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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孤灯照白头 知瑾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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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瑾难道真的是一个一时冲动的人吗?
她是一个看不清局势的人吗?
她是一个不爱惜自己生命的人吗?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句话被顾言玺在心底问了很多遍。他一个人坐在自己院子里的亭中喝酒。石桌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空酒壶,有的倒了,有的还立着,酒液从壶口淌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摊摊深色的湿痕。
他的头发全白了。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的光,像落了一层终年不化的雪。父母怕他这样子不好,不让他出门。另外,还把沈宝珠送进来,名其名曰让二人培养感情。可他的心里装不下别人。他的心早被一个人占满了,满到装不下任何空隙。
沈宝珠正在四处找他。他摒退了所有下人,此刻院子里只有他和她,可他有意躲着她。她的声音从花木深处传来,一声一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越来越浓的焦灼。
他听到了,可他不想回应。他讨厌她。讨厌她那张总是带着讨好的脸,讨厌她说话时那种低眉顺眼的语气,讨厌她身上每一寸都被知瑾的影子覆盖着。她站在那里,就像在提醒他——他是怎么被设计、被抛弃、被推到一个不爱的人身边的。
他一口一口地把酒灌下去。衣裳湿透了,黏在胸口上,凉飕飕的。脸颊微红,不知道是酒气还是别的什么。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照在他散乱的衣襟上,照在他那双渐渐失去焦点的眼睛上。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破碎:
“是我,是我不应该逼她。是我不应该出现在她身边。”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哭腔,“如果我没有亲她,她是不是也不会那么难受了?也不会受伤了!”
他越说越愤怒,猛地抓起酒杯砸在地上。瓷片四溅,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沈宝珠听到响声,脚步声停了一瞬,又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朝这边靠近。
顾言玺没有看向她那个方向。他继续对着月亮说话,对着空气说话,对着那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说话。
“我知道知瑾其实是个敏感的人。她又极其重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清醒的、让人心碎的痛苦,“如果她知道她被我亲了——一定很为难吧。因为她无处诉说。毕竟她不喜欢我,所以她是痛苦的。但是,如果她说了,这对谁也不好。父母、亲戚、朋友……都会说她,都欺负她。连我也欺负她。”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像夜枭的啼鸣。笑了一阵,他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喝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眼泪,分不清是咸的还是苦的。
“还有,她被逼问时,我没有能力带她走。我为什么这样没用?为什么,为什么……”他开始哭,又忽然大笑。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听了心头发紧的声音。
他好像疯了。跟当时无助的知瑾一样难受。他忽然明白——他此刻的痛苦,和她当时的痛苦是一样的。被逼到绝境,看不到出口,只能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
原来知瑾这么讨厌他。他只不过亲了她一下,她就能把这件事放在心底一直压着她,压到她宁愿把簪子刺进心口。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恶心,很讨人厌。
“为什么,哈哈哈,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你不公,你不仁,你不义!”他仰头朝天空吼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爱的人是我的妹妹?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我,我不想,我不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低低的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狗。
他把喝完的酒壶都砸碎了。碎片飞溅,划破了他的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浑然不觉。他又撕碎了胸前的湿衣服,露出里面被酒液浸得泛白的皮肤。
“我再也不想做端庄得体的顾家大公子了……”他低着头,声音沙哑,“我想做一个能保护你的人。”
说起能一直保护知瑾的人,他首先想到的是沈既白。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不用害怕流言蜚语,不用担心失去。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带走她。再一个就是皇帝萧瑜——天下谁人不识君。他十岁登基,对知瑾全心全意,后宫空无一人。他能给知瑾钱权和依靠,最重要的是——一颗真心。
顾言玺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自嘲,带着一种清醒的痛苦。他觉得自己在改变,觉得自己应该做一个会报效国家、为国建功立业的好人,而不是整天沉迷于情情爱爱无法自拔。
可是他忍不住想知瑾。他常听人说知瑾是仙女下凡,可他觉得,知瑾是一朵云。仙女不需要别人担心,可知瑾需要。知瑾胆子小,连蚂蚁都怕——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去捅蚂蚁窝,他不小心弄了知瑾一身蚂蚁,她吓得到处跑,最后跳到他自己身上,让蚂蚁也爬了他一身。
想到这,他又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又格外悲伤。
所以说,在他眼里知瑾不是仙,是云。
他自嘲一笑。
自杀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在想什么?不是恨父母,不是恨哥哥,不是恨任何人。
可能是:“我不想再疼了。”
也可能是:“原来我活着,就是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
顾言玺越想越难受,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酒壶碎片,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这时候,沈宝珠走到了亭前。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长而单薄。她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带着那种压抑的、不敢表露的担忧。她看见他满手的血,看见他撕破的衣裳,看见满地的碎片和酒液。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拉住他的手腕。
“别喝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祈求。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是不是该这样,但是她知道她会是他的妻,她见过母亲也这么对父亲,所以她只会照做。
顾言玺低头看着她拉住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却粗糙,和他的手完全不同。他忽然动了。他猛地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近前,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陌生的香气。然后他又立刻推开她,用力很大,大到她整个人向后倒去,这样摔在地上,手掌擦过青砖,蹭破了皮——很疼。
沈宝珠红着眼眶,爬起来,想要跑开。可她不敢。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浑身发抖,看着顾言玺。
顾言玺起身,看着这个被知瑾找来陷害自己的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想,沈宝珠没有身份地位,即使自己杀了她,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可是——不行。如果她死了,知瑾还怎么报仇呢?他笑了笑,心想知瑾还真是睚眦必报啊。她真的这么讨厌自己吗?关系既然已经捅破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好了。她一定要得到知瑾,不管是人,还是心。
他一步步走近沈宝珠。她吓得不敢动,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雀鸟。他走到她面前,抬脚踩在她腰上,把她踩得狼狈地躺在地上。然后他俯下身,掐住她的脖子。
“嫁给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害不害怕?”
沈宝珠吓哭了。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她哆嗦着嘴唇,声音又细又抖:“不、不害怕。”
“真的不害怕?”顾言玺收紧了手指。
“不……”沈宝珠的呼吸变得困难,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可顾言玺还不松手,尽管她一直在挣扎。她的手指抓着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可他没有动,只是冷冷地俯视着她。
很快,他松开了手,直起身。
“别想着逃跑。你无依无靠,”他的声音冰冷,像冬天的刀刃,“更不要以为可以躲在别人身后一辈子。”
沈宝珠捂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流了满脸,她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她觉得很委屈,很不甘,又觉得很可笑。她恨,恨顾言玺为什么要这么对她。这一切明明是知瑾设计的,可他偏偏对她出气。可她也不是没有错——她同意了知瑾的提议,因为她也想嫁给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也想就算以后被家里人发现了,他们也不能拿她怎么办了。
可是,如果顾言玺没有传闻那样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本来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希冀,可这一切都被打碎了。顾言玺不会爱惜她,没有人可以帮她,没有人在乎她——她什么也不是。
她捂住脸,把哭声压进掌心里。月光照在她抖动的肩膀上,照在她散乱的发丝上。
而这边,顾言玺低笑着回了屋里。冷风灌进他被撕破的衣裳里,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并不后悔把衣服撕了的举动。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真圆。圆得像知瑾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他想:知瑾再也不会回来了吧。她再也不想见他,不想看到这个府里的每一个人。
他恨。好恨。
他回了屋,点上灯,坐在灯前眼神暗淡——“一错成千古,孤灯照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