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万绪千愁

17、登桥 这个在边陲

　　接下来的几天，天公总算作了美，日日晴朗。不过因为殷红线感染风寒，顾千泷担心她身体，三人走走停停，晚上能进客栈便进客栈。
　　七日之后，三人终于赶到了桥州。

　　到了桥州，便是到了顾千泷的地盘上，他熟悉桥州跟熟悉娘胎似的，闭着眼睛都知道每条桥通往何处。一进城他便呼出一口气放松了下来。
　　故剑在桥州的眼线锐利得很，入城便有人来接。李天成跟着人直接去了故剑。

　　殷红线见此便想主动辞别顾千泷，她知晓顾千泷与李天成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这一路上也是依靠了他们才能避免和莫扉的正面交锋，此时入了桥州，她也有自己的事等着自己，不能再更多地麻烦顾千泷了。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顾千泷对她也算有些了解了，她看着不声不响，其实心里固执得很，咬定了要做的事情是绝对会做去的。一个人从北漠到充州，又从幽州到桥州的这几日里，也从未主动喊着要休息，她好像身体里有一根柱子一直撑着她。

　　顾千泷也没劝她，解了腰上的玉佩给她，又报了一个地址：“桥州是故剑的地盘，到处都是故剑的暗哨，你不必太担心你师叔他们对你不利。这是故剑的客栈，去了报我的名字就行。回头我查了宾客名单自然会去那找你。至于那信，若是你等得及，可以等我一同前去。”

　　殷红线点了点头又摇摇头，迟疑着说：“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接下来我自己去就行了。”

　　“那你注意安全。要谢我的话不如也给我一份信物，就像你给老板娘、给温小姐那样。”顾千泷看着她，知晓她等不了，如今到了桥州，到处都是故剑之人，比在别处安全得多，他便不再强求。
　　殷红线愣了愣：“那是不知未来是否还能相见才给的信物。”
　　顾千泷便道：“他日你的事情做完，会回北漠吗？”
　　“自然是会的。”殷红线说。

　　“那待我去北漠的时候，便带着你的信物去寻你。”顾千泷看着她，眼睛有些闪烁。
　　殷红线轻声问：“你会去北漠？”
　　顾千泷笑起来：“我会去很多地方，听很多故事，见很多没见过的新事物。”

　　殷红线愣了愣，这个在边陲小镇偶然遇到的人，真像一缕穿梭在辽阔宇宙中的清风，任自由来去，被他吹拂而过时，好像也尝到了那从未到达的远方的味道。
　　“怎么了？”
　　殷红线摇了摇头：“真羡慕你。”
　　“若是…若是你愿意，可以同我一起去周游，大千世界，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顾千泷看着她的发旋，缓缓道来。
　　殷红线没说话，只是从袖子又取出一截红线递给他，“给。若是遇到带着这样红线的人，也麻烦你帮我多照拂一下他们吧。”

　　手中的红线质地丝滑，摸上去十分柔软。顾千泷知道，这就像殷红线藏匿在无言外表下一颗柔软的心。
　　竟有人的武器和代表自己良善的物件是同一种东西。

　　顾千泷收好红线，“我知道了。”
　　殷红线向他抱了抱拳：“这一路多谢，待我回了北漠，你家人若有需要西域产物，尽可告知与我，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顾千泷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应了下来。

　　两人分别后，顾千泷回了故剑山庄，殷红线则是循着顾千泷给他的地址来到了客栈之内，小二一见玉佩便知是三庄主的客人，一阵殷勤款待。
　　殷红线一路过来都风餐露宿，窘迫之时还得需要自己挣钱，此刻面对如此周到的招待，倒有些不自在了起来。

　　小二就笑：“姑娘，看你不像本地人，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来，三庄主常年不在家，客人很少，既然让您住这，定然是他十分重要的朋友。”
　　殷红线喝着茶水，一杯又一杯。

　　小二是个话痨，可能是平常不忙，难得有个客人来便热情备至。他又道：“我们三庄主风流倜傥，品德兼优，年少有为，心地善良，乐善好施，整个桥州都喜欢他。”
　　殷红线：“……是。”

　　小二还想接着说，殷红线忙打断了他，自己还有要紧事情，没时间在这耽搁了。
　　“你可知桥州信使驿站在何处？”
　　“那可有点距离。”小二说，随即他将地址仔仔细细地与殷红线说了。
　　殷红线放下茶杯便离开客栈逃也似的直奔驿站而去。

　　信使驿站不同于普通的驿站，它只接待信件。信鸽到站之后，驿站就会转由当地的信差去送到详细的地方。
　　当然，有钱人家会自己豢养信鸽，自己训练信鸽认路，只是这样要花费的成本和精力就会多很多，大部分寻常人家依然选择了信使驿站。

　　不得不说，顾千泷的身份在桥州非常有用，驿站主人一看到那块玉佩便十分主动地将近期的信件记录呈给殷红线看了。
　　幽州过来的信并不多，殷红线很快就找到了她要追查的那封信。因为雨季暴雨，他们在路上耽搁了将近一天，那封信已于前天到了桥州，具体的地址位于余四街。
　　信差十分敬业，昨日就已经送过去了。

　　殷红线又看了看舒怀从前的往来信件，与在幽州所见皆能对得上，她向驿站之人道了谢，离开驿站。

　　她对桥州并不熟悉，只知这是江南四州之首。如今统治中原的大凉建都京北，与江南一江之隔，近得很。只不过近些年来，政治旋涡扩大，江南免不了搅入其中，江南的世家大族们不乏有渴望建功立业的，与朝廷联系紧密。

　　走在桥州的街道上，殷红线敏锐地嗅到了这股并非来自江湖的味道。比起幽州充州的松散官府，桥州看起来还是严密了些，处处都有巡逻的官兵。

　　殷红线顺着地址找到余四街，这条街离闹市区有点距离，但人不少，那封信的准确地址所处的位置恰在这条街的正中位置。

　　青石板桥一座接一座，潺潺的流水荡过摇摆的水草，河边连着河水的桥板已经爬满了湿绿的青苔。这个时辰不少烟囱都升起了袅袅炊烟，河边也有妇人捶打衣物，顽童三两成群跑跑闹闹。

　　这样的景象让殷红线觉得很温暖很舒适，是和北漠不一样的热闹。
　　舒怀就住在这个地方，她的生活也会是如此吗？
　　等殷红线在这座爬满爬山虎的小宅子面前站定，她的心中的不安终于涌到了胸口。舒怀会在这里等着她吗？舒怀知晓师父的死讯了吗？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不得而知。

　　古宅的门是灰色的，上面有一个铜质小扣，因为年岁已久，已经没有什么光泽了，反而显得有些黯淡。
　　殷红线在门口站了一会，刚想敲门，门却忽然开了。
　　殷红线立刻侧身闪开，躲到了一旁。
　　开门的是一个白了半头的妇人，身上是简单的桥州常见的长衫，与刚刚在路上见到的那些妇人别无二致，看起来温和平静，就像是一个慈祥的母亲。

　　她抱着一盆衣服，先是把盆放到地上，回头把门带上了，接着又弯下腰抱起盆，缓缓踱步到了河边。

　　一步两步，走下了河边石阶。
　　她把衣服从盆中取出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桥州妇人一样，在快要落山、炊烟满巷的时候，在锤击衣物的声响中，与可恶的青苔斗争，嗔骂几句衣服在水中偶尔卷起的水草。

　　她这盆衣服洗了多久，殷红线就远远地蹲着看了多久。

　　等到晚霞升腾而起，天边已经不见落日，她终于将这盆衣服洗完了。长久的下蹲让她的腰不太舒服，她撑着大腿缓缓站起，又敲了敲绷直了的后腰，缓了一会儿才又将那盆衣服从地上拿起来。

　　双腿有些僵硬，她走得不太自然，一瘸一拐的。
　　回家短短几步路，她迎面遇到了几位看起来相熟的妇人，几人便驻足下来，聊一些家长里短的东西。

　　距离有些远，殷红线听不大清她们在聊什么，但却能时不时地听到她们爆发出阵阵笑声，有个妇人甚至笑弯了腰，得要人扶着。

　　聊了好一会儿，几人终于告别各自归家。

　　她敛去了脸上笑容，神色淡淡。推开那扇窄门，她回到了自己的家。

　　接下来如何，殷红线看不到了，她想了想，绕到了这座院子的后面，找到了垫脚的东西，轻而易举地攀上了屋顶。

　　夜色渐浓，殷红线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

　　屋子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灯光看起来很温馨。她的影子透过窗户，忙忙碌碌的。
　　殷红线能辨认出来，她先是去做了菜，接着独自一人吃完了，将屋子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通，最后又打开门，在院子里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

　　殷红线一开始以为她在消食，再看一眼发现她其实是在看院子里的花草。浓重的夜色下，殷红线一下子没看出来那些花草是刻意种植的，只当是那寻常可见的灌木树丛。

　　殷红线看了许久，久到余四街熄掉的烛灯越来越多，在外的行人逐渐稀少，她才回了屋子。接着又传来水声，是她在洗漱，没多久，烛灯熄了，这个院落里彻底没了动静。

　　殷红线翻了个身，仰面躺在了屋顶上。
　　今夜月明星稀，鸟雀无声。
　　月亮的表面是斑驳的，身下的屋瓦是凹凸的。
　　桥州的夜晚平静如水，只有悠悠的夜风时不时地吹起飞叶。

　　就这么一躺便是一夜，躺到鸡鸣声声、孩童叫嚷着被送去学堂时，殷红线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