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是个神经病了[无限]》张林鸱

20、伪人感 美丽的江小

　　从林妄的小房子里出来，天光比刚才暗了很多，借着最后一点残存的光线，江祈才终于有机会观察一下这个村子。

　　相较于副本，这里更像是真实的世界，抬头是万里青空，夕阳掩映在薄云之后。
　　房屋其实没有太多，一眼可以望见全部，其中一部分还没有人住，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了，有几间屋子的烟囱冒着袅袅白烟。

　　“来，这边。”

　　林妄带着他走，几步路的距离就有一间空屋。
　　伸手一推，老旧木门吱呀吱呀打开，一直黑色小虫扑闪着翅膀擦着脸飞出来。

　　“哎卧槽！”林妄被吓一跳，本能偏头躲开。

　　江祈盯着虫子飞远，隐匿在暮色中，才重新转过头，看向即将属于自己的屋子。
　　里头空荡荡的没多少东西，唯一一张桌子正对着门，桌上还供了尊佛像，灰尘蛛网裹了一层又一层，已经看不出是弥勒还是观音了。

　　“嚯，想到脏没想到这么脏。”林妄四下看看，下了结论。

　　江祈抬脚想往里走，被他攥住手腕拉回来。

　　“哎，先别进了，回头找人打扫了再进去。”

　　江祈半惊半疑：“找人……打扫？”
　　不是说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吗？这人总不能丧良心到叫那个小姑娘来打扫？

　　林妄这回却卖了个关子，咧嘴一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事已至此，先吃饭——你饿了没？”

　　“我……”江祈张了下唇，隔着衣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很少吃东西，好像有记忆以来，胃都是这种不空不满的状态，以至于他也分辨不清，饥饿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么大半天没吃东西，怎么可能不饿。”林妄直截了当，打断他继续深思，“饿了就说呗，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林哥还能缺你口吃的不成？”

　　江祈没说话，怔怔然看着他。

　　“走啦。”

　　林妄招招手，潇洒转身，往自己小屋门口走，刚才还没注意，又近了，江祈才发现他那间屋子门口，竟还有个用砖垒砌的灶台，灶台上有模有样地支了口锅。

　　“你在这里……做饭吗？”江祈问。

　　“对啊。”林妄说着进了屋，出来时左手提了半桶水，右手握着一柄勺，“我做饭还挺好吃的。”

　　他看着江祈一脸茫然又诧异的神情，又笑起来：“你以后就知道啦，当人失去外卖、手机、网络等等所有新时代生活娱乐方式后，连做饭都会成为一种有趣的事。”

　　江祈不懂，因为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娱乐这一说。

　　他站在一旁，看林妄往锅里倒水，接着又点着柴火，塞进灶膛，动作娴熟利落，恍惚叫人觉得，他好像不是被意外拉进来出生入死的倒霉蛋，而是真的打算在这里生活下去。

　　“往好处想想，在现实里想过这种生活还得花钱去那种农家乐，在这里分币不花就能体验到纯天然的原始生活，不是还赚了？”
　　手上忙着，嘴总是闲不住的，林妄一心二用，做饭也不耽误他自说自话似地聊天。

　　江祈慢慢蹲下来，看灶膛里火舌跳动，看锅盖缝隙里冒出白色的水汽，听水烧开的咕嘟声，每一处他不曾见过的细节，都蔓生着遥不可及的鲜活与热闹。

　　“你平时都做什么？”

　　“唔？”林妄忙里偷闲瞄他一眼，眉梢一扬，“没什么能干的，就四处溜达找乐子。”
　　他仰头看他，作思考状：“爬个山、游个泳，或者随机拉个村民触发对话，运气好的话，能从副本里带个手机游戏机什么的出来，不过这没电没网，电耗完了就没得玩了。”

　　江祈默默听着。

　　林妄又看他一眼，笑道：“你来了就好了。”

　　江祈眼底眸光闪动，微微张了张唇，似有些疑惑。

　　“有个能说话的人了啊，”林妄解释道，“到时候哪天楚老师心情好，咱们仨还能斗个地主。”

　　一句话两个盲点，江祈暂且放弃了第二个好像不太重要的：“不是能和村民说话吗？”

　　“不一样，”林妄说，“村民就是设计好数据库的NPC，翻来覆去就只能说那几句，跟他们说话纯粹是闲的快发霉了打发时间，现在所有村民的经典台词我都会背了。”

　　江祈没太听懂，但理解了大概意思。

　　林妄抬手指了个方向，又道：“晚饭快好了，美祈，劳驾你走几步路，去那一家喊咱闺女回家吃饭。”

　　新称呼如此丝滑地脱口而出，江祈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站起来准备走了，又转过头来看他：“你刚叫我什么？”

　　“美祈啊，”林妄眯起眼，笑意从嘴角漾开，带点轻飘飘的得意，“美丽的江小祈同学。”

　　江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想争辩又无力争辩，最后淡淡叹了口气，走了。
　　转过身的时候还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这个林妄，为什么那么多笑。

　　林妄给他指的方向只有一栋房子，百十来米远，看外表比他们住的那两间都好。大，而且干净。

　　门虚掩着，进去还有个小院子。江祈穿过院子，看到一间屋子里亮着光，门也开着，他径直进去，屋里一张桌子，桌上饭菜勉强算得上丰盛，围着桌子坐了三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一个年轻姑娘，一个小女孩，原还言笑晏晏地说着什么，此刻听到他进来的声响，齐齐收了笑脸看过来，面无表情。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时间才重新流动。

　　江祈开口道：“小楚，回去吃饭了。”

　　楚析梦眼神木涩地凝视着他，小孩子的五官还没长开，露出的一只眼睛在那张小脸上显得过于铺张，甚至有些森然。
　　“我在这里吃，不回去了。”

　　年轻姑娘应当就是林妄先前提过的这家的女儿，她挽着一头乌发，眉目温柔地看着江祈：“我爸爸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要一起吃饭吗？”

　　“不了。”江祈语气僵硬，说完就退了出来。

　　他像一个不速之客，贸然闯进这间房子里，包括同是活人的楚析梦在内，每个人的视线都在驱逐他。
　　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只是屋内看上去分明那么温馨的氛围，却叫他浑身发冷。

　　太阳完全落下去，空气变成半透明的墨色，远处的山也变成了高耸的黑影，沉默矗立在天地间。

　　江祈原路回去，林妄已经将饭盛出来端进了屋里。

　　“哟，闺女又不回来吃啊？”

　　江祈点点头，脸色不太好看。

　　“无所谓，我现在也不是空巢老爹了，你——”林妄转过头来，声音戛然而止，笑也戛然而止，“脸色怎么这么差？撞鬼了？”

　　江祈抬眼看他，浅色瞳孔里确实残留着类似撞鬼后的余悸。
　　“小楚为什么那么愿意跟那一家人待在一起？”

　　“我也不懂。”林妄耸耸肩，“我来之前她就一直跟那家人住一起，可能习惯了，毕竟一个小孩，也很难在这种地方独立生活。”
　　他说完，又瞥了眼江祈的脸：“你是不是被那家人吓到了？”

　　江祈未置可否。

　　林妄却像猜到答案似地笑笑：“正常，这些NPC有时候就是会有一种嗯……伪人感。”

　　江祈看向他：“伪人感？”

　　“就是长着人的脸，但行为举止又不太像人的感觉，”林妄热心科普，“容易触发那个叫……欢乐谷效应。”

　　江祈更迷惑了：“欢乐谷效应？”

　　他一重复，林妄才咂摸着不对劲，自己好像记错了这个名词，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正确的是什么，干脆一摆手：“哎，说多了你也不明白，先吃饭先吃饭！”

　　江祈没再追问，捧起手里的碗，看着里面卖相还不错的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咸的。

　　对面林妄已经呼哧吸入一大口：“食材不多，就全塞进去煮粥了，明天我再去搞点来。”

　　江祈观察他一番，目光又落在碗上。
　　是这么吃的吗？

　　他思虑片刻，还是觉得林妄的行为举止对自己而言，参考价值并不高。

　　温饱是人的幸福感来源，一碗粥下去，胃里升起沉甸甸的暖意，江祈一直紧绷的肩脊松开了，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舔了舔嘴唇，嘴角露出一抹餍足的浅淡笑影。

　　“怎么样？”林妄放下碗，挑着眉看他，“我手艺还不错吧？”

　　“嗯，”他的身影在江祈眼里都伟岸了半分，“很好吃。”

　　“哈哈哈哈！”
　　得了夸奖林妄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险些按捺不住踩着椅子上桌子，幸好还留有一分理智在，只一只脚踩上了椅子。
　　“跟对人！走对路！小江同志，只要你紧跟组织步伐，未来组织绝不会让你饿肚子！”

　　他说得慷慨激昂，就差原地插旗立帜，建设非人间红色根据地了。

　　江祈听不懂，但心情好，也附和他拍拍手：“组织好。”

　　组织非常受用，收了长腿，欢天喜地地去洗碗了。

　　江祈跟在后面，又提问道：“对了，我们多久会进一次副本？”

　　“不确定，”林妄说，“最长的一次隔了四五个月，最短的一次就隔了十几天，特别随机，完全没有规律！”

　　“那……”

　　江祈话没说完，忽听得林妄一声“卧槽”。

　　他也陡然察觉异样，转身看向周遭，墙砖屋瓦正在化成齑粉，慢慢消褪。

　　林妄缓缓回头，手里的碗也在消失，他一脸罕见的惨淡愁云，低声喃喃：“……现在最短记录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