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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异客 她总是看不 ...

  •   旭日初升,又是一日好天气。
      身下屋子的门开了,她在门口站了会儿,也许是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也许是松快一宿没动的筋骨。片刻后,她提了只木桶,来到了昨日洗衣服的地方打了一桶水。

      装满了水的木桶看起来很沉,她提得有些吃力,走几步路得放下来歇歇。
      殷红线也换了个姿势,将下巴搁到了自己的小臂上,好更舒服地观察。

      回到院子里,她便开始浇花。
      这个小院种了许多花草,昨夜殷红线没看清,此刻才觉眼前一亮,这些花草她都叫不出名字来,北漠很少有这样鲜艳的植物。它们看上去如此娇嫩欲滴,需要被人小心呵护。院内还搭了两个架子,不少爬藤植物栖息其上,垂下长长的藤条,风一吹便轻轻晃着。

      照料这些花草得费不少功夫,浇浇停停看看,她似乎不觉得枯燥,将这方院落中所有的小生灵都看了个遍,起身时枝杈勾着她布裙,她无奈地将这意外羁绊解开,也许早已习惯。

      一桶水不够浇,她又去打了第二桶。
      直到余四街的炊烟又袅袅升起,她好似才意识到,也该照顾照顾自己了。进了屋子,换了身衣服出来,胳膊上斜挎了个篮子,缓缓走出了家门。

      殷红线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是上街买菜去了,可这个时辰了,新鲜的卖相好的菜早就卖光了,她似乎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仍旧是神色淡淡的,随便买了点,也很少同摊主讨价还价,便往回走了。

      殷红线没再跟上去,只是远远地目送她进了余四街的小巷子里。等身影消失,殷红线转了个头,回到了下榻的客栈里。

      小二一见是殷红线,忙迎了上来,“哎哟,女侠,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一宿没回啊?”

      “我……去看亲戚了,”殷红线顿了顿说,“有事吗?”
      小二“嗐”了一声:“我能有什么事?您是三庄主的贵客,我总得照顾好,出了事我怎么跟三庄主交代?”

      殷红线叹口气道:“你不用管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二笑道:“那可不行。昨晚上三庄主还派人来看您咧!”
      “看我?”殷红线一愣。
      “可不是吗?都说了您是三庄主的贵客。”
      殷红线默了默,问:“他有说什么吗?”

      小二道:“三庄主问你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小的说,他刚回家现在抽不开身,不过答应帮您办的事情他记着呢。”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殷红线垂下眼睛,自从师父走后,好像许久没有人这样将自己的事当成一回事了。

      小二以为她没有事要吩咐,转头要走,殷红线喊住了他,迟疑着问:“你可知这儿附近有没有什么成衣店?”

      ……

      几个时辰过后,殷红线抱着一套崭新的成衣回到了客栈。

      她把衣服平平整整地放在桌子上,接着就看着这衣服出神。
      思索良久,她决定放弃思索,走一步算一步。

      片刻后,她带着这衣服来到了余四街。
      和昨日同样的时间,并没有相约黄昏后,但殷红线有些着急,她迫切地想知道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那扇朱漆小门紧紧闭着,殷红线在其面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扣响了门。

      一开始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有人喊到:“来了。”

      殷红线的心头开始狂跳,她很紧张。

      门开了。
      两人四目相对。

      殷红线:“我……”
      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是直接问她是不是舒怀吗?还是应该问她认不认识玄慈?
      纠结之时,妇人看着她却开了口:“是红线吧?”

      这句红线,让殷红线的心底第一次泛起了些酸楚的滋味。
      出走北漠以来,她第一次,感到再次回到了师父的身边。

      殷红线含糊地“嗯”了一声问:“是……舒怀前辈吗?”
      妇人叹口气:“在桥州,还会有别人知道你的名字吗?”

      殷红线顿了顿,举起了手中的包裹,“前辈,这是……送您的。”
      舒怀眼中闪烁着意外,接过包裹一看,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丝质成衣,摸上去手感顺滑无比,料子极好。

      “我才来桥州,也不知道该送点什么好。”殷红线的声音不大,能听出来她的紧张。
      舒怀把衣服重新包好,四周看了看,拉她进了门,“先进来吧。”

      走在院中看花草与伏在屋顶看花草的感受并不一样,置身于花蜜草香中,别有一番清新感。

      “红线现在出落得真漂亮。”
      殷红线一转身,便看见舒怀笑着看她,两手交握在腹前,一派慈祥。她温柔地挽上了自己的胳膊,带着自己进了屋子。
      殷红线有些僵硬。

      舒怀给她倒了杯水,推至她面前,笑道:“你还很小的时候,我来北漠看过你,玄慈说她要让你当她的关门弟子。”
      殷红线捧着杯子,没说话。

      舒怀便又道:“十几年过去了,你也大了,看到你如今这样,我真开心。”
      “我……”殷红线的声音有些发涩,一下子竟不知从何说起。

      舒怀看着她,便叹口气,主动提起来:“你来这是为了玄慈的事情吧?”
      殷红线抬头看她。

      “玄慈她……哎这也是她的命。”
      “这是什么意思?”殷红线不解。
      舒怀自己喝了一口茶,缓缓道来:“你师父修习的功法你可有了解过?”

      殷红线一愣:“自然是知道的,惊影门功法分为两种,一刚一柔,师父和师叔各习其一,可相互克制。”
      “没错,可你是否知道,这两种功法并不是不能同时学的……”舒怀意味深长地看过来。

      “您的意思是……”
      舒怀点点头:“你的师父在同时修习这两种功法。”

      殷红线皱起眉,开始搜寻记忆,师父闭关前,明明和平常别无二致啊?怎么会……
      “你是不是在想,玄慈她走之前的样子和寻常没有两样?”
      殷红线茫然地看着她。

      “其实,她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同时修炼了。惊影门自成立之初,便是两种功法并存,刚柔并济才得长久。但你们开宗立派的老祖从一开始就立下了这条规矩,所有弟子只能择其一修习。”

      “若是同时修习会有什么后果?”
      舒怀苦笑道:“后果?后果你不是看见了吗?她还是没能过得了这关。”

      “你是说,师父是因为同时修炼了这两种功法而死?”
      舒怀点了点头。

      “那你们的信是怎么回事?你曾在信中让师父不要轻举妄动,这又是指什么?还有前日从北漠以我师父名义寄给你的信又当如何解释?”殷红线盯着舒怀,灰色的眸子像是薄雾,就像她此刻内心被蒙上了一层灰布,她总是看不清很多事情。

      舒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是这封吧,你看看。”
      殷红线接了过来,信纸潮潮的,它也没有躲过雨季的风暴。

      笔墨被雨水打湿,很多地方已经洇开了,整张信纸显得凌乱不堪。
      殷红线仔细辨认着笔迹,确实是师父的落笔习惯,但太潮了……很多字都看起来非常粗糙。

      “舒怀,当你收到这封信,就代表我失败了,失败的结果也就是我已不在人世。我死后,惊影门自有莫扉师弟打理。我这一生没什么惦念的了,唯有红线,我视她为亲女儿,若是有心,帮我多照顾她。提笔至此,万般心绪难再诉,望多保重。”

      殷红线的手有些发抖,她紧紧捏着信纸,觉得有些恍惚。
      舒怀在她耳边又道:“我劝她不要轻举妄动是因为她想提前将门主之位传给莫扉。”
      殷红线猛的抬头。

      “惊影门百年来并不安稳,北漠各族虽表面臣服,但都野心勃勃伺机而动。玄慈怕自己有一日出什么事,便想提前将门主传给莫扉,趁她还在,先帮着他将北漠稳定下来。但若是突然这么做了,恐怕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更容易嗅到不对,因此我才劝她先别这么做。”

      “这信……是她先前就写好的,如若她出事,她就会派人寄给我,好让我知晓,算是她的一个保险措施。”舒怀叹口气。

      殷红线又问:“我还有不解。”
      舒怀:“你说。”
      “莫扉师叔为何说是我弑的师?我一离开北漠他便派了许多人对我拦追阻截?”

      舒怀道:“兴许他也是一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听信了谗言,对你妄加揣测了。玄慈已逝,你们理当一心,重振惊影门啊。”

      真的是这样吗?
      殷红线在玄慈膝下二十年,从来没有发现过她悄悄修习着另外的功法,也没有发现过她因此的不适。再者说,她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做违背祖宗的决定?

      “红线,我知道你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这个事情,但……事实就是如此。”舒怀柔声说道,“练武的哪个不希望自己的武功独步天下?他们可能穷尽一生都只是为了精尽自己的功法,玄慈也是如此。我与她相识之时,她也跟你这个年纪差不多,还是个跟在师父后头的小丫头,她的天赋很高,我跟她啊不打不相识,她把我打得落花流水,曾经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直到那时我才发现我的弱小。我没什么练武的天赋,资质平平,我很崇拜玄慈,因此我们成了朋友。这朋友一做就是四十多年,虽然后来我们很少见面,但却都惦念着对方。”

      殷红线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她说不出来。她千里迢迢从北漠来到桥州,舒怀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似的,这些话就等着讲给她听,她所有的困惑都被解答得一清二楚……

      舒怀继续说:“惊影门是玄慈的心血,她这一辈子都守在那里,莫扉虽然有些冲动,但目前也只有他才能接手惊影门了。红线,你别跟他闹别扭了,你也不想看到玄慈的心血被毁吧?把玄正令还回去吧,趁现在局面还稳得住。”

      殷红线的心开始狂跳,她好像有了一些头绪,她把手中湿软的信纸轻轻放在桌上,仔仔细细地看着舒怀的脸,这个女人面色红润,气色很好,生活一看就过得很富足。
      见殷红线盯着自己,舒怀伸手想摸摸她的头,被她侧头躲了,舒怀有些尴尬地放下手。

      “这信上所说,若是真的,那我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殷红线低声问:“这么大的事情,师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而要大费周章地告诉一个千里之外的人?”

      “红线……她不就是怕你现在这样吗?告诉了你,你无法接受,和莫扉闹别扭,直接离开北漠……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安抚你,她信中不是也说了,让我照顾你吗?”

      “可如果她直接跟我说,我便不会这样了。这不合理。”殷红线的声音已经冷下来了,“况且,我根本不知道舒怀长什么样!你究竟是不是舒怀我要如何判断?”

      对面的女人刚想说话,殷红线已经眼疾手快一把扼住了她的脖子,她的表情一下子痛苦狰狞了起来。殷红线下手不轻,她的脸很快就涨红了,两手死死抓住殷红线的手,却怎么都拉不动。

      殷红线靠近她,死盯着她的眼睛,“还有,你怎么知道玄正令在我这?黑市下的通缉令可没说这回事,怎么,是莫扉亲自同你说的?”
      舒怀努力地摇头,殷红线根本就不松手,她将力道控制地恰到好处,既让人产生窒息感,又不会因为窒息而死。

      可突然间,舒怀松开了手,殷红线只看到她指尖一挥,双眼却突然蓦地一阵刺痛。
      接着,她发现自己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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