穿过玻璃看着地面的一切渐渐离自己远去，好像随着轿厢一同升上云端。

　　“你那边怎么样？”林妄隔了一会儿又来关心。
　　“目前没什么问题。”江祈保持着警惕，但的确如此，摩天轮没有像过山车那样丢失安全设施，也没有像旋转木马那样异常加速，唯一奇怪的只有门上生锈的铁链。
　　已经走过四分之一个圆，还没出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江祈抬眼看向林妄，那小男孩和同龄孩子无异，甚至表现出一点儿童特有的，对于新颖事物的好奇，兴味盎然地趴在窗户边，睁大眼睛向远处眺望。
　　仿佛自己就是个带孩子出来玩的家长。

　　“会有全程正常的情况出现吗？”他又问。
　　林妄回答说：“说不准。但我觉得不会。”

　　江祈沉默片刻，又听他道：“刚刚那个NPC说的话你都听了吗？有时候NPC的台词也挺重要的，虽然这个NPC是个行走的恋爱脑。”

　　江祈再次捉住这个陌生词汇：“恋爱脑是什么意思？”

　　林妄没料到他的重点偏到了这里，沉默片刻还是尽力解释：“就是满脑子都是谈恋爱，就算对方又老又丑人品又差也昏着脑子无限包容的人。”

　　已经发现自己抓错重点的江祈：“哦。”

　　“那NPC是不是还讲了个什么故事？故事里可能有提示，你仔细想想。”林妄又道，“有什么不对及时跟我说。”

　　“好。”

　　NPC讲的那个故事太简单，江祈琢磨一会儿，只觉得“时间停止”这一点有些不对，但看窗外摩天轮仍在匀速上升，并无要停止的征兆。

　　他不敢放松，既然摩天轮没有异常，那也许这次的变数，是跟他共处同一空间的林旺。

　　于是他偏转目光，看着对面兴奋不已的小孩，然而盯了一会儿，也并未见任何异常。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什么都没发生。

　　正常到……甚至让他感到无聊。

　　或许是先前在长椅上的那一觉没有睡足，又或者是长期生物钟混乱，这么百无聊赖地坐一会儿，江祈竟昏昏欲睡起来。
　　他半靠在座椅靠背上，只卸了一半的力，生怕自己完全放松后真的睡着。可纵使这样，他还是猝不及防一阵恍惚，好像在梦境和清醒的边缘走了个来回，囫囵又醒过来，莫名觉得胸口闷得慌，有些喘不上气。

　　他继续盯着林旺看了一会儿，胸闷反倒愈加清晰。

　　江祈以为是自己神经紧张，捂着胸口深呼吸，却始终无果，他抬眼向外看，终于惊觉异样。

　　江祈匆忙起身，趴到轿厢边上，抬手抹了下玻璃。
　　——那玻璃像是外面降温起雾，在表面熏了层雾气，把视野遮挡得丝毫不剩，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时间分明已经过去很久，轿厢依然在上升。

　　江祈退回座椅上，窒息感愈发强烈，方才像是被偷了神志，眼下才终于清醒，危险来临了。

　　不对，不对。

　　就算累得狠了，先前在长椅上睡了那么久，多少也该有所恢复，更何况前面两次已经让他吃够了教训，坐在还什么都没预兆的摩天轮上，他怎么会犯困？

　　是故意的。

　　摩天轮也好，NPC也罢，甚至这整个副本，是故意让他睡过去的，无知无觉，等他清醒回来，早就晚了。

　　“林妄。”
　　他拿起口袋里的对讲机，叫林妄的名字。

　　然而一直随叫随到的林妄这会儿却像睡着了一样，迟迟等不来回应。他连喊三声，耳边都是一片寂静。

　　密闭空间里的氧气恍若倒悬瓶子里的水，正在以怪异的速度流失。江祈很快便感觉出呼吸滞涩，如同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捂住口鼻，扼住咽喉，力气被一点点抽离身体，他腿脚发软，连站立都成困难。

　　林旺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笑着看他，脸上浮起披着好奇外衣的明知故问。
　　“你为什么脸红了呀？”

　　江祈全身都紧绷起来，目眦欲裂地盯着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体。

　　不行，倒下了就站不起来了。
　　他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本能反应。
　　现在没人能救他，想活着走出去，只能自己救自己。

　　江祈伸手抓住最近的扶手，借力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用尽全力想坚持住，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摩天轮表面上看着比过山车安全，但实际上从氧气流失的第一秒开始，他的生命就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一个人失去呼吸能活多久？现在又过去了多久？
　　他哪个都不知道，但却能感受到身体发来的求救信号。

　　江祈一寸一寸挪到门边，抓住门上的把手往外推，门锁加上铁链，整扇门纹丝不动。
　　凭他现在的力气，几乎不可能将那么粗一根铁链弄断。

　　怎么办……怎么办……

　　过山车和旋转木马也是看上去奔着他的命来的，可他都活下来了，这一次也能活下去吧。

　　意识渐渐模糊，和在旋转木马上相似的无法思考的感觉又出现了。

　　可是前两次有林妄帮他，这次他只有自己，也行吗？

　　江祈靠在轿厢壁上，恍惚觉得自己在一点点下坠，可他还踩在这轿厢的地板上，又是在往哪里坠落呢？

　　大脑深处猛地一阵刺痛，江祈突然间回光返照一般，从地上摇摇晃晃爬起来。
　　视线模糊，耳畔嗡鸣，凭着下意识的动作，他摸到另一边的玻璃，然后抬起手臂，挥拳砸上去。

　　砰！

　　四肢绵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用了多大力气！只觉得从手指迟缓地传回痛觉。手指关节破了皮，有血流出来，但玻璃安然无恙。

　　暴力破坏。
　　这是他刚跟林妄学的。

　　要揍这个要揍那个，结果第一个揍的，是要他命的玻璃。

　　砰！

　　一边是玻璃，一边是锁链。
　　他必须赌。
　　赌这个玻璃比铁链更容易破坏。
　　赌他还有力气打碎这块玻璃。

　　砰！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江祈用力闭了闭眼，握住扶手撑着身体的手臂在细微抽搐，眼睛里除了一片模糊的白什么也看不到了，但他还是不肯放弃地一拳又一拳砸上去。

　　砰！砰！砰！

　　林旺站在原地，起初只是像看动画片一样，安安静静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不知道从哪一拳开始，突然开始莫名尖叫起来。

　　“你快停下来！！停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