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是个神经病了[无限]》张林鸱

3、第 3 章 过山车

　　对讲机发出冷不丁一声笑，“没有安全带？那就可以欣赏空中飞人了，不能说必死无疑，也得九死一生啊……”

　　江祈没再说话，他目光飞速地观察着周围，随着越来越靠近最高点，过山车的速度减慢了些，但明显撑不过一分钟了，下方空无一物，对普通人而言，和万丈深渊没什么差别。

　　“等等！”林妄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你不会真的没系安全带吧？”

　　江祈没时间跟他废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卧槽那你赶紧系上啊！”话音未落，林妄毫无征兆地吱哇乱叫起来，“老子在这鬼地方待了整整两年，终于碰到个活的能说话的了，你可千万别特么嘎在这儿！”

　　“闭嘴。”声音通过对讲器传出来都格外响亮，江祈被他吵得头疼，“我没有安全带。”

　　“什么？！”

　　没有安全带。

　　这过山车怕是专门为了坑他，吃了没经验的亏，他根本不知道坐这种大型机动游乐设施是要系安全带的，不然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发现。
　　巧合到就像为他量身定制的一样。

　　“卧槽那你怎么办？！”林妄话音里竟带上了恳求，“你不会真这么点背要交代在这儿了吧？别啊小江……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人生处处有希望，你可一定要活下去啊……”

　　对讲机里林妄的语气急转直下，江祈紧绷下颌，脸上原本仅存的一点血色也急剧褪去，灰蓝色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但无暇去管，脑海中清晰地预知到一件事——

　　他会死。

　　浑身血液都被风吹凉，江祈紧紧攥着栏杆，关节发白，微微颤抖。

　　江祈沉默片刻，目光在下方逡巡几个来回。
　　距离他刚上车时看到的那棵巨树很近了，中间大概有七八米的高度差，那树枝叶繁茂，枝桠仿佛无数只手，伸向四面八方。

　　像在为他指引一条可能的生路。

　　也可能是死路。

　　“我得跳下去。”他说，“我要跳下去。”

　　“啥玩意儿？你在开玩笑吗？”林妄登时无语凝噎，“这并不好笑朋友。”

　　他想起第一眼看到那人身上的病号服，还以为是个身患重病的破碎美人，结果现在发现，这美人好像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不仅认知缺陷，还胆大包天。
　　他喃喃又道：“其实你还是可以挑战一下自己的臂力和握……”

　　江祈打断他：“要没时间了。”

　　他不知道过山车在下陡坡时速度有多快，自己被甩出去的风险有多大，也不知道七八米的高度跳到一棵树上会不会死。

　　但是主动选择和被动接受之间，他想主动选择一次。

　　江祈陡然起身，两只手抓住过山车的边缘，一只脚踏上去，大到略显怪异的风发狂一样吹着他的头发，发丝飘动着混乱他的视野。

　　但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没法伸手拨开，江祈眉头紧蹙，粗略估算要用多大力气跳下去，才更有可能落到那棵树上。

　　就这样吧。

　　江祈忽略掉对讲机里嗷嗷叫的声音，甫一倾身，忽然被一股力从背后拉住，差点栽头跌下去。
　　他猛地回头，一只小手拽着自己的衣角，再往后看，就是一张小男孩的脸。

　　“你不能下去。过山车还没到终点，你不能下去。”
　　江祈的神色冷下来，沉声道：“松手。”
　　林旺仿佛听不懂人话一般，机械地重复道：“你不能下去。”

　　江祈闭了闭眼，耳边回响起起那个女老师的话。

　　“记住不要走散……”

　　他深吸一口气，还不能和这孩子分开。然而他也没那么有爱，愿意豁命陪个小孩体验过山车极速下落。

　　江祈微微侧目，过山车的车头已经到达最高点。

　　来不及了。

　　他蓦地伸手，动作干脆迅速，一手抓住林旺的后衣领，一手拨开他的安全带，像拎小鸡仔那样把人从座位上提起来。小男孩双脚腾空，剧烈挣扎起来。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你不能下去！！！”

　　“卧槽你干什么了？！”对讲机里林妄崩溃又好奇。

　　但江祈已无暇他顾，用手臂将人牢牢缚住，利落转身，在过山车最后一节到达最高点的瞬间，朝着下方那棵枝繁叶茂的巨树纵身一跃！

　　刹那间整个世界被消音了。

　　“啊啊啊——！！！”
　　“啊啊啊啊——！！！”

　　背后极速俯冲的过山车上炸开尖叫，手里的小男孩也放声尖叫，两者交响乐似地合在一起，被急速上升的风霎时冲散。

　　两个人像陨落的小行星撞击地球，横冲直撞地落向江祈选中的那棵树。

　　江祈心率飞速飙升，胸膛起伏如同擂鼓，眼睛死死盯着下方，不敢疏忽一秒，即使被吹得干涩疼痛，也没眨一下。

　　整个游乐园在他眼中迅速放大，又迅速缩小，一切变得既清晰又模糊。
　　几秒后，一声巨响。

　　砰！

　　树枝剧烈摇晃，几片落叶随之飘散。江祈重重撞上树冠，像一只惊落的飞鸟，挂在半空，浑身上下翻起细细密密的疼痛，骨头碎了一样。

　　顿然，时间重新流动，周围的声音逐渐回归，风声、人语，还有不知是不是幻觉的鸟鸣，一切又变得生动而真实。

　　不知是因为有他这个人肉垫背，还是因为本身就不是活人，林旺竟丝毫没受伤，但似乎被吓丢了魂，缩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江祈的手臂肌肉紧张过度，已经僵住了，后背早被冷汗浸湿。

　　他艰涩地吞咽一下，喉结滚动。

　　喉间腥甜，江祈忍着剧痛，艰难地调整姿势，借助树枝的支撑，缓缓滑落到平稳的位置，然后站到地面上，背靠着树干坐下来，大口喘息。

　　仿佛一瞬间死掉又活过来。

　　“江祈？！卧槽兄弟你怎么样了？！你真跳下来了？还活着吗？”对讲机里林妄依旧在嚷嚷。

　　江祈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疼，稍一活动便止不住打哆嗦，呼吸像叠加了千斤重量，根本没办法出声回答他的问题。

　　无边无际的安静让林妄以为他真的死了，在那边不停地对着对讲器嚎叫：

　　“你一定要挺住啊！人生无限可能，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千万别死别死别死……”

　　江祈本来就难受，他再一吵，耳朵的工作量立马就超了负荷，忍无可忍只能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闭、嘴。”

　　林妄哽了一下，片晌音量低了下去：“还……活着？”

　　江祈不再搭理他，松开手把林旺扔到一边，顾自靠着树干等死一般休息片刻，才恢复点力气来查看伤处。
　　骨骼碎裂的声音仍犹在耳边，不知道身上还有几处好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伸屈手臂，却意外地发现，本以为会骨折的胳膊却完好无损，甚至连擦伤都没找到，就好像刚刚那尖锐的疼痛没有存在过一样。

　　江祈挽着袖子翻来覆去仔细检查，手臂上皮肤苍白，青紫血管隐约可见，除了原本就有的一片针孔，什么伤也没有。

　　怎么可能。

　　从近二十米的高空摔下来，怎么可能一点伤也没留下。
　　他没这好运气。

　　江祈立刻弓身，左脚在下坠过程中被树枝划过一下，剧痛钻心，他绝没记错。

　　然而定睛一看，只看到一片白皙光洁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血管，脚趾泛红，却没有伤口，也没有血。

　　他将裤腿也挽起来，两条小腿白生生的，皮都没破，行动也完全不受影响。

　　江祈睁大眼睛，浅色瞳孔泛着淡淡的灰，本就没有血色的脸上，更是一片煞白。

　　恍惚间眼前模糊，他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坐着还是躺着，只看到软管连着枕头，扎在自己的血管上，一管一管的药水注射进身体，与血液融合。

　　他缓缓伸出手，看着掌心的纹路。
　　是因为这个么？

　　良久，江祈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等再次睁眼，身上最后一处痛感也消失了，他扶着树，用力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对讲机。

　　“林妄。”
　　“我在。”

　　他转过身，看着躺在一边魂不守舍的小男孩，忍住了上去踢一脚的冲动。

　　“没有完整坐完过山车，还能去跟NPC要印章吗？”

　　林妄：“……”
　　林妄：“你的意思是……你从运行中的过山车最高点跳下来，摔了个半死之后，想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有没有内伤有没有掉蓝条，而是有没有合格完成任务，对吗？”

　　江祈迟疑了一下：“底下有棵树，我受伤……不严重。”

　　“你命这么大？”听上去林妄明显半信半疑。
　　江祈：“真的。”

　　“行吧。”林妄咋舌，“你去NPC那里问问，按理讲，他没给你系安全带，就是给了你跳下去的机会，应该算是玩过了，不行就揍他一顿，听声音不是个难对付的NPC。”
　　“……”

　　江祈将魂不守舍的林旺从地上薅起来，拎着他往入口处走。
　　虽然身上已经没有伤了，但刚才真真切切的痛感还残留着，他一步一挪，走得很慢。

　　过山车顺利走完一圈回到起始点，其他游客或嘻嘻哈哈或惊魂未定地从上面下来，反应、笑声、语气，都和正常人别无二致。
　　却完全不知道有人从最高点跳了下来。

　　江祈逆着人流走过去，小粉一眼就认出了他，惊道：“天呐！宝宝！你居然还活着！”

　　江祈：“……”
　　林妄：“这NPC一直这样说话吗？”

　　江祈没精力跟他掰扯，言简意赅道：“印章。”

　　“哦对对对！”小粉恍然大悟，什么也没多说，低头去翻他的腰包，“勇敢的孩子应该获得奖励！”

　　小粉从包里取出一张半只手掌大小的卡片，撅起嘴在上面吻了一下：“恭喜小宝获得过山车专属印章哦！”
　　江祈神色复杂，捏住卡片一角，默然接过。

　　卡片是普通卡片，印章也是普通印章，但有一点不太普通。

　　“林妄。”
　　“嗯哼。”
　　“这卡片上面有字。”

　　“哦嚯？”林妄来了兴趣，“什么字？”
　　江祈盯着看了片晌，才道：“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林妄安静了片刻，若有所思道，“难道是在提示什么？”

　　江祈道：“里是哪？外又是哪？”

　　林妄“唔”了一声：“或许指鬼屋里外？但里应外合干嘛呢？”

　　江祈：“不知道。”

　　林妄又安静片刻，最终放弃思考：“阿西，最烦动脑子了，你先放着，有需要再说。”

　　江祈也没什么头绪，索性听他的，随手将卡片塞进上衣口袋。

　　浑浑噩噩的小男孩终于恢复清明，可以独立行走不用他拖着了，江祈看向前面的旋转木马，抬脚往那边去。

　　相比于过山车，旋转木马整体显得安全很多，至少应该不会让他二次即兴蹦极了。

　　“旋转木马的话，就小孩游戏，坐上去一咯噔一咯噔地转圈，说实话我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危险。”对讲机里林妄也这么说。

　　江祈问：“那你现在有危险吗？”
　　只他一个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心里有点不平衡。

　　林妄笑了一下：“我现在的处境，也说不上危险，真要说的话……这鬼地方我出不去了。”
　　江祈一怔：“出不去？”

　　“是啊。刚想着那个什么里应外合，就打算先出去看看，才发现找不着门了，那小作文里写的最后一个游乐设施就是鬼屋，我猜，大概是要等你进来解救我呢。”

　　林妄笑着叹了口气，“真可惜，要是能出去我也想玩玩这些娱乐设施，长这么大还没来过游乐园呢。”

　　江祈想了想，问：“我怎么救你？”

　　“谁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呗。”林妄倒看得开，“我这人就比较信奉一点，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直接开上山。”

　　“那为什么不能你在外面？”

　　“我原本是想的啊，我进来就在游乐园里边，想着跑到大门去看看呢，结果就碰上你了，一分钟啥都来不及解释，又碰上个NPC让我去维修鬼屋什么设施，以为是任务提示，结果在里面溜达半天，各个门都锁着，修啥都不知道，跟闹着玩似的。”

　　江祈接受了这个回答。

　　林妄顿了顿，又道：“嘿，前几次都是我累死累活做任务，这回终于能歇会儿，享受一下被服务的感觉啦……”

　　江祈：“……”
　　突然又不那么接受了。

　　说话间到达旋转木马入口，这里比过山车的人少，设备也更老旧，入口处的铁栏杆上锈迹斑驳，似乎驻守在这里很多年了。

　　江祈看向一旁，一个男人双手插兜靠在栏杆上，穿着黑色卫衣，兜帽遮住半张脸，一条腿向后踩在台阶上，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是NPC？
　　放眼望去也找不见其他人，大概就是。

　　江祈走过去，不等他开口，对方先抬眼看过来，随后噗嗤一笑：“哟，小孩，玩旋转木马啊？”

　　江祈：“……”
　　这NPC一直这样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