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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残佛 醒来!醒来 ...

  •   雨声是让人陷入沉睡的利器。
      上半夜雨很大,雨幕如注,倾倒在庙外翠绿的草木上,那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了什么皮制的鼓上。

      烤鸡入了肚,听着雨,顾千泷与那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渐渐的,殷红线生了困意,两人说话的声音逐渐飘远。恍惚之间,她被顾千泷扯了扯衣袖。
      她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睛,意识清晰了片刻,才发觉原来是顾千泷让她去一旁的草垫子上睡。她摇了摇头,执意靠在墙边。

      顾千泷叹口气,只好作罢。
      殷红线便再次陷入沉睡。

      这回彻底听不到他们的动静了,只有那无尽的雨声。在北漠是没有如此漫长的雨季的,也见不到这样持续不歇的大雨。

      到了后半夜,雨小了些,雨声变得淅淅沥沥的,又像是珠串撒了一地,在地上蹦哒个不停。

      殷红线睡得不太安稳,糊里糊涂间她做了很多梦,一开始是在北漠的沙山上看月亮,看着看着又来到了充州,充州城内的月亮如同北漠一般大,血红血红的,她感到惊诧,想指给师父看,一回头身旁站着顾千泷,他神色惊恐,嘴里不住地喊着什么,殷红线听不清,只能吃力地辨别着他的唇语。
      她看了许久,终于看清了,顾千泷喊的是:“醒来!醒来!”

      殷红线一惊,旋即背后发了一阵冷汗,她心道难道我是在做梦吗?接着她又看到顾千泷背后的酒楼轰然倒塌,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声音,那招牌将将卡在栏杆上就要落下来了。她很急,想拉着顾千泷离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耳边,顾千泷说的话不再是唇语,他的声音逐渐变大,“醒醒,快醒过来!”
      殷红线莽足了劲,仍是动不了。

      “别急,先动动手指。”顾千泷的声音轻缓柔和,安抚了她迫于梦中形势紧张得胡乱跳动的心。
      她按照耳语所说,动了动手指。
      “对,就这样,慢慢动一下。”

      逐渐,她的整个胳膊也能动了,意识也有些模糊,梦中顾千泷依然看着她说:“慢慢醒过来。”

      梦中的脸和眼前的脸逐渐重合了。
      殷红线低低地哼了一声,发觉浑身虚软无力,头也昏昏沉沉的,她皱着眉看顾千泷。

      顾千泷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说:“你发烧了,还被梦魇靥住了,一直醒不过来。”

      居然发烧了……
      殷红线顿感眼前一黑,她的身体素质向来好得很,竟然会因为淋了些雨就发烧。

      顾千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颗药丸,又找来水壶,将药丸举至她嘴边,急促地说:“风寒药,你先吃了。”

      殷红线垂了眼睛,看着那粒棕黑色的药丸,并没动作。

      “姑娘,我替这位兄弟说句公道话。你刚昏睡的那一阵功夫里,这位兄弟可是跑来跑去打水烧水,还将你从梦魇中唤醒,若是想害你早就害了。”
      殷红线抬头望去,是那年轻人在说话,一边说还一边用竹棍拱着柴火。

      话已至此,殷红线带着愧色看了眼顾千泷,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又伸了伸手,示意她赶紧把药吃了。殷红线便就着他的手一口将药丸叼走了,接着自己伸手拿过了水壶。

      顾千泷顿了顿,不过很快就神色如常,回到了那年轻人的边上,年轻人撑着脑袋看他。

      殷红线吃完药,看了眼庙外,雨还在下,只不过小了很多,天色泛出朦胧昏暗的白色,原来一夜已过。她撑着地将自己的身体靠着墙提了提,四下看了一圈,没有看到李天成的身影,便问道:“前辈呢?”
      “你睡着的时候,出了点状况。”顾千泷回头看了她一眼。
      殷红线一愣,困惑地看着他,心道她这风寒可来得真不是时候,不知出了什么情况,她居然毫无察觉。正想着,她突然看到眼前那佛像的半边身子居然被削了去,此刻正倒在地上,那是被李天成的刀气所劈!

      而那佛像的正中间赫然是空的!

      顾千泷道:“这佛像是中空的,其下大有空间。”
      殷红线问:“何意?”
      “下面有人。”年轻人道,“姑娘休息之时,下面的人,上来过。”

      殷红线一顿:“有人?”
      “嗯,不过你别怕,李前辈已经下去拿他们了。”顾千泷道,“可能是一些流寇匪盗,平日里窝在这佛像下面,待有过路之人歇脚于此,半夜趁其不备,再出来偷取财物,也是常有的事。”
      “也就是今天雨大,掩盖了他们的动静。”年轻人眼里流露出不屑。
      殷红线问:“那我们可有东西被偷?”

      顾千泷笑了笑:“放心吧,有前辈在,那几个人刚露了头就被发现了。”
      “你们为何不跟着前辈一起下去?他一人能行吗?”殷红线疑惑看过去。

      顾千泷有些尴尬地看了眼她,想给她使个颜色,还未及她反应,那年轻人便笑着说:“总归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上面,况且还有我这个不明之人。”
      殷红线可能是脑子烧糊涂了,心道自己连这么简单的情况都没看出来,还偏要问,搞得一时间空气都有些凝固了,她只得讪讪地“啊”了一声。

      柴火烧得“劈里啪啦”的,升腾起的热气让殷红线觉得脸上很热,她往后退了退。顾千泷敏锐察觉到她的动作,问道:“怎么了?”
      “有些热。”

      顾千泷便朝她前面挪了挪,阻在她与火焰之间,隔绝了大部分的热气又不至于完全让热气消散。他拱了拱火堆,声音隐在火焰跳动中,“不灭了,发发汗,好得快。”

      三人又坐了会,突然听得佛像下传来“咚咚”的声音。
      “是前辈。”顾千泷反应道,“我们约好,一炷香时间内若是他不上来,我们便下去,若是他将人拿下,便敲三下为号。”
      年轻人:“看来他是成功拿下了,去看看?”

      顾千泷看了眼殷红线,未及他开口,殷红线便道:“我没事,我们一起去看看。”
      习武之人身体素质强,就算是偶感风寒,也不至于虚弱得动弹不得。殷红线虽有些头晕,但左右还是能控制自己的躯体的。

      三人便到了那佛像边上,年轻人第一个跳进去,殷红线跟在他后面,顾千泷走在最后。

      佛像底座有一道狭窄的楼梯,需得矮着身子才可通过。这楼梯不短,殷红线心里数着,足足下了有三十来阶方才触及到了一块略微开阔些的平地,终于直起身子,才发觉顾千泷他们方才所说不假。
      佛像之下,大有空间。

      顾千泷最后一个落地,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登时整个空间都亮堂了起来,他四下观察了一下,喃喃道:“这好像是个......”
      这是一个四方的空间,四壁都用砖块垒砌而成。

      “这儿!”李天成浑厚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砖室荡着回声。
      三人都往那方向看过去,原来在这个楼梯斜对角还有个小门。

      年轻人抬腿便走了过去,“前辈,可有收获?”
      李天成道:“三大一小。”

      他在前边带路,这是一条狭长而窄的甬道,只能容一人通过。
      四个人默不作声地一字而行,顾千泷走在最后,前前后后地观察,他摸了摸那不见天日的砖壁,心底升起了一个念头。
      果然,甬道走到底,他看到了一块半圆穹顶。穹顶也是砖块所砌,其下原本应有的门也不知所踪。
      “前辈!”顾千泷喊了一声。

      李天成回过头来看他。
      顾千泷皱了皱眉,神情凝重:“前辈,这好像是座墓室。”

      殷红线一愣,她知道中原人死后会下葬,这与北漠的潜埋大有不同,只是她从未如此近地接触这一风俗。
      年轻人在一旁挑了挑眉,颇有些兴味了起来。
      李天成“嗯”了一声:“没错,是墓,进来便知。”

      从穹顶下经过,又是一道长长的甬道,这次甬道两旁有了些许耳室,里面零零碎碎地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再往前走,空气越是压抑潮湿,泛着一股浓重的霉味。走到头,应当就是主墓室。主墓室的石门倒还在,虚虚半掩着,李天成一把推开,石门刮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入眼,墓室的正中摆着一具很大的棺椁,而在棺椁附近的墙边,不多不少,正好四个人,三大一小。最老的满头白发,躺在地上,看着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还有个约莫三五岁的孩子,怯生生地看着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剩余两人貌似是一对夫妻,形容潦草枯槁,个个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

      李天成道:“这四人好似是附近的流民。”
      四人中年轻一些的男人闻言,立刻将头磕在了地上,惶惶道:“大侠!各位大侠!放过我们一家吧,我上有老下有小,是我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我不该起贪念,我实在是没招了,求求你们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们一家吧!”

      顾千泷没表态,先是在墓室内转了一圈,这墓的规模不算小,高低也是个富贵人家。只是墓室内的器物早就被掠夺一空,这棺椁也早已被打开过。
      年轻人也看了眼棺椁,棺椁之中只有支离破碎的几根白骨,随葬器物早已被摸空,这墓主人来自何处、是姓甚名谁的倒霉蛋更无从得知。

      年轻人看着这跪着的人,凉凉道:“摸金之事有损阴德,摸完了你们还鸠占鹊巢?不怕死后下无间地狱么?”
      “这不是我们做的呀,我们只是普通百姓,哪有这等能耐?”男人说,“我老母生病多时,年前又发了洪水,把我们村都冲掉了,我们是没法子了,变成了流民,我可以露宿街头,但我老母不行啊。我们一开始也只是来这破庙里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暂且住着,寻到这地纯属是巧合 ,进来就已经这样一干二净了,绝不是我们做的!”

      李天成道:“我摸过那老人的脉,确实微弱时日无多,我看他们不像在说假话。小庄主,你觉得呢?”
      一回头,只见顾千泷与殷红线凑在角落一处,聚精会神地不知瞧着什么,一时无人应答。

      年轻人大声问:“看什么呢?”
      顾千泷向他招了招手,“墓志铭,红线姑娘找到的。”

      那方角落里凌乱地堆着一些陶罐,多是这家人的生活用品,在两个盆下摆着一方碑刻,被他们用作了临时桌子,若非仔细看还真容易让人漏掉。
      顾千泷把上面的东西拿开,露出了模糊不平的石块,他拢起袖子又将石块表面擦了擦,这才将上面的文字看得仔细了些。

      “不对,这并非墓志,而是一块买地券。”年轻人说,“天元三年三月五日,北阳田公为...儿清向阴府买此吉地,自券立日,此地归儿清,阴阳无扰,此券为凭。”
      殷红线看得晕乎,顾千泷小声与她解释:“这上面所说的是这位叫田公的替他儿子田清向地府买了这块地,以作他儿子的安息之地。想来,这具棺椁里葬的便是这个叫田清的了。”

      “天元三年,这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李天成咂舌,又感慨道,“田公因爱子买下这块地好让他儿子死后求个安宁,没想到终归还是被扰了清净。”
      说罢他又看了眼流民,叹口气道:“如今世道不太平,朝廷庸碌,官府无为,百姓遭殃。我且问你们,除我们以外,你们可曾偷过其他露宿此处的歇脚之人?”

      流民眼神躲闪,支吾道:“没...”
      李天成加重语气:“真没有?”

      流民不敢直视:“我......”
      年轻人打断他:“得了,直接抓到官府去吧,看来也是惯犯。你虽上有老下有小,可你有手有脚,不能去做点正经营生?非要窝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行蝇营狗苟之事,恐怕是尝了一次甜头就忘不掉这不劳而获的感觉了吧。”

      “你这孩子也不大,若是一直被你这么耳濡目染下去,秉性未必能正直。”顾千泷道。
      流民一听,又惊又惶,头都快磕破了,身旁的妇人与孩子哭个不休。

      顾千泷叹口气,有些见不得这样的场面,他又将墓室检查了一遍,确认这儿没有摸金的物什之后,又将此流民家住何地籍贯所在问了个仔细,流民虽害怕,但尚能流利对答。
      几人离开了墓室,殷红线问:“这几人怎么办?”
      顾千泷望着外面初升的太阳,无奈道:“若是摸金的土夫子,定是要报官的,但这几人约莫真是流民,待到最近的故剑堂口,我遣人来核查,若是无误,定是要帮上一帮,起码先离开这儿,住在人家墓里像什么样子......到时让堂口的人给他安排一点活计做做,接下来便看他们自己的了。”

      “啧,你也真是个善人,只要是流民你便要相助,那全天下的流民你就算是散尽家财也救不过来。”年轻人说。
      顾千泷:“我只能略尽我绵薄之力,此番恰好遇上了,那便帮一下。”

      “那若是这伙人真是骗子,只待我们一走便卷铺盖走人呢?”年轻人问他,眼里有笑意。
      顾千泷一顿,低头思考。
      年轻人笑起来:“你们走吧,我会在此处守着,待你的人到。”
      顾千泷愣了愣,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年轻人:“吃了你的烤鸡,交你这个朋友,可以吧?”
      顾千泷失笑,一时竟想不到怎么回答。
      “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你若是不愿信我也无妨。”年轻人在草垫子上坐下,呼出了一口气,“总之我会在这里守着,你们要是愿意留个人同我一起守那也再好不过。”

      李天成与殷红线都有要紧事要去桥州,自然是等不得的。顾千泷叹口气道:“我叫顾千泷。”

      “桥州故剑。”年轻人说,“这位前辈唤你小庄主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上等玄石这样的稀罕物,普天之下,除了皇家也只有故剑才有了。”
      “既然如此,你呢?”

      年轻人仰面躺下,眯起眼睛看他:“小庄主,既然你是故剑小庄主,那我们会再见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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