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万绪千愁

15、野庙 “你如何在

　　翌日，三人起了个大早，李天成虽年纪最大资历最老，却没有什么长辈的架子，骑上马便在前面开路。

　　从幽州到桥州，需要跨越三州，一路上并不好走。又恰逢雨季，上午还是火辣辣的太阳，下午便被瓢泼大雨浇了个透，道路泥泞极了，骏马疾驰而过溅起了豆大的泥点子，再多行一段路，马便不听使唤了，路太难走了，马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行一步。

　　顾千泷下了马，从行李箱子里找了只草帽给殷红线，“你戴着！能挡多少就挡多少吧！”
　　雨声极大，殷红线听不真切，只看到他脸上都是雨水，雨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沿着他额角的碎发一点点滑落下来。

　　顾千泷见她没动，索性直接上手，将草帽扣在了她头上，又喊了句：“小心着凉！”
　　殷红线总算听清了，她看了看雨幕简直遮天蔽日，叹口气，下了马。

　　三匹马都在原地打着转儿，李天成是吆喝、拍马屁股都不管用，顾千泷在一旁使着蛮力想拉马走，马一动不动。殷红线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他们浑身几乎都湿透了，本想着找个避雨之处先缓缓，没料到马却停在了这路上。

　　雨下得又大又急，视线也受到了阻碍。
　　殷红线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让马先动起来。她摘了草帽，头靠近了马脖子，几乎是紧紧地贴了上去，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马的脊背，嘴巴靠近马耳朵说起话来。

　　李天成喊道：“丫头！小心马惊了！”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马似乎渐渐地平息了下来，殷红线试着拉了拉缰绳，居然也跟着她走了。

　　顾千泷看着她，奇道：“你这是什么法子？你偷师了王老板的口技？”
　　殷红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是我们在沙漠里安抚骆驼的法子，我也只是试试，没想到竟然有用。”

　　马愿意动就好说了，尽管速度比之前慢了些，但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之下，也不能再要求更多。

　　大家沉默着前行，又走了一小段路，眼前突然开阔了些，顾千泷突然喊道：“前面好像是座野庙！”
　　殷红线抬头望去，明黄色的墙壁十分惹眼，是这雨水难以冲刷的颜色。

　　三人加快速度，终于来到了庙前。
　　顾千泷牵了殷红线和李天成的马绳，让他们先进去，自己去把马安顿下来。

　　庙是座荒庙，有些破败，远远地就看见庙内有座无头佛像，那佛像不知何时掉的，面朝着地，歪歪扭扭地在佛像的底下。再近些，那供台上香炉中的香灰已经满溢出来，炉子的脚也瘸了一只。
　　不知信仰是否尚存。

　　衣服被淋湿之后非常沉重，一路走一路滴水，进了庙门，水珠子“啪嗒啪嗒”往地面上砸。

　　“在门口把水挤干了再进来。”
　　竟是有人说话了。

　　李天成一惊，他居然完全没有感受到此人的气息，功力可能不在他之下。殷红线也一顿，这庙里看着空空荡荡，只有几只破草垫子，根本没有人的痕迹。
　　“别找了，在上面。”

　　两人抬头望去，一个身着黑衣的青年侧躺在房梁上，左手撑着头，右手随意地搭在了支起的腿上，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松弛，双目却又炯炯地看着他们。

　　“这庙里好像不止我们。”顾千泷一阵小跑过来，却见他们都停在门口，“怎么了？怎么不进去？”
　　李天成缓缓道：“确实还有一人。”

　　顾千泷顺着他们的视线抬眼望去，就见那黑衣青年对自己挑了个眉。

　　“那儿可以生火，去烤烤吧。”他指了指东边的方向。
　　果然，地上有一堆柴火，另有一些乌黑的焦痕，显然是之前曾有人生过火。

　　顾千泷道了句谢，抬腿便要朝那儿走。
　　梁上男子又道：“哎，靠边走，别把水滴得到处都是。”

　　李天成和殷红线两人不爱和陌生人说话，不代表他顾千泷是哑巴。
　　顾千泷就笑：“兄弟你未免太爱干净，这下雨天在所难免，我们都被雨淋了半日了。”

　　梁上男子就笑笑：“我烦水，劳驾了。”
　　“如此，便听你的吧。”顾千泷就领着身后两人从边上绕了过去。

　　火生起来了，柴火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狭小的屋里终于开始冒暖意了。
　　顾千泷四处看了看，也没看到什么遮挡的地方，只有一尊佛像矗立着。失去了香火的佛周身都是陈旧的灰，但好在足够大。

　　“你去佛像背后把衣服脱了吧，然后放在这个草垫子上，我帮你烤烤干。”顾千泷对殷红线说，“着凉可就不好了。”
　　殷红线也不说什么废话，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便照着他说的做了。

　　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了笑声。
　　顾千泷便抬头：“这位兄台，你在笑什么？”
　　梁上之人道：“我瞧你对心上之人甚好，想笑便笑了。”

　　顾千泷不认识他，相信他只是随口一说，自己倒是没什么，但殷红线即便不是普通女子，心再大，这样无从说起的话总归还是要说个明白的。
　　顾千泷朝佛像那看了一眼，殷红线好像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她到底听到没有。他捅了捅地上的柴火，因为受了潮，烧起来总感觉不是很脆。

　　“兄弟这话可别乱说，我们只是恰好同路。”
　　梁上那人就笑：“既如此，那我给姑娘赔个不是，我嘴快，姑娘别介意。”
　　殷红线的声音从佛像背后传来：“无妨。”

　　李天成独自在一旁打坐调息，并不加入他们年轻小辈的交流之中，不过他一直小心地注意着梁上之人的动静。

　　顾千泷找了两根略长的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把殷红线的衣服挂在了上面，让它好干得快一些。
　　一座破庙，四个人，梁上一人、地上两人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顾千泷一人，前前后后动来动去个不停。

　　佛像背后有扇窗，窗户纸破破烂烂，已经坏了大半。殷红线面对着窗，听外面的雨声，声音中夹杂着顾千泷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声音很日常，一会儿是搭架子，一会拱柴火，一会儿又从行李箱里找出了一口铁锅来煮水。这些细碎又寻常的声音让她感觉安心不少，一路行来，她太紧张了。

　　但对这声音有意见的人也是有的。
　　檐上男子问：“你能不能歇会儿？”

　　顾千泷道：“你又不在睡觉，我吵到你了？”
　　“你又怎知我不在睡觉？”
　　顾千泷奇道：“你如何在梁上睡觉？”
　　“两眼一闭就睡了。”

　　“不会掉下来吗？”
　　“不会。”
　　“那你为何要在梁上睡觉？”
　　“这儿挡风。”

　　听到这儿，李天成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这根悬梁还真是在门的上方，风穿进来，门上面的墙壁倒是挡了不少。

　　顾千泷伸长脑袋看了眼：“还真是。”
　　“你要不要来试试？这儿还有一根。”
　　“好啊。”

　　话音一落，顾千泷便腿一蹬地，蓦地腾空而起，双手抓住了那根空着的悬梁，腰部发力，稳稳地落在了悬梁上。
　　“身手不错。”

　　顾千泷这才看到了这人的脸，他说不上来这人是什么眉什么眼，但一瞬间便想到了肆意张狂这四个字。

　　得了夸奖，顾千泷笑笑：“我可不及你，我只能躺一会，在上面睡觉是万万不可能的。”

　　果然，只躺了一会，顾千泷就觉得腰酸背痛，迫不及待地下去了，还招呼道：“你也下来吧，我煮点吃的，你要不要？”

　　对方一挑眉，欣然同意。
　　殷红线的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顾千泷把衣物放在草垫子上给殷红线递了过去。

　　“你有什么吃的？”
　　顾千泷笑着翻行李箱，“烤鸡吃不吃？”
　　那人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事？我当然吃。”
　　顾千泷拉开行李箱的隔层，从里面真的掏出来一只杀好的鸡来。

　　“你竟真有一只鸡？天气炎热，不会坏吗？”
　　“这是我特意用上等玄石打造的行李箱，可以隔绝炎热。”顾千泷让他看行李箱，里面居然有一大块冰。
　　那人看得啧啧称奇。

　　殷红线此时穿上干爽的衣服，也来了火堆旁，顾千泷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大块地方。

　　“西域人？”那人看了一眼殷红线便问。
　　殷红线轻点了头，没说话，毕竟这算不上什么秘密。
　　“你们倒是男女老少，中原人西域人齐全啊。”

　　顾千泷已经忙活了一阵，把鸡串上了树枝，此时正放在火上烤。
　　“那你呢？你来自何处？”

　　那人说：“我打南面来。”
　　“江南？”顾千泷给鸡翻面，被火灼烧的鸡皮逐渐皱缩。
　　“比江南更南的地方。”那人道，“按你们的说法，那是南海之地。”

　　李天成调息结束，此时也放松了坐姿，靠在一旁的墙上，看着那年轻的陌生男子，听闻他从南海而来，心念一动，问：“南海之地偏远，来中原做什么？”

　　年轻人笑了笑反问：“那这位西域的姑娘来中原又做什么？”
　　殷红线猝不及防被他问到，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年轻人看着自己，眼里带着笑意。

　　顾千泷敲了敲树枝，“哎哎哎！老盯着人家姑娘看做什么？”

　　“来寻个远方亲戚。”殷红线看向烤鸡，轻声说。
　　年轻人笑着说：“没见过西域姑娘，从前只听说，他们西域人眼睛生得好看，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姑娘见谅。”
　　殷红线摇摇头：“无妨。”

　　“我往中原来没什么目的，就是来见见世面，历练一番。”年轻人盯着烤鸡滋滋冒油，已经开始散发出香味，他有点馋了，“哎，姑娘，你从西域来，是否带了香料？”

　　殷红线看着他，语气平静：“我不是出来卖香料的。”
　　这话听得顾千泷笑出声来，把烤鸡往年轻人手里一塞，“你拿着，我找找，我应当带了些。”

　　他那小小的行李箱里跟百宝袋似的，先前从里面掏出了草帽和鸡，殷红线便就觉得很是惊奇，如今居然又带了产自西域的香料，一时间觉得顾千泷这人还挺特别的。

　　顾千泷埋头翻了半天，隔层开了一个又一个，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包用布袋包着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这是我准备从西域带回给我二嫂的，临行前，她嘱咐了我好久，还好没淋湿，咱们先撒点尝尝。”

　　年轻人也对他的行李箱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你这箱子倒是能装。”
　　如果换成寻常人，别人对自己的宝贝感兴趣，大多总会藏藏好，顾千泷不会如此，他从不避讳与人展示，听了年轻人这话，他很是开心，笑道：“那是当然，我同我叔讨教了很久，他才同意帮我做出来的。”

　　“你方才还说是你自己做的。”李天成在一旁说。
　　殷红线也看了过来。

　　顾千泷冲他们讨好一笑：“我提供的创意嘛，我的铸造技艺不如我叔，若是我做，那你们现在看到的就不是这个模样了。其实我原本也是没想到做这个箱子的，只是我那嫂子、叔婶婶们，每次出门总要托我带许多东西，我装不下，只能想了这么个办法。除了香料，大嫂托我带脂粉，婶婶要当地玉器.....”
　　殷红线心想，听起来，顾千泷生在一个大家族里，家庭成员相处都很和气，从他的字里行间都能感觉到这个家的温暖，真让人羡慕。

　　琐言碎语间，一只烤鸡逐渐散发出迷人的香味，顾千泷取了香料，均匀地撒了上去，顿时，烧烤出的鸡肉香被浓郁的香料包裹住了，两种味道一经混合，更是叫人直流口水。
　　“前辈和红线姑娘吃鸡腿，咱两吃鸡翅，怎么样？”顾千泷想了想，又转头问殷红线，“你喜欢鸡腿还是鸡翅？”

　　殷红线笑了笑：“随意。”
　　顾千泷便将鸡腿撕扯下来，给了殷红线：“鸡腿肉多，你吃鸡腿。”

　　对面的年轻人静静坐着，看着顾千泷给大家一一安排，勾了勾嘴角。
　　烤鸡很香，撒了西域特有香料的烤鸡更香。

　　就着雨声，几人在饱食后也渐渐有了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