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是个神经病了[无限]》张林鸱

18、初相见 终于碰到活

　　“江祈！太好了！你终于出来啦！”
　　林旺看见他眼前一亮，女老师也一脸惊喜：
　　“没有受伤吧？下次可千万别再掉队了！”

　　江祈恍然地看着他们，才发觉原来只是能从塔里出去，他还在副本里。

　　“现在可以出鬼屋了，副本还没结束，咱们先别碰面。”林妄说。

　　江祈握着对讲机，没有应声，另一只手突然被拉住，低头一看是林旺。

　　“赶紧走吧！要该回学校了！就差你了！”

　　女老师先转过身，带路一样领着他们。
　　江祈没挣开，就这么被他拉着走。

　　出了这扇门，眼前焕然一新，不再是他进来时那个庞大到像城市的地方，变成了真正的装潢粗糙拙劣的鬼屋，光线依旧晦暗，但从劣质音响里传出的鬼哭狼嚎，回响着类似真实的安全感。

　　江祈跟着他们出去，出口拥挤着明亮的天光，在他的认知里，分明快要过去24个小时，但外面才时近黄昏。

　　“老师找你找得急死了，你怎么跑到那里面去了？”
　　“对啊，同学们都在等你。”

　　林旺和那个女老师一唱一和，还在说着这件事。
　　江祈神色恍惚。

　　一路走到游乐园门口，那里停着一辆大巴车，出发时看到的那群小孩排着队，一个一个上车。见到几人回来，纷纷叽叽喳喳地朝这边打招呼，中间夹杂着几声此起彼伏的告状。
　　“老师！林旺！”“他们回来啦！”“老师！路兴川刚刚抢我零食吃！”“回来啦回来啦，可以一起回学校啦！”“老师他们不好好排队！”

　　江祈站定在离那辆车几步远的地方，抬起头，原本苍白的天空竟也变了模样，层层叠叠的金红，万丈霞光铺满半边天，游乐园三个字被染成蜂蜜色。

　　好像真的是……春日黄昏。

　　瞳孔倒映出暮色，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短暂地有了阳光，他久久移不开视线，想要把这景象烙印在眼底。

　　“林妄……”

　　他喃喃开口，念了个名字，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许是声音太小，对面没有回应。江祈也不在乎，极缓慢地收回目光。

　　小长队里有个女孩马尾辫上粘了片彩纸屑，亮晶晶的，像偷藏了一小块黄昏在发梢。队尾满头大汗的男孩手舞足蹈，跟同伴比划过山车的弧度，手臂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圆，门票根在他手心里被攥得皱成一团。

　　队伍逐渐缩短，黄昏从游乐园的彩旗上滑落。车窗里探出挥动的小手，手指都镶了金边，晃得人眼眶发热，一地踩碎的夕阳，还在地上微微发烫。

　　他们要走了么？

　　江祈鬼使神差地挪了下脚步，慢慢走到了队伍末尾，全然没注意到远处的游乐园正在慢慢褪色、消散、消失。

　　漫天飞舞着斑斓的粉末。

　　最后一个小孩踏着阶梯，一蹦一跳上了车，融进里面的欢声笑语中，江祈低头，灰蓝色的发丝飘进视野，他抬脚踩上车门的台阶。

　　蓦地，一只手从身后伸来，在他另一只脚要抬起时，紧握住他的手臂，用不由分说的力道，将他向后猛然一拉。
　　如同从梦境拉回现实，将出窍的灵魂拉回躯体。
　　江祈骤然踉跄，脚收了回来，失重向后仰去，跌进那只手的主人怀里。

　　那个怀抱坚实温暖，带着浓重的活人气息，不是NPC，不是幻觉，是活生生的人。

　　他回过头，对上一双幽黑发亮的眼睛。

　　大巴车连同车上的一群小孩这时也变成了漫天的粉末，暮光映照下，漫山遍野仿佛在下一场金色雨。

　　江祈怔怔地凝望着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耳边随即响起一个声音——

　　同学们都说，我是个怪物。
　　今天学校组织春游，去游乐园玩，我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园，所以特别开心。但是我知道我不可能开心。到了游乐园，老师让我们两人一组去玩，但是没有小朋友愿意和我一起，大家都怕我。
　　我只好自己去玩，可是很多东西看着都太高了，我不敢玩。我一个人走在游乐园里，有两个小朋友手拉手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我很开心，于是答应了。我们先玩了过山车、旋转木马，还有摩天轮，他们一直陪着我，我以为我终于要有朋友了。
　　可我被骗了。
　　他们又拉着我去鬼屋，里面很黑，我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拉着手，我也想拉住他们，但是被甩开了。我一个人走在最前面，看到一扇门，门里面透着绿色的光，他们推着我进去，说里面会有宝藏，但是我一进去他们就把门关上了，留我一个人在里面，我好害怕，我哭着求他们放我出去，他们却笑着跑了。
　　我只好等，我相信等到要回去的时候，老师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来找我的，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来救我。
　　我是个怪物，怪物是不配有朋友的。
　　也不配被人记住。

　　那声音古怪，听不出男女老少，也听不出语气波动，但想来应该是个小孩子。

　　是谁的声音？

　　江祈微微皱眉，眼神里带着疑惑。
　　但眼下没人能告诉他答案。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面前这人的脸上，对方比他高了半个头，一头黑发，大概是有些长，在头顶扎了个小辫，眼睛乌黑深邃，鼻梁高挺，穿着黑色的宽松背心，宽厚手掌还握着他的腕骨，手臂上隐约有青筋，从小臂延伸到肘弯。

　　“正式认识一下。”
　　那人松了手，重新伸手向他：
　　“林妄，妄想的妄。”

　　江祈垂眸，凝视着那只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片刻回握上去。
　　他的手白皙柔软，有从没见过日光的脆弱，那只手掌心却有些粗粝。

　　“江祈。”

　　林妄挑了下眉，浓墨重彩的五官天生带着一股邪气：“下棋的棋？”

　　“不，”江祈道，“是祈祷的祈。”

　　“哦？”林妄神色稍变，视线沿着他的眉眼描摹一遍，突然笑了。

　　“这名字有意思。”

　　说话间，漫天纷纷扬扬的粉末重新落地，如细雪一般，却能恰好避开两人，他们站在原地未动，发丝都干干净净，没沾染一点。

　　眼前情形渐次分明，江祈有些晃神，像做梦、像幻觉，刚才结束的一切经历随着场景的消失而变得模糊，他重新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江祈站在那里，像春天最后一尊冰雕，怔忡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还算平坦的山前空地，背面是山，似是在平原中拔地而起，一道黛青色的弧线，将天地分得干净，紧挨着山脚是一片林子，林中绵延出河流，蜿蜿蜒蜒，最终汇入一片湖泊，湖水不算清澈，湖面倒映的天空和青山像蒙了层纱一眼望不见湖底。

　　前面是一排排错落的灰瓦房屋，看着修建时间已十分久远，排列没有规律，有的朝这边，有的朝那边，房屋不少，从他们站的地方看不到边，但能看到远处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江祈再次看向林妄。

　　“很明显是个村子。”林妄耸耸肩。

　　江祈：“我不是问这个。”

　　林妄笑了一下，迈步往前，示意他跟上自己：“边走边说。”

　　江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抬腿跟上去。

　　“我知道的也不一定对，因为这地方玄乎得很，你进来起码还有我，我进来时可没你这么幸运，所以大部分东西都是我自己通过实践，连蒙带猜得出的结论。”

　　林妄开口先来一段免责声明，接着又道：

　　“这地方我就管它叫非人间，至于它为什么存在，我又是怎么来的以及怎么出去，我都不知道。不过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大型游戏，现在看到的这个村子，就是游戏大厅。

　　“大部分时间我们都要在这个村子里度过，这里面有村民，和NPC一样，你可以跟他们聊天，不过每半年会刷新一次，他们会一直以半年为周期循环，重复之前的做的事说的话。在这里一般是安全的，村民人还挺好，但是会不定时触发副本，就像你刚刚体验过的那种，这个没得选，触发了就要上，但触发条件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可以怀疑就是完全随机的，看运气。

　　“我来这……”

　　“喂。”

　　一道略带稚气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林妄的话，两人俱是一愣，江祈向他身后看去，看到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八九岁的年纪，穿一条有点发白的粉红色背带裤，一头齐肩短发，可能是营养不良，发梢泛黄，刘海很长很厚，遮住了左边眼睛，右眼很大，深棕色的瞳仁盯着林妄，眼神不太和善。

　　“哎哟，”林妄看见她笑了一下，“好久不见啊楚老师。”

　　小女孩耷拉着脸，没搭理他，他不管，笑完转头向江祈介绍：“这位是楚老师，大名楚析梦，我跟你说过的，她就是这里除你我之外，第三个活人。”

　　江祈有点印象，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个小孩子。

　　“这是江祈，新伙伴。”林妄又向楚析梦介绍。

　　小女孩的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江祈身上，眼神竟还缓和了些：“……姐姐？”

　　江祈一愣。

　　“是哥哥哦。”林妄笑着纠正。

　　楚析梦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冷下去，“……哦。”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先走了，似乎比林妄更熟悉这个地方。

　　林妄毫不在乎她的态度，像是早就习惯了，只转头跟江祈继续讲：“你别在意，楚老师年纪小，性格比较恶劣，但也只是对我态度不好哈哈哈……”

　　江祈凝目，楚析梦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收回视线：“你为什么叫她楚老师？”

　　“因为我来这才两年，但楚老师已经来了八年了，我最早了解这地方还是从她那问的，叫声老师以示尊重。不然以任何称呼小朋友的方式叫她，都有九九成概率触发拳脚伺候。”

　　江祈：“……”

　　“她说这地方是自从我来了才开始触发副本，所以初步推测是至少有两个人才会触发。不过楚老师刚来的时候年纪太小，又过去这么久，所以很多记忆都模糊了。”

　　江祈问：“她几岁？”

　　“她自己说是九岁，”林妄说，“但在这里人的外表不会长大，进来时几岁，就一直是几岁的样子，现在心理年龄大概十六七岁，也还是个小孩——哎对了，你多大了？”

　　他这问题拐得猝不及防，江祈愣了下，面无表情地进行了一场头脑风暴，而后迟疑道：“二十……一。”

　　林妄挑起嘴角：“那就是比我小咯，你得叫我哥哥。”

　　江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