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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密室五 令人讨厌的 ...

  •   “我……”

      江祈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或许是因为他的见识短浅,所以发散的方向也仅有零星几个,而刚刚好,他见的最多的东西就是人脸。

      睫毛忽闪两下,他抿起薄唇,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林妄好像也并非真的想要刨根问底,他不说,对方也就没继续问。江祈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画的潦草平面图,旁边是一张五官凌乱的脸,嘴巴位置被他画上一个占据半张脸的椭圆。

      江祈折起纸张,正欲起身,倏忽一抬眼,目光对上窗户角落里,那块蛛网一般的裂痕。

      他蓦然愣住。

      江祈坐在地上,眼睛恰好与这扇窗户最后一行格子的高度齐平,又恰好正对着角落里那一格,这么一个不偏不倚的角度,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运气,轻而易举就碰上了,才得以找到如此隐蔽的线索。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离这座塔不远的地方有一座三角顶的建筑,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注意到房顶上悬挂着一轮圆钟,钟表的刻度和指针也是模糊的,只能大致看出个轮廓。

      他微微张了下唇,无意识缓缓向前靠近,窗玻璃上的裂痕中心,那些深深浅浅的裂纹交汇点,那个曾遭受锐利重击的地方,就这么一寸不差地与表盘的中心重合了。而最深的那两道划痕,先前他就觉得像是钟表的指针,眼下如同某种预言似的,竟真的具象出来。

      纵然表盘上的刻度朦胧不清,但根据划痕的角度,也能大致推算出它们指向的数字。

      这绝不只是巧合。

      江祈拿起对讲机:“林妄。”

      “啊?”他半晌没说话,对讲机那头的人都快眯着了,被突然一喊才清醒过来。

      “这座塔附近,有没有一个三角房顶,并且房顶挂着钟表的建筑物?”江祈问。

      “你等我看看地图。”林妄搓了把脸,展开地图。

      江祈听着他惺忪的语调,问了一句:“你睡着了?”

      林妄打了个哈欠:“没办法,到点了,太困了。”

      江祈抿抿嘴,距离生死线就剩几个小时,竟然还能睡得着,这人作息规律到令人羡慕。

      “嗷,找到了。”林妄又道,“三角顶,有钟,应该是个教堂。”

      “教堂?”江祈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那是什么?”

      “本来是外国人的东西,后来传到国内的,人们求神拜佛的地方,”林妄解释到一半,顿了顿,更正道,“只有求神,拜佛得进庙。”

      江祈没搭腔,初次听说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不是都说鬼神不存在的吗?怎么还有专门的地方去求神拜佛?

      “我真有点好奇了,”林妄懒洋洋开口,“感觉你怎么这么缺乏生活常识啊?不会真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

      江祈薄唇微动,无意识摩挲着领口的衣扣,欲言又止。

      林妄正拿着地图从藏书馆里出来,往教堂的方向走,没听到回答也不在意,他嘴上说着好奇,眼下倒也不是真想探听别人隐私。

      毕竟人活二十多年,谁还没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呢?

      江祈原地怔了片刻,忽然想起这间屋子里也有一个钟表,于是立即起身摸到那堆杂物,从里面翻找出来,对比着窗户上的划痕,将钟表的两个指针拨到相似的位置——分针指向十,时针指向五。

      拨完以后他将钟表拿起来,放在格子旁边,仅凭目测这两根针的角度是很相近的,但没有测量工具,谁都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一模一样。

      五点五十?

      这个时间难道有什么特殊含义?

      不,不对,不是五点五十。

      除非分针刚好指向十二,不然时针不可能刚好指向某个数字。他曾经观察过时钟,这两个指针是有规律的。如果是五点五十的话,时针该偏向六了。

      江祈这么想着,屈起手指,将指向五的时针稍稍往回拨了一点。

      猝然,手里的时钟“咔哒”响了一声,他警觉地松开手,以防发生什么不可控的变故。

      但时钟并未如他料想那般大张旗鼓,只是底部一个隐藏的小盒弹了出来,盒子里仅有一张叠起的纸,别无他物。

      江祈如临大敌般等了几秒,才伸手将那纸拿出来,他轻缓谨慎地展开,这张纸和桌子上摊着的那些质感相似,不过上面写的不再是他看不懂的字符,而是一段话,字迹行将褪色干净,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神明慷慨,神明吝啬。
      神明画地为牢。
      囚笼里云泥共生,囚笼里有坟墓,坟墓是安眠乡。
      神明久居心脏。
      心脏里没有我的心声,心脏里有谜底,谜面是我的痛苦之源。

      又是一堆晦涩的文字,江祈微微皱眉,低声呢喃,从头到尾反复读了三遍。

      正常人看到这些言之暧昧的几个句子,会下意识去思考其中的“谜底”“谜面”指的什么,“囚笼”“心脏”又是指的什么,但江祈心中一动,目光不自觉地落到那个“我”字上面。

      这个问题隐秘且关键,弄清楚“我”是谁,意味着可以找到他们面临这些问题的幕后创造者,甚至有可能找到这个世界的创造者。

      然而很可惜,这句话里没有任何与“我”有关的内容,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解读这句话所传达的意思。

      对讲机响了一声,林妄的声音传过来:“可算找到了!特么的累死老子了——”

      江祈移开目光,看向被自己放在一边的对讲机:“教堂?”

      “对!”林妄大口喘气,仍强撑着暗骂一声,“狗日的连个交通工具也没有,我这大半天跑的路程林林总总加起来,都特么快赶上半程马拉松了。”

      马拉松是什么?不知道。

      经过这么久的远程交流,江祈对是不是蹦出一个陌生词汇的林妄适应良好,已经可以分清哪句有用,哪句没用了。

      教堂外,建筑森严高耸,红棕色墙壁斑驳破落,原本白色的三角屋顶已经污脏泛黄,尖锐的棱角也剥蚀变钝,夹角间蛛网蔓生。

      林妄上前一步,凑近去看门上的锁,惊奇扬了扬眉:“哎哟喂这里居然没锁,直接就能进去。”

      林妄顿时心情大好,酣畅地笑了一声:“果然还是神爱世人,不舍得让咱俩再累死累活去找什么密码或钥匙。”

      江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就听见那边他将锁打开,一把推开门,霎时声音弱了下来。

      “卧,槽……神不爱我了……”

      江祈心头一紧,听他的语气就察觉到不对:“怎么?”

      林妄的沉默里带着股无语凝噎的意味,半晌才喃喃开口:“……哪个狗日的管特么这玩意儿叫教堂?!”

      江祈:“……”

      此刻那座所谓的教堂里,林妄站在门边,泥塑木雕一般,眼神复杂地盯着里面,面部肌肉无助抽动,迟迟无法迈进去一步。

      出现在他面前的,哪里是教堂该有的样子,他甚至找不到一个词可以概括眼前的景象——神像,石塑的、泥塑的、端庄的、威严的,应有尽有,像是一个专门的贩卖场,近百具神像立在这穹顶之下,拥挤、混乱、肮脏……完全失掉了“神明”这个名头应有的至高无上的尊严。

      而在神像之间的空隙里,是满地的血迹和动物残肢,以及腐烂到看不出物种的尸骸。墙壁和地板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腐臭,分明要将他昨天吃的东西都给从胃里逼出来。

      好在林妄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乍然的震惊过后,便只剩嫌恶了,他不打怵,只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对这样的场景,要踏足进去,都得做足心理建设。

      “为什么教堂里会是这副样子?”江祈光是听他描述就不自觉皱起了眉。

      “谁知道呢。”林妄踟蹰片刻后,抬手捂住口鼻,忍着恶心走进这座名不副实的“教堂”。

      三步一片血,五步一具尸。他低头快速扫了一眼,眼神里的嫌恶被冲淡半分,这满地脏污并非来自人类,而是牛羊猪狗之类的家畜,有些是自然腐坏的,有些则是被撕咬过的。很多神像的底部也都沾染上了血色,血色上又覆一层灰。

      “啊特么的——”林妄看了少顷就觉得要呼吸不过来了,仰头痛骂一声,“你叫我进这地方来是要干啥啊?”

      江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原封不动地给他念了一遍。

      “哈?”林妄大脑宕机,如听天书。

      江祈叹了口气。

      林妄又道:“说实话我小学的时候还是很热爱语文的,当时每次写作文我都能让亲爱的语文老师心潮澎湃。”

      江祈:“?”

      “后来上了初中就不行了,我无法理解人为什么不能有事说事,非得搞些个让人无语的修辞手法,借这借那表达没什么意义的情感,就好比现在。”

      江祈:“……所以你听懂了吗?”

      林妄:“……我觉得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江祈:“……”

      林妄自知无力支援,嘿嘿笑了两声:“前面那句你不解读得挺好嘛,小江同志,组织相信你,这句也一定手到擒来!”

      江祈哑然,提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去拆解纸条上的语句。

      神明慷慨,神明吝啬。神明画地为牢——神明,如果这里的神明指的是教堂里的神像,那么“囚笼”呢?江祈摩挲指尖,或许是指……那座教堂?

      囚笼里云泥共生,囚笼里有坟墓,坟墓是安眠乡——从字面意思来看,是云朵和泥土共同生长,是指代神像和牲畜尸体吗?

      那“坟墓”又象征什么呢?“安眠乡”又是什么意思?

      那边林妄痛苦地忍耐着空气中的化学攻击,这边江祈努力地进行着头脑风暴,两个人各有各的艰难。

      【坟墓】指埋葬死人的穴和上面的坟头。
      【安眠】安稳地熟睡。

      江祈的脑海里反复闪回词典里对这两个词的解释,“坟墓是安眠乡”直白地翻译过来就是坟墓是可以安稳熟睡的地方,加上前面的“囚笼里有坟墓”,也就是说,教堂里有一个可以安稳熟睡的地方。

      他微微抬眼,灰琉璃般的眼底有光芒流转:“林妄,你看一下哪里完整尸体比较集中。”

      “尸体完整的——”林妄搓了一把脑门儿,听到这个要求就脑仁疼,原本一眼扫过去就完事了,这下还得认真观察,看各路血肉模糊的兄台,一命呜呼的时候是不是全须全尾,太折磨人了。

      幸好江祈的灵光一闪不是瞎蒙,他也没做无用功,绕了一圈回来,惊奇发现完整的尸体分布得倒真挺集中。

      “然后呢?”他问江祈。

      “然后再看那块地方,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林妄绕着那几具完整的尸体转了转,四下打量一番,没觉得那里特别。

      他张了张嘴,想问江祈是不是思路走错了,话还没出口,整个人蓦然一凛,眼睛比大脑更先察觉异状,这些动物的脑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面向那个方向猛然抬头,对上一具神像的眼睛,不偏不倚。

      他冷不丁一个激灵,肩脊处忽地渗出一阵凉意。

      开门没被吓到,进来没被吓到,这么一对眼反而给他吓了一跳。林妄自言自语似地低骂一句,把对讲机怼到嘴边:“一具神像,所有尸体的头都冲着它。”

      “神像……?”江祈听见这个回答也怔了怔,而后恍然大悟,直截了当地说,“把它的心脏砸开。”

      “好嘞——!”

      神明久居心脏,心脏里有谜底,谜面是我的痛苦之源。这句太抽象了,他实在无能为力,只能简单粗暴地赌一把。

      林妄没问缘由,爽快应声。他收起对讲机,活动一下手臂,流畅紧致的肌肉线条延伸至衣下肩脊,他抬手,搭上神像的肩膀。

      林妄邪性地笑了一声,莫名有些兴奋:“对不住了兄弟。”

      话音未落他猛地用力一推,神像随之向后倒去。那神像是石铸的,两米多高,但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重,想来并不是什么好石头塑的。

      砰!

      一声闷响,神像刹那四分五裂,碎石滚落,猝然四散,灰土飞扬,激起半米高的尘霾。

      神像心脏皲裂,裂开的瞬间,半卷羊皮卷从中弹出,在地上滚了几圈,碰到他的脚尖,停下了。

      林妄弯下腰,将它从碎石堆里捡起来:“哟呵,厉害啊,还真是……暗藏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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