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是个神经病了[无限]》张林鸱

5、第 5 章 梦中人

　　江祈死死攥紧钢绳，一刻也不敢松劲，十指连心的锐痛让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堪堪维持在临界点。

　　“你先稳住，我来想办法！”林妄在对讲机里喊得嗓子都劈了，“你特么想活下去自己也得努把力啊！”

　　江祈竭力睁开千斤重的眼皮，周遭一切都变成了无数道横线构成的抽象色块，什么也看不清。

　　他强迫自己去辨认视野里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也好。

　　他说不出话，如同吞了一把利刃，五脏六腑都在流血。

　　不知过去多久，林妄忽然惊叫一声：“江祈！”
　　他急急忙忙道：“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江祈气息奄奄地回答。
　　几次睁眼迫使眼眶里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划过脸颊的时候，恍惚还以为是血珠。

　　“你听我说！”林妄一副斩钉截铁的语气，“你这一圈就是第十三圈！”
　　江祈闭着眼听他说，张了张嘴，已经没有能力再发出声音了。
　　“马上第十三圈就要结束了你听到没！”

　　要结束了吗……

　　“说不了话就在心里跟我念，”林妄喊道，“第十三圈马上结束！”
　　他语气太坚定，轻易就让人信服。
　　第十三圈马上结束。

　　“三！”
　　三。

　　“二！”
　　二。

　　“一！”
　　一。

　　一阵金属摩擦的尖锐啸叫，刀尖一般划过神经，江祈耳目恍然恢复清明，旋转木马停下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里万物如常。
　　天光明亮，人声熙攘，仿佛真的是一轮舒缓悠然的旋转木马结束，音乐悠扬欢送游客。
　　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觉。

　　江祈四肢发软，踉跄着从木马上下来。

　　“喂？你怎么样？”林妄听到那边安静了，试探着问。

　　江祈靠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好像只要动一下，浑身的骨头就要散架了。

　　“江祈？”林妄又问了一遍，“还活着吗？”

　　江祈呼出一口气，刚要开口回应，猝尔睁大双眼，捂着嘴跑到角落里，哇一声吐得天昏地暗。

　　“卧槽……”林妄在另一边难掩震惊，“回头搞个什么东西给你拜拜吧我说……”

　　江祈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后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吃的什么了，大多数时间他都是靠针剂来维持生命体征，这一吐虽然惨不忍睹，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吐。

　　他靠着旁边的栏杆，起死回生一般大口喘气，视线一转，看到NPC豪哥朝自己走来。

　　“年轻人，要不要喝口水啊。”
　　豪哥挑眉笑着，似有若无地透着几分轻蔑，伸手递了一瓶饮料过来。
　　那瓶子里面装着黑幽幽的液体，江祈不知道是什么，但他太渴了，喉咙里好像有针在扎，于是接了过来。

　　对讲机的功能意外地强大，这点声音都传到了林妄的耳朵里，他听到江祈这边发生的事，好心劝道：“最好别喝啊，说不准有没有下毒呢。”

　　江祈没听，拧开瓶盖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半瓶。冰凉的液体从舌尖滑到口腔深处，裹挟着细细密密的甜味儿，一瞬间好像把整个人都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林妄，”他对着对讲机说道，“这水是甜的。”
　　林妄噗嗤笑了一声：“你是小孩儿吗？一瓶甜水还特意说出来？”

　　江祈没再作声，把剩下半瓶饮料也喝完了。
　　终于缓过劲来，他看向豪哥：“印章呢？”

　　“哈！”豪哥笑了一声，“哎不是我说，旋转木马这种项目还要印章吗？这哪里需要勇气啊？”
　　“印章。”江祈冷着脸伸手，“给我。”

　　豪哥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到他手上：“好吧好吧，谁让豪哥向来大方呢～”

　　江祈接过卡片，和过山车拿到的那张一样，这个上面也写了字，但还没等他看清，胃里仿佛突遭痛击，转身又吐了一遍。

　　刚自我肯定一番的豪哥：“……”

　　林妄肆意嘲笑，笑声穿过对讲机依旧响亮。
　　“跟你说了别喝别喝，叫你不听，中招了吧？”

　　江祈身心俱疲，懒得搭理他，找了张长椅，坐下来歇着。

　　“这张印章上也有字。”他嗓子有点哑。
　　林妄：“这次是什么？”
　　“解读历史。你知道什么意思么？”

　　“解读历史？本身的意思倒好理解，就是不知道跟副本有啥关系。”林妄说，“既然现在用不着，就先放着呗，说不定等你进了鬼屋才能发挥作用。”

　　江祈应了一声，又问：“刚才，你是怎么知道那是第十三圈的？”

　　林妄：“我不知道啊。”

　　江祈疑惑：“那你……”

　　林妄笑了：“你不是说你出现幻觉了吗，我就觉得这轮得是精神攻击，精神攻击就得在精神层面取胜，但我读书少，精神世界就是一片废墟，规则里说旋转木马十三圈才停，能想到的就是你自己觉得已经转完十三圈，然后就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原来是这样，”江祈了然，“那如果我第一圈就想自己已经转完十三圈了呢？”
　　“你可以再去试一次。”
　　江祈：“……”

　　但仔细想想，他是因为到了后面几乎神志不清不知道转到第几圈了，才能轻易相信自己是第十三圈，前几圈清醒的时候，大概潜意识是没办法相信这件事的。

　　“哎，话说你在幻觉里看到什么了，怎么张嘴就叫人滚？”林妄好奇道。

　　江祈沉默片刻：“不记得了。”
　　林妄长叹一口气：“看来我这救命之恩还是换不来深入了解好搭档的机会啊……”

　　江祈不想理他，向后仰身，后背紧贴椅背，可以完全放松下来，一个人安静坐着，听着周遭吵闹声逐渐远去。

　　“我在这里睡着会有危险吗？”他低声问。

　　“理论上不会，”林妄说，“但你最好别。”
　　他说着说着又笑起来：“哎，朋友，你有点儿虚啊……”

　　江祈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淡淡道：“换你来这么两次试试？”
　　林妄笑笑不说话了。

　　江祈就这么坐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这短短半天时间，两次命悬一线，对体力的消耗实在是太大，加上他先天条件就不到正常水平，即使能重伤自愈，体力也补不回来，整个人一松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意识坠入深海，起初还能看到一摇一晃的缥缈光源，慢慢地，那光线越来越弱，到最后消失不见，只余下一望无垠的黑暗。

　　耳边响起滴水的声音，似乎在一个极其空旷的地方，就连这么微弱的声音都有回音，能够清晰地听出水滴落地，被摔得粉身碎骨。

　　“我原来的名字叫裴怀墨，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说你原来的名字。”
　　“你别害怕，我爸爸妈妈发现我不见了肯定会来找我的。”
　　“到时候我们都能离开这里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是谁在说话？

　　江祈模模糊糊听到一个声音，稚嫩得像是还没换牙的小孩子。但是他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唉……怎么过去这么久了我爸爸妈妈还不来……”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我好无聊……”

　　到底是谁？

　　他不停地转头寻找声音的方向，但还没找到，忽然一阵眩晕，恍惚好像睡了短暂的一觉，再睁开眼，眼前就没那么黑了，但还是光线昏暗，一条走廊延伸得很长，看不到尽头在什么地方，两边林立着一扇扇紧闭的铁门，没有灯，但是沿着墙缝却有几丝微亮的光。

　　滴答、滴答。
　　水滴的声音依然存在，而且愈发明显，他抬脚往前走，脚步声都盖不住这滴答滴答的声音。

　　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他一直走、一直走，像是被丢进了循环，两侧的铁门没有变化，眼前的景象也没有变化。

　　他垂下目光，看着脚下的地面，不知是被这样晦暗不明的光线映照的结果，还是本就如此，那地面潮湿黏腻，多年没见过风和日光似的。

　　确认自己是在往前走而非原地踏步，他重新抬起眼，蓦然发现面前几米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站过来一个小孩。

　　那小孩背对着他，瘦瘦小小的。

　　江祈不知怎的，在看到他的瞬间，脑海里就闪过刚刚听到的那个名字。
　　他张了下唇，问道：“你是……裴怀墨？”

　　“我不是裴怀墨……我是江一……我是江一……”小孩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回答，可声音分明和刚才说自己叫裴怀墨的声音一模一样。

　　“江一是谁？”
　　江祈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里那个小孩只有一米不到的地方。

　　小孩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似乎是感受到他的靠近，缓慢地、缓慢地转过头，那一张瘦骨嶙峋的脸上，没有五官，原该长着眼睛和嘴巴的地方，赫然是三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江祈被惊了一跳，本能地退后半步。

　　小男孩没有动，脑袋诡异地转了一百八十度，与身体的朝向完全反过来，显得尤其恐怖。纵然那张脸上没有眼睛，江祈仍然觉得，他在看着自己。

　　他没有说话，片刻后，血从那三个黑洞里淌了出来。

　　“我们都会死的……我们出不去……江七……”
　　“江七……”
　　“江祈……”
　　“江祈……”

　　“江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