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余信 她没有能保 ...
-
幽州驿站——相当朴实的驿站名字。
一进驿站,佝偻男人便看了过来,他的声音与他的身形非常般配,是那种铁锈一般的嘶哑。
“要寄信?”
顾千泷大摇大摆走近了些,问道:“桥州寄不寄得到?”
“桥州?有些距离,但没问题。”
顾千泷便道:“店家怎么称呼?”
“我姓王。”
“王老板,此处有无笔墨纸砚?我赶路途中没这些物事。”顾千泷笑问,看上去就像一个出门在外的游子急切地想要写信回家。
王老板放下了鹰,那两只鹰立在楼梯的扶手上,悄无声息地望着他们。王老板又从抽屉里找出了一沓信纸丢过来,“自己研墨。”
殷红线看了看,桌面上果然有一方干涸的砚台,她便伸手拿来过来。顾千泷自然接过,问:“劳驾,有水吗?”
王老板:“等着。”说着进了内屋,没多久,他端了一碗水出来。
顾千泷接了过来,在砚台中倒了几滴后,便一手挽着袖子,另一手拿着磨石开始研,在这个过程中,他状似无意地提及:“王老板这儿看来不常有人来写信啊,这砚台都干了。”
王老板正在看一方册子,闻言便道:“我这儿大多是转寄的,瞧见那沙鹰没?”
“瞧见了,我刚就想问了,这鹰看上去好生威猛锐利!”顾千泷夸道。
王老板得意道:“那当然,我驯鹰二十多年,这关西四城就数我的沙鹰长得最好,方向感也最好!”
“这鹰也是用来送信的?”
王老板道:“可不是嘛。大漠方向难辨,又干燥,寻常信鸽去送折损太高,不如这沙鹰来得好。西域大漠的信往常就是先用沙鹰送来我这里,再由我用信鸽送到中原各地去。若是中原寄到西域,便反过来亦是如此。”
顾千泷听得眼里发了光:“西域这么大都往你这寄,那王老板这生意做得不错啊!”
王老板摆摆手:“也不全是我的,八成吧。”
“八成那也是很大的体量了。”顾千泷笑着说,“老板可有登记信件地址的册子?我只在桥州寄过,这边想来也是如此吧?”
王老板道:“自然是有的,信件编号与地址是要对应的,行规嘛,万一丢了还能对上号。喏,在这,你把地址写清楚了。”
顾千泷接了过来,顺手递给了殷红线,“好嘞老板,你先忙你的去吧,我这磨完还得写一会儿。”
王老板道:“我哪有什么可忙的?也就这些信鸽和沙鹰,都是我的命。”
顾千泷便道:“老板,我从未见过信鸽和沙鹰的驯养,能带我瞧瞧吗?想开开眼。”
顾千泷长得好,穿着打扮讲究,一看就是富家弟子的模样。再加上他讲话也好听,把王老板说得一阵舒服,他睁起豆大的眼睛,“那你跟我来。”
“好嘞。”顾千泷把砚台和磨石塞给殷红线,冲她眨了眨眼,“你在这帮我磨着,我去见见世面。”
眼见顾千泷跟着王老板进了内屋,殷红线快速地开始翻阅起册子。
王老板看上去是个细心之人,地址按照区域分门别类,从中原四州到西域的南疆北漠,一一登记清晰。
殷红线看了内屋的门帘一眼,顾千泷的声音时不时地传来,她不知道顾千泷能拖多久,只能手下加快动作。她翻到北漠那几页里,急切地寻找起来。
北漠的往来信件不算多,她翻了两页便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惊影玄慈。
玄慈是殷红线师父的名字,在门里,大家都称呼她掌门,她几乎快忘了师父有一个一听上去就让人觉得非常温柔的名字。
师父寄去的地址是桥州舒怀。
殷红线额角一跳,桥州,舒怀竟然也在桥州?
殷红线又去翻桥州的那几页,桥州地处江南四州,她由于对中原地理位置的不熟悉,一开始翻到燕北那几页去了,看了一会才发觉不对。回到桥州的页面,信件记录陡然增多了不少,殷红线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着急,不能漏看。
她凝神聚气,用了十二分的精神,翻了十几页,终于再次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桥州舒怀与师父一样,差不多是一个多月一封的频率,最近一次是师父去世前半个多月,应当就是那封让师父不要轻举妄动的信。
殷红线紧锁着眉,舒怀真的再没给师父寄过信,她究竟知道师父已经过世了吗?难道她们的信件是按照你来我往的规律吗?师父没给她回信她便也不继续写信吗?
对了,师父的回信!师父在收到不要轻举妄动的信后,有回过信吗?
殷红线眯起眼睛,又迅速翻回北漠的记录页。
下一刻,她倏地睁大眼睛。
师父最后一次寄信,是前天?!
这怎么可能?师父两个月前早就离开了人世,她亲手将师父安葬的!怎么可能继续有人给舒怀寄信!
殷红线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这封信的寄出,只能印证她的猜测,惊影门出了问题,而这个问题师父多半有所察觉,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对方先下手为强了。
这隐秘在背后的人不仅害了师父的性命,如今还要以师父的名义去害舒怀?
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样?”王老板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顾千泷十分捧场:“太厉害了,这个信使驿站的生意,我很感兴趣,待我书信回家,叫我母亲也来投一投。”
王老板显然对这个提议感到兴奋,嘶哑的嗓子都变音了,“投我,我二十多年驯鹰经验,咱们包揽中原各大州信使业务。”
顾千泷也笑:“好说好说。”
对上殷红线的视线,顾千泷一愣,但很快恢复了表情,装作无事发生,他缓缓道:“磨好了么?”
殷红线点了点头。
顾千泷自然地接过她递上来的纸笔,直接落笔写起来。
王老板被哄得极其舒服,可能已经在做事业大成的梦了,原本就不是很多的戒备心此时更是降低到了最低处,他看也不看顾千泷,径直走向他的沙鹰,嘴里还念叨着这沙鹰的好。
顾千泷见他没看自己,便去看旁边的殷红线。只见她脸色不太好,指节紧紧地握着那册子。顾千泷不傻,他立刻就明白她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便凑过去看了一眼。
一看便也发现了问题,他指了指这个玄慈,向她抛了个疑问的眼神。
殷红线轻轻点了点头,又翻回桥州的那几页,顾千泷也吃了一惊,这舒怀和他还是老乡呢。
顾千泷皱了皱眉,随意写了几句问好的话,便将信纸折了起来。
“老板,写完了,我放哪儿?”
王老板没回头,心思仍在沙鹰上,“哦,放那就成。”
顾千泷将信封好,盖在了桥州那页上,又从袖中取了银钱,才带着殷红线离开。
桥州,江南四州之首,因河道纵横遍布多桥而得名,是顾千泷出生长大的地方。
除了爹妈哥哥的名字,顾千泷第一个会说的字就是桥。大大小小的桥,桥州不计其数,他认为自己就算没走过全部的桥,也走过了其中的七八成。顾千泷对桥州很熟,不仅是对地理位置熟,对住在这儿的人也熟。故剑山庄在前任庄主的带领下,虽然鲜少参与江湖纷争,但在本地也算是有名望的世家大族。只要是在桥州有点名气的人,或者是江湖人,故剑都会知道。
但偏偏,这个什么舒怀,顾千泷还真不知道她的来历。
王老板的记录中,舒怀是居住在桥州的,和惊影门掌门交游的人,难道没有身在江湖之中?真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桥州住民吗?
回客栈的路上,殷红线心事重重。
那夜空中的蓝幕早已被染成了黑色,繁星点缀其上,让黑夜也有些许光点。
“所以,你也无法确定舒怀是什么人?”顾千泷询问。
殷红线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只知道,舒怀是她年轻时在中原游历之时结交的好友,两人曾一起行过不少地方,不过除此之外,有关于她的身份背景我一概不知。”
“那真是有点难办了。”
“你曾提过,你在家中宾客名单中见过这个名字,是什么样的宴席?”殷红线突然问。
顾千泷无奈笑了笑:“我大哥接任庄主之位后,便一心想着壮大故剑,他想借着千兵英侠会召集那些江湖上有过交集的人。离家之前,他曾让我整理过曾经来过山庄的宾客,名单不少,我当时也只是粗粗地看了下,具体是为何赴宴,倒是真不记得了。”
“这样看来,此事确有蹊跷。”
回到客栈关上门,两人将今日在驿站一同讲给了李天成听。
李天成结束打坐调息,顾千泷很有眼力见地为他倒了杯水递过去,李天成赏识地看着他道:“小庄主,你在桥州也未曾听说过此人?”
顾千泷摇了摇头:“从前我便没听过,这些年又漂泊在外,更无从得知了。”说完他看了眼殷红线。
“我师父已死,背后之人仍旧以师父的名义寄信给舒怀,我担心是想对舒怀不利。”殷红线捏着手指,指节已经被她掐出了一道红痕。她没有能保护好师父,也不想师父在意之人继续出事。
顾千泷看过去,她的脸色不太好,微微低垂着头,仍旧在想着那一封新鲜的刚寄出的来自师父的信。
若是能将信截下来...
“李前辈,你说我们能否将那封信截下来?”顾千泷问。
殷红线猛地抬起头看他,他居然和自己想一块去了。
李天成想了想:“从幽州到桥州,距离不近,咱们快马加鞭,也得要半个月的时间,信鸽的速度只会更快,不过这几日天气不好,连绵阴雨可能会给我们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