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是个神经病了[无限]》张林鸱

4、第 4 章 不想死

　　NPC抬手蹭了下鼻子，笑道：“我是旋转木马的负责人，你管我叫豪哥就行，我这个设施可是整个游乐园历史最悠久的。当初分配管理员的时候，那帮傻缺都急吼吼地去选什么跳楼机海盗船，只有我站出来选了旋转木马，毕竟总要有人来守护孩子们的童心，你懂吧？”

　　江祈愣愣地看着这位自称豪哥的NPC，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
　　这里面有什么线索吗？听着不太像。

　　他听到了对讲机里的林妄自然也听到了，刚想开口就听里面幽幽传出一句：“疑似中二病最重那年死在这里成了地缚灵。”

　　江祈眉梢微扬。
　　地缚灵是什么？不知道。

　　豪哥听不到，自顾自地扯了扯领口，随后像意识到什么，又笑着说：“嗐，平时穿西装打领带习惯了，忘了今天穿的卫衣。”

　　江祈：“……”这也是提示吗。

　　“来，小孩，豪哥给你介绍一下旋转木马的游玩规则。”豪哥清了清嗓子，终于进入正题。

　　“旋转木马每轮运行13周，在设施完全停止前，千万不能提前离开座位，虽然豪哥很厉害，但是出什么问题也救不了你。当然你想挑战一下我也拦不住，但之前试过的都……”他耸肩笑笑，“你懂的。”

　　“另外，旋转三周后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这个你可以期待一下，毕竟是豪哥亲自设计的，一般的旋转木马还真比不上。

　　“运行过程中旋转木马会播放音乐，”豪哥不经意地拨弄了下头发，“歌单我自己做的，网抑云播放量三万，主要是比较小众，一般人欣赏不来。”

　　江祈自动过滤掉垃圾信息：“意想不到的事，指的是什么？”
　　豪哥却不答：“你亲自体验一下不就知道了。”

　　江祈闭了嘴，踏上旋转木马。

　　上面已经有两个小孩坐了，他选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只，抬腿跨坐上去，林旺一声不吭爬到他后面的一匹马上。

　　乖巧得有点反常。

　　“说实话有点同情你了朋友。”对讲机里林妄再次发表感言，“这NPC一个比一个神。”
　　江祈：“那你过来替我。”
　　“旋转木马我还真想体验一把，可惜我出不去啊。”

　　江祈张了下唇，还想再说什么，木马冷不防动了一下，缓慢旋转起来。

　　又是这样。

　　熟悉的猝不及防的毫无征兆的启动，让他有点应激。

　　他两只手抓着面前悬吊的钢绳，目光下垂，看着周遭的万物也跟着旋转起来，然后渐渐加快，音乐声也随之响起。

　　大风车吱呀吱呦呦地转，这里的风景真好看……

　　林妄：“不是说小众歌单吗？这也不小众啊。”
　　他这么说着，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哼起来。

　　旋律悠扬，节奏明快，江祈听着想，应该很讨小孩喜欢。

　　天好看，地好看，还有一群快乐的小伙伴……

　　旋转木马一边缓慢升降，一边匀速转动，对很多人来说可能稍显无聊，但前面的两个小孩都乐得咯咯笑。

　　正常的小孩，是不是都拥有一个旋转木马一样的童年？

　　江祈想了想，否认了这个想法，因为林妄说他也没玩过。他思绪飘得有些远了，一首音乐放完切到下一首，才倏忽回神。

　　前三圈无事发生。

　　随着第三圈结束，江祈不自觉握紧钢绳，神经紧绷，等待所谓的“意想不到”。

　　中央的立柱是个六棱柱，贴着有光泽的金属薄板，六个面都能映出人影，却因为表面凹凸不平，映出来的人影也扭曲怪异。音乐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像雾一样，笼罩在四面八方。

　　第四周。

　　江祈警惕地打量着视野的每个角落，但没看出什么不对，他向后回头，身后一匹白马，黑色鬃毛，花纹红绿交织，马背上小男孩咧开嘴朝他笑了一下。

　　没来由的，江祈后颈一凉，又转过脸去，却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每匹马上都坐了人，都是七八岁模样的小孩，所有眼睛都在盯着他。

　　画面有些惊悚，但对他的影响不算大，江祈别过脸，目光落在地上，避免和正前方那个脑袋一百八十度转过来的小孩对视。

　　第五周。

　　音乐依旧在响。

　　六棱柱的镜面上依次映出自己的影子，狰狞扭曲，江祈微微皱眉，直觉比感官敏锐，率先捕捉到一种古怪。

　　“你怎么样？”对讲机响了。
　　“还好。”江祈松开一只手把对讲机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来，像握住另一根救命稻草。

　　“现在到第几圈了？”林妄又问。
　　“第五圈。”江祈道，“除了凭空多出来一群小孩，没发现其他问题。”

　　林妄：“行，趁现在还勉强正常，你把那NPC说的规则跟我说一遍。”
　　江祈仔细回想了下，从头转述给他。

　　刚说完，旋转木马的第五圈转完了。

　　江祈撇过头，又环视了一遍四周。

　　NPC豪哥就站在入口处，连动作都没变，身后小男孩也老老实实坐在那匹马上，最开始就在上面的两个小孩也没变，第四圈多出来的小孩消失了。

　　到第六圈，一切竟恢复了正常。

　　他拧着眉，低下头，身下木马通体红色，深棕色的鬃毛已经磨损到半白，绿色纹路混乱交错，抹上去是凉的。

　　他再抬头，倏忽一愣，眼前景象与他低头时一模一样，可刚才旋转带起的风声那么明显。

　　江祈立时醍醐灌顶。

　　“林妄。”
　　“怎么了？”
　　江祈木然道：“木马旋转的速度在加快。”

　　旋转加速是不知不觉的，完全没留让人觉察的机会，等他发觉后，这木马像个恶作剧的小孩，索性不装了，几乎是一晃神的时间，速度越来越快，他渐渐看不清周遭的景物。

　　风呼啸着流过，灌进人的七窍，江祈眯起眼睛，尽力保证视野清晰。

　　然而再努力平稳呼吸，他仍无法避免地产生眩晕感，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根本不需要动什么手脚，纯粹是真实的无法抵抗的的生理反应。

　　抓着钢绳的手心出了汗，湿滑黏腻似乎要抓不住，凭借仅存的一点意识，他紧了紧力道，钢绳的纹路深深地轧进手掌皮肉。

　　“现在怎么样？还好吗？”林妄在对讲机里关切了一句。
　　江祈张了张嘴，想说话，蓦然发现自己已发不出声音。

　　林妄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了，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覆了一层膜，除了旋转木马的音乐在脑海里扎了根，所有声音都被挡在外面，然后在风的推阻下滑到身后。

　　“现在感觉怎么样？”

　　万千道轰轰烈烈的杂音里，忽然混进这么一句清晰的话，像是往他混沌的意识里打了一针镇定剂，江祈猛然清醒过来。

　　那不是林妄的声音。

　　他隐隐约约看见眼前出现一个白色的影子，捉摸不透地晃来晃去，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江祈眉头紧皱，努力想要看清楚，于是那影子逐渐明晰，白色的……帽子、脸、衣服……什么都是白色的……
　　茫茫一片白中，两个黑点像溅落的墨水，是眼睛。只有眼睛是黑色，看不透，是没有星星和月亮也没有灯光的夜晚。
　　太黑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还会疼吗？”
　　又是一句清晰的问话。

　　江祈蓦地想起什么，遽然被一阵灭顶的恐惧攫住，连呼吸都凝滞了。

　　“不……”他再次张了张唇，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
　　不……不要……不要！！！
　　“滚……”江祈哑着嗓子终于说出口一个字。

　　“叫谁滚啊？！”对讲机里传来林妄的声音，他原以为江祈在骂自己，刚想怼回去忽然意识到什么，“你那边是有什么人吗？！江祈？喂！江祈！”

　　江祈又没声了。

　　他听不到林妄说话，眼前只有那个摆脱不掉的白色影子，像一场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可自己并未开口。
　　不要……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好疼啊……我不想死……

　　“喂！江祈！听得到我说话吗？！”林妄还在不屈不挠地喊着，“你什么情况？不会是又出事了吧？江祈？！”

　　江祈闭上眼睛，那白影暂时消失了，耳朵逐渐恢复一点感知，听到了他的喊叫。

　　“我好像……”

　　他想说什么，一张嘴却忘记了，脑子整个都是晕的，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你好像怎么？”林妄穷追不舍，“你说啊卧槽！”

　　江祈咬了咬牙，再次睁开了眼睛，睁眼的瞬间那白影没有出现，他才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又发现周围原本该是空着的木马上，再次坐满了人。

　　只是这次每个人都背对着他，看不到脸。

　　他一个一个望过去，只觉得有种诡异的熟悉，直到转头看向身后，发现林旺也不见了，那匹木马上坐着另一个人。

　　江祈瞳孔皱缩。

　　再将视线一一扫过那些熟悉又怪异的背影，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每匹马上的人，都长了一张和他相同的脸。

　　他低下头，本能地想伸手捂住脸，却动不了，视线移到手臂上，被风烈烈吹动的袖口里，伸出的是一双枯枝般的白骨。

　　我的……手。

　　江祈神志不清，恍惚间仿佛全身都在白骨化。他扭头看向身侧，扭曲的镜面映出他的脸，一半如常，一半骷髅。

　　“江祈！！！”对讲机里爆发出一声巨大的狂喝。

　　江祈一瞬间醒豁过来，获得弥足珍贵的刹那清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震动，像患了狂躁症。

　　修长的脖颈因为肌肉过度紧绷而微微痉挛，他粗重地呼吸，视线缓缓移到一侧，一双手安然无恙，镜面里自己也一切正常。

　　“我好像……”他对着对讲机，声音发抖，将剩下的话说完，“出现幻觉了……”

　　“卧槽！精神攻击！”林妄惊呼一声，语气倏然严肃起来，“你现在什么情况，还有意识吗？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我……”江祈直觉自己保持不了多久的清醒状态，却又无从描述自己当下的处境，“我分不清幻觉，什么都看不清，马上也快听不清了……”
　　他艰涩地吞咽一下：“没时间了……我不知道转了几圈，按理说这个速度十三圈早该结束了，但是……”

　　“我……”
　　他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是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哑了声音。

　　江祈心头咯噔一声，方才还混乱不清的画面和声音陡然消失，猝不及防陷入无边际的黑暗和阒寂——他的听觉和视觉消失了。

　　“江祈？江祈！江祈？！”林妄不停叫他的名字，却没叫来一声回音。

　　江祈感觉自己快死了。

　　不用伸手便触及到熟悉的、如归宿般的生命边缘。
　　终于还是没命活下去了吗？
　　就算侥幸从那里逃出来也还是要死吗？

　　他疲惫地想，不管怎么睁眼闭眼都只能看到一片虚无。

　　“江祈——！！！”
　　林妄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再次悍然不顾地劈进他这个临时浇筑的黑暗世界里。
　　江祈头皮一阵发麻，竟回光返照一般恢复了知觉。

　　“江祈！听到答应我一声！你特么可千万别死！”
　　江祈一张嘴先歇斯底里地一通咳，才嘶哑着嗓子回道：“没死……”

　　总算听到回音的林妄长舒一口气，顿时就不见方才那阵紧张了。
　　“太好了！小江！我就知道你命大！”

　　江祈完全没有余力跟他插科打诨，他被困在高速旋转的木马上，肩颈连着脊椎渗透着丝丝凉意，除了外面这层皮囊，仿佛体内已经全被搅成一团浆糊，层层叠加的失重感将皮肉生生分离。

　　“但是我……我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他咬着牙，努力把话说清楚，“我现在，没办法思考怎么逃脱……”

　　他孤身一人困囿在这个地方，除了对讲机里不可能见面的林妄，没人能救他，即便是现在没死，如果不能尽快找到逃生之路，活下去的希望也如此渺茫。
　　钢绳生生划破手心的皮肉，鲜红的血沿着纹路淌下来，又被惯性滞留在后面。

　　“林妄……”他只要张开唇就会有风灌进去，喉咙已经干涩沙哑到隐隐作痛，“救救我……”
　　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侥幸才离开地狱。
　　不管这里是不是人间，我都还想继续活下去。

　　所以求你，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