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是个神经病了[无限]》张林鸱

13、密室四 这是正常人

　　他瘪起眉毛，一脸迷惑，越看越觉得那几个字写的是“下左门牙”，但是这几个字出现在藏书馆这么有学术气息的地方，显得像走错了片场一样。还是说他读书少，世上还有本书就叫《下左门牙》？

　　“你听说过有叫《下左门牙》的书吗？”林妄一边问一边继续盯着那几个字左看右看，确定自己没看错。

　　“下左门牙？”江祈云里雾里，“那是什么东西？”

　　林妄声音平直，平静的语气中透着三分无奈三分讥笑和四分的漫不经心：“就是下牙中间两颗牙偏左的那颗，世界上真的有书会起这么诡异的名字吗？”

　　江祈没应声，林妄叹了口气：“行吧，看来你也不知道。”

　　他眼神随便一瞥，看到的都全是陈列密集的书。

　　“真服了，这里的书少说也有十万本，难道要我一本一本去找那个《下左门牙》吗？这找到天亮都未必找得到吧？”

　　“不，应该没有一本书叫这个名字。”江祈突然开口，“这几个字……会不会是在提醒你线索的位置？”

　　“哈？”林妄挑起单边眉毛，“提醒我线索的位置？上左门牙这么抽象离谱的线索是人能想到的吗？把门牙和藏书馆联系在一起，是特么看书的时候把门牙看掉了？”

　　江祈：“……”

　　林妄吐槽了个痛快，长舒一口气准备认真解谜，末了不忘双手合十，跟真的似地补充一句：“愿世间再无谜语人。”

　　他放下登记册，向后退了几步，站在正对着门的这条过道中间，放眼望去，林立的书架仿若一堵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看这高大威武的架势，估计随便倒一架压在他身上，这条小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他在现实世界就没和图书馆沾过边儿，从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一天，站在一个全是书的房子里绞尽脑汁冥思苦想。

　　虽然林妄对这类地方的布局结构不太了解，但眼前这个藏书馆的书架分布倒挺有意思。以他脚下这条道为界限，左右各排了十五个普通书架，一座圆形书架隔在中间，再往里是二十个横向排布的书架，满满当当占据掉所有面积的一半。

　　距离藏书馆几里地的高塔内，神秘小屋里江祈站在窗前，低声念叨着“下左门牙”，微弱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脸色尤其苍白。

　　他眉头紧锁，摸不清留下这四个字的人——姑且认为对方是人——是想告诉后来者什么。

　　林妄也束手无策，只能把自己看到的描述给他，寄希望于对方。

　　江祈又抽了张纸，按他所说的内容画出一张简略的藏书馆平面图，然后发挥他那浅薄的想象力，在脑海中构建起一座自己从未见过的藏书馆。

　　听着这边又是好长一阵的沉默，林妄知道这回是真碰着难题了，就像做完选择题轮到了填空，不是随便蒙一个就能靠运气答对的。

　　他环顾四周，寻思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毕竟要凭借极其荒诞的四个字，去定位一样东西，甚至都不确定这是不是位置提示什么，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他先走到面前那座圆形书架前，一排排看着摆放整齐的书，随手抽了一本出来，却意料之外发现，规规整整的纸页上，印着的只有一团又一团乱码，仿佛程序运行出错，又好像这本书之于整个世界而言太过渺小，创造它的人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给一本书建模建得太精细，随便抓了一团无意义的字符便塞进去了。

　　林妄把这本放回原处，又抽了另一本翻开，结果大同小异。

　　他转身望向茫茫书海，舔了舔自己的下左门牙。蓦地一怔，微微眯起眼睛。

　　聒噪的风卷着虫鸣，如同涨潮般袭入脑海，站在这潮冷的藏书馆内，也朦胧一阵燥热。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时候他多大？五岁？还是六岁？记不清了，总之是刚开始换牙的年纪，他的一颗牙齿松动了，而恰好就是他刚才舔的这一颗。

　　不过年幼无知的小孩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满心以为自己快死了，惶恐地从外面跑回家，想从熟悉的地方获取些许安全感，迎接他的也确实是熟悉的，熟悉的暴怒呼喝，熟悉的瓷碗摔碎的声音。

　　他想给那个你自己高了很多的成年人看自己摇摇欲坠的牙，然而比视线先来的，是猝不及防的一脚。

　　那时候多瘦啊，幼小的身体凌空飞起，直摔到几米外，下巴重重砸在地上，一阵剧痛，那颗摇摇欲坠的牙扛不住这样的冲击，认命地从嘴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一身泥。

　　他挣扎着将它捡起，捂在手心，当宝贝一样，眼泪洪水一般滚落，满脑子只剩一句话，“我要死了”。

　　只可惜，那一次没死成。

　　对讲机沙沙传出些惯有的噪音，一直没出声的江祈忽然开口说话，林妄立马回神，将注意力挪过来。

　　“我觉得，这些书架的布局有些像人脸……”

　　“像什么？”林妄不明所以地皱起眉，以为他在开玩笑。

　　另一端江祈恍若被什么东西卡了喉咙，轻咳两声清了清嗓，重复道：“人脸。”

　　“人脸？”

　　林妄习惯性看了看对讲机，又抬头看看眼前一个个能用幢来形容的书架，无话可说。

　　江祈没理会他的疑惑，看着眼前的草图，自顾自地解释：“左右两边的纵向书架，刚好被过道隔开，差不多能构成两个方形，就是这张脸的‘眼睛’；中间的圆形书架刚好处于整个藏书馆的中心，可以当作‘鼻子’，而后面的二十排书架，勉强可以算是‘嘴’……”

　　他顿了顿，继续讲：“如果我猜得对的话，和线索里的‘下左门牙’就能对应上了，‘牙’应该就在‘嘴’里。”

　　林妄起初被他说得晕头转向，后来慢慢能勉强跟上他的思路，即使一个脑袋两个大，也猛然觉得有几分道理：“如果是在‘嘴’里，那这张嘴不还有上万本书，具体位置又在哪儿？”

　　江祈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吩咐他：“你数一数这些书架每一排有几本书。”

　　“每一排？！”林妄听了扬起眉毛，“你在搞笑吗？这和把每本书都过一遍有什么区别？”

　　“不用每一排都数，”江祈纠正道，“随便数三排就够了，如果我猜得没错，每一排的数量应该是一样的。”

　　“一样的？你确定？”林妄将信将疑，傻子都该知道，每本书厚薄不一，放在长度固定的书架上，必然是有多有少，不过怀疑归怀疑，他还是照做了。

　　马不停蹄数完两排，他心里一惊——还真是一样的！

　　为了避免误判，他专门挑了一排乍一看厚书多和一排薄书多的书架，两排竟然不多不少都是五百本。

　　林妄眨了眨数得酸疼的眼睛，转头去挑第三排，被江祈喊住。

　　“你现在数了多少了？”

　　“两排，”林妄如实回答，“都是五百。”

　　江祈呼出一口气，听着似是淡淡笑了笑：“第三排不用数了，你直接去从里到外第十一排书架，从左往右找第250本。”

　　虽说数数不是什么费脑子的事，但五百本书在那里摆着，工作量少不到哪里去，还会消耗本就有限的时间。既然猜想得到了初步验证，那就可以直接拿来用了。

　　林妄动作挺快，两分钟就找到了他说的那本书。

　　江祈听见他翻书的声音，紧接着又听到一声低骂，带着极为强烈的震惊。

　　“有点过于牛逼了小江……”

　　林妄哗啦啦翻动着手里的书本，里面不再是乱码，每一页密密麻麻，全都是他认识的中文，没有一个字是乱码，就差把“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书”写在封面上了。

　　“是这本？”

　　“是！”林妄拍了下书皮，斩钉截铁，“绝对是！不是我倒立吃屎！”

　　江祈：“……倒也不必。”

　　林妄笑了两声，就地盘腿坐下，极随意地向后斜靠在书架上：“其实我刚还在想……”

　　“想什么？”

　　“下左门牙，”林妄说，“一般是小孩掉的第一颗牙。”

　　江祈一愣，他记不起关于自己换牙的任何记忆：“……是吗。”

　　“是啊，”林妄一拍大腿，“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副本是那个跟着你的小屁孩搞出来的？”

　　江祈没作声。

　　林妄兀自想想又摇头：“算了，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他低眉垂目，视线落回手中的书上。

　　“书上写了什么？”

　　江祈站得有点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似乎不是很脏，于是也席地坐下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各自所在的地方，中间隔着二三里的距离，如同相识多年的旧友，对坐而谈。

　　林妄将书翻回第一页，这本书没有封面，薄薄一本，统共没有几页，稍稍三两下就翻完了。纸页泛黄，字迹褪色，可见历时已久。

　　这是一部谈不上厚重的史书。

　　林妄缓缓开口，他正经说话的时候，音色深沉醇厚，没有了平时痞里痞气的味道，恍若海底岩石。

　　“最早的时候，忆往城并不存在，这片土地上荒无人烟，直到一批流亡者，经历过命运的反复无常和颠沛流离，颠簸至此，立地新生。忆往城原本没有名字，人们亲切地称之为【母亲】，因为有这片土地，才有了此后的生生不息。

　　“直至百年后，第一批居民相继离世，他们的子子孙孙继承了这片土地，在这里繁衍生息，薪火相传。为了铭记给予这片土地生机的先辈，人们将此地命名为【忆往城】，希望诞生在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生命，始终将人与城共生的历史铭刻在心。

　　“岁月沉淀，忆往城宛如一颗明珠在时光中熠熠生辉。在漫长的岁月里，这座城市送走一个个旧灵魂，迎来一代代新生命。人们对它的热爱和依赖，滋养出这片土地独一无二的灵气。很长一段时间里，忆往城遗世独立，这里生活安稳，经济发达，文化繁荣，人人安居乐业，幸福之花开遍每个角落，人们将这段历史称为忆往城的【顶峰】。”

　　读到这里，林妄停顿下来，往后浏览一下，才道：“后面基本上就是在写那会儿的忆往城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繁华了，你还要听吗？”

　　“不用了。”江祈说，他闭上眼睛，手肘压在膝盖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沉默了片刻。

　　“你有什么想法？”

　　“我在想……”江祈张了下唇，思绪不觉飘飞往深处，“这本书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告诉我们这个忆往城曾经很繁华呗。”林妄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将那本书倒扣盖在身上，把书架当作靠背，松弛地半卧着缓解疲累。

　　“忆往城……进来时不是说这里叫什么痛苦的遗忘之城吗？忆往城、遗忘城都是说的这地方，玩谐音梗呢？”

　　“忆往城为什么会从记载里那么繁荣变成现在这个破落的样子，会不会我们就是要找这其中的原因？”江祈推测道。

　　林妄打了个哈欠：“应该是吧。”

　　他有点儿困了，按自己的生物钟来算，这会儿大概已经快十二点了。

　　“哎，对了！”林妄突然坐直，浓墨般的眼睛半眯起，“你到底是怎么推算出这本书的位置的？”

　　“这个……误打误撞吧。”江祈顿了顿道，“二十个书架刚好可以平分成两半，门牙在人类牙齿的中间，所以这本书就也在中间。第十一排是随便蒙的，如果不对，本来还打算让你去看看第十二排第十三排。”

　　“我不是说这个！”林妄说，“我是好奇你到底怎么把这藏书馆的平面图跟人脸联系起来的！”

　　他唇角勾起弧度，再想还是觉得离谱：“这特么真的是正常人类思维能发散出来的程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