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历劫犹存三寸骨   知瑾拉 ...

  •   知瑾拉着沈既白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月光从稀疏的云层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银白。夜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她希望和他在一起时,是两个人的独处和对白。没有旁人,没有目光,没有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眼睛。

      她心里压着两件事,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哥哥对她有不伦之情。

      叔叔对她有不伦之情。

      这两个人,是她在家中很依赖的两个男性长辈和同辈。一个是她从小就敬重的兄长,一个是她从小就仰慕的叔父。而现在,这两个关系都“破了”——她不能靠近他们,也不能说出去。说出去是家丑,不说出去是自己吞。

      所以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一个人扛着两座山在活着。白天笑着,晚上蜷在被子里咬着嘴唇,不让声音漏出来。她不知道该向谁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事情像是长在骨头缝里的刺,拔不出来,也碰不得。

      可每当她撑不住的时候,她总会想起沈既白。想起他不着调的笑,想起他懒洋洋的语气,想起他蹲在她面前问她“大小姐,还好吗”时,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的认真。她这时会开心地笑,她觉得,有沈既白在就是有意义的。

      但此刻,这样走着,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其实她根本不想说。她觉得二人之间的默契就是——我们不说,但我们都能懂得彼此的心。

      想到这,她又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月光,像夜风。

      沈既白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带着那惯有的、懒洋洋的笑意:“大小姐,原来跟我在一起这么高兴啊?”

      知瑾心想——这不是明摆着吗?他还问?

      她从容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骄傲:“那当然。看着你难道还要生气吗?生气的话,那一定就是你做了我喜欢的事情。”

      沈既白不着调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却带着一种让人又爱又恨的促狭:“啊——为什么我做了让你喜欢的事情还要生气啊?大小姐,劝你不要不讲理哦。”

      “哼!”知瑾瞪了他一眼,“你,你真笨!你做了我喜欢的事情,那我做什么?抢了我要做的事情,我当然生气!”

      “呀,原来大小姐你是这个意思。”沈既白的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可是你不觉得我也很惨吗?我做了你喜欢的事情,那我喜欢的事情谁来给我做?”

      知瑾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一红:“哼!沈既白!你,你,你是小狗啊?!”她立刻加快了脚步。

      沈既白追上她,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拽进怀里。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笑意:“你不喜欢我跟你顶嘴吗?可是我、你的时候你还、了。”

      知瑾的脸“轰”地红了。那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像被晚霞染透了的云。她埋在他怀里,用手用力打他的胸口,拳头落在他的衣袍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啊啊啊啊,沈既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只剩下一句软绵绵的抱怨。她伸手掐他的腰,可那力道连捏死一只蚂蚁都不够。

      “哎呦呦,”沈既白故作夸张地叫起来,“大小姐饶命啊,好疼。”他松开她,后退几步,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知瑾信以为真,以为真的弄疼了他。可她转念一想,又想起他的武功不差,肯定没事。她知道他是在逗她,于是立马上前,伸手还要掐他。

      沈既白转身就跑。

      知瑾追了上去。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跑着笑着,裙摆在夜风里扬起又落下,像一只夜行的蝴蝶。“站住!我再试试啊,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疼!”她笑得很开心。

      沈既白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跑着,偶尔回过头看她一眼。他的嘴角弯着,那双淡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他就这样看着她跑,看着她追,看着她肆无忌惮地大笑。

      知瑾在这一刻是真的很快乐。那种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和朋友们在院子里玩的游戏。她跑得发丝都乱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沈既白看着她。他从来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好看。从前她笑时端庄优雅,开心却不失仪态,像一朵被养在琉璃罩里的花。可此刻——她的发丝散乱,裙摆沾着尘土,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银铃。她完全没了贵女姿态,让人只以为是哪家不听话又不懂规矩的稚女。可那笑容,是真的。

      很快,沈既白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因为二人距离太近,知瑾没来得及刹住,一下子撞进他怀里,整个人倒在他身上。

      知瑾担心又慌张地想起身。沈既白却按住她的腰,那手掌贴着她的腰侧,不轻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大小姐,”他低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投怀送抱啊。我不反对你每天这样。”

      说着,他吻在她嘴唇上。

      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后他翻身,将她压住。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银色的光晕里。

      不久,他松开她,转身坐在地上。月光照着他那靛蓝的发尾,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他伸手拉起还躺在地上怔愣着的知瑾,她睁着眼睛,嘴唇微张,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大小姐,被亲傻了?”他笑着把她搂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平稳有力。他低头看了看她发呆的神情,抬起她的下巴,又一次吻上她。

      这一次比方才深一些,长一些。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夜露和草叶的味道。

      分开后,他笑着说:“剩下的,等回去再做。”

      知瑾羞红了脸,躺在他腿上一言不发。月光照在她泛红的耳根上,照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他看着天空,又看了看知瑾。见她不说话,他也安静了下来。夜风轻轻拂过,带着远处的花香和近处的虫鸣。

      很快天就黑了。知瑾本来打算找朋友的计划落了空,她决定先去沈既白那儿。

      “走,回家!”她忽然一个起身,叉着腰,看着沈既白。那姿态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的雀鸟,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沈既白笑着起身,打趣她:“大小姐,原来你已经迫不及待了。放心,我随时准备着。”

      “你你你——你孟浪!”知瑾说得毫无责骂意味,红着脸,拉着沈既白的手往前走。

      到了家以后,知瑾就拉着沈既白坐到床上。她本想好好休息,结果沈既白拉着她就开始……

      “沈!既!白!”知瑾惊讶地闭着眼大叫。他跨坐在她身上,可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腿一翻,下了床。

      知瑾看着他,为刚刚自己的行为感到尴尬和羞涩。

      沈既白则是关上了门。

      知瑾看到他这个举动,为自己刚刚觉得他毫无“狼子野心”而觉得自己很笨。因为每次他们二人亲密时,沈既白都会关住门。

      “沈既白,你,你,你,”她一边后退一边说,“你不要过来啊。”

      沈既白靠近她,故意逗她——其实是去拿衣裳。他走到柜子边,取出一件干净的中衣。

      “大小姐平时不是最爱干净了,”他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笑,“我们刚刚可是直接躺地上了。”

      他边说边换衣服。知瑾也不避讳,就这样看着他。他的背脊线条流畅,肩胛骨随着动作轻轻起伏。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发尾那抹靛蓝上。

      “那你换衣服关什么门!”知瑾还记得他方才的举动。

      沈既白转过头,挑眉看她:“你不是说,不想别人看到我换衣服吗?”

      知瑾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好啊,那我现在不会约束你了。”她作势要去把门打开。

      正在她伸手去开门时,沈既白穿着里衣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知瑾红着脸往后退。沈既白没有强求她摸,就那样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可她总觉得,那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知瑾坐到榻上,看着他一个劲捣鼓东西。他弯腰翻着什么,动作不紧不慢。

      “喂,”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满,“有我这么优秀的人在,你都不看我一眼!”

      沈既白抬头,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她:“大小姐,你这么聪明,来帮我修东西怎么样?”

      “不要!”知瑾果断拒绝,“我要你陪我睡觉!”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被宠坏了的孩子才有的娇蛮。

      沈既白走近她,压在她身上:“大小姐,你觉得我……”

      他离知瑾越来越近。知瑾以为他是在逗她,可两人近得快亲上了,沈既白也没有停下。她害羞地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没想到他一把把她抱起来,然后往屋里面走。知瑾被抱着,虽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并不担心害怕。

      沈既白把她放下,她这才发现——原来这里有一个浴桶。热水已经备好了,水面泛着氤氲的白气,上面还飘着几片干花瓣。

      “我是想洗,但是我以为你屋子里没有……”知瑾话未说完,可沈既白已经懂了。

      “对啊,”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大小姐只住过我的床,没去过别的地方。怎么会知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房间,是专门通往大小姐房间的密道呢?”

      “哼!怎么会!我怎么不知道!”知瑾边说边解衣带,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不然,我怎么会把你从你府上抢走?”沈既白的声音带着一点得意的笑意,“我正好要去找你。你说我,是不是神机妙算,聪明绝顶!”

      “哼!好好好,你真厉害。所以,教给我好不好?”知瑾脱了衣服,走近浴桶,试探着伸进一只脚。

      “当然——可以。”沈既白的声音慢悠悠的,“但是,我这身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我再教给你啊。”

      “你!”知瑾生气地想赶走他,可又不想他走,只好一个人生闷气,“哼!沈既白!哼!哼!”

      “大小姐,生气了?”沈既白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哎呀呀,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哎呀!你,你,你真……”正当知瑾要发火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动物叫,吓得知瑾立马站了起来。

      “啊啊啊啊——”

      水花四溅,打湿了她半身,也打湿了他的衣袍。沈既白笑着上前靠近她:“这么害怕,来我怀里躲着好了。”

      知瑾想也没想,立马跳到他身上。水从他湿透的衣袍上滴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衣服也湿了。

      “大小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这你可要赔我一件衣服了。”

      他抱着她往床边走,在榻上垫了几件干净的衣裳,才把她轻轻放上去。“干净衣服。”他补充道,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中衣,递给她。

      知瑾接过衣服,却没有穿。她看着他,神色紧张:“不行,你快过来,抱着我睡。不然我害怕。”

      沈既白没说话。他上了床,躺在她身侧,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发丝还是湿的,贴着他的下巴,凉凉的。

      两人就这样睡去。窗外月光静静照着,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

      ……

      她不想死。真的不想。

      她还有沈既白。她还想见到他,还想跟他说话。她还有那么一点点念想——等以后,等离开了这个家,等一切结束了,她还可以重新开始。

      可是好累。累到不想再解释了,不想再挣扎了,不想再想“我还能怎么办”了。

      “如果我继续活着,明天会怎么样?”明天继续被审、继续被关、继续孤立无援、继续扛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

      不是想死。是不想再这样活着了。

      她曾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可是陷害哥哥、利用嫂嫂、隐瞒真相……她告诉自己:那是迫不得已,是为了保护自己。可在质问声里,她被迫直面——“你为什么这么做?”

      即便试着解释,但父母没有接受。他们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潜台词是:“你是故意的。”

      她忽然觉得——原来在父母眼里,我早就不是那个好女儿了。那我是什么?

      她找不到答案。

      她想离开这个房间。她甚至可能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可被拉住——母亲拽着她的手腕,按回床上,说“你休息一会儿”。但那不是“休息”,那是“你不许走”。

      她曾以为是可以自由的。皇帝亲口说过:“你不必听任何人的,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她信了,以为那是真的。但现在发现——自由是假的。只要父母一声令下,她哪也去不了。

      他不在。没人能来。

      她心里还在想一个人——那个他。他让她觉得不那么孤独。但此刻,他在外面,她出不去;他也不知道她在这里。她甚至不能让人去送信——父母把门都堵死了。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我现在出事了,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来救我。”

      ……

      知瑾流下了眼泪。那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顺着她的眼角滑进鬓发,又洇进枕头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闷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沈既白醒了。

      他什么也没问。他只是伸手抱紧她,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然后他抬手,替她轻拭眼泪。指腹从她眼角滑过,带走那些还在不断涌出的泪珠。

      他低下头,轻轻亲吻她的额头。然后是眼睛。他的唇很轻,轻得像月光。

      他又替她掖好被角,动作仔细得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他的嘴唇动了动,呢喃着什么——声音太低,像在自言自语。

      知瑾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可她感觉到了。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他的皮肤温热,下颌上有一点新生的胡茬,扎着她的掌心。她闭上眼,感受着那一点刺刺的、真实的触感。他还在,就在她身边。有他在,她就觉得——她还能撑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