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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离心   萧瑜笑 ...

  •   萧瑜笑了笑,没有看知瑾和沈既白,而是自顾自地和许衍聊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许衍那件染血的衣袍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事:“这次,又有什么代价。”

      是肯定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衍扬起嘴角,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比任何一次笑容都要真切。“没有代价,”他说,目光温柔地落在知瑾身上,像在看一件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珍宝,“全是礼物。”

      在他生命里,知瑾就是那个礼物。是天赐的生机。如果没有她,他不会愿意私下凡尘,不会愿意入她机缘。后来有人来找过他,让他回天上吧。可他不想。他想多陪陪她,多看看她。他不希望她的生命里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是没有他的。

      知瑾很敏锐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习惯了被人看着,所以她什么也没说,继续和沈既白聊着。只是往这边撇了一眼——很平静的一眼。像风吹过湖面,连涟漪都没有漾起来。

      许衍收回了目光。他笑得很高兴。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像是晒了很久太阳的棉被一样的暖意。

      萧瑜沉默着。

      他的心很痛。他想着知瑾一定是痛苦的,一定很难受。可是,他却不能安慰她。因为她不让。她把自己的所有时间都给了一个叫沈既白的人,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给他。

      所以,他和她独处的时间都没有了。从前她还会来找他,会拉着他的袖子说“陛下陪我玩”,会在他批折子的时候偷偷往他嘴里塞一颗糖,会在下雨天跑到他殿里躲雨,浑身湿透,笑得没心没肺。可现在,她有了别人。她不再需要他了。

      他能说什么呢?他没有资格去责怪她。她从来没有承诺过他什么,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不该有的希望。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等得够久,她就会回头。

      许衍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那问题却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你会觉得失去她吗?”

      这不是突然的心血来潮。是许衍在心里想了很久很久的事情。自从沈既白来了就在想,因为很明显,沈既白在知瑾心里的位置很特别,特别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可是,天有预言,知瑾会是萧瑜的妻。这些年,萧瑜对知瑾可是千般万般的好——封她县主,给她宅院铺子,让她可以自由出入宫禁,让她的权势比皇女还要大。他用尽了一切方法,只为了让她开心。

      很多年来,萧瑜都顶着巨大的压力。有人骂他昏君,有刺客暗杀,有文人墨客写诗咒他。这些,知瑾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萧瑜是皇帝,皇帝想做什么就做,她以为这些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根本不知道萧瑜为她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失去?”萧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抬起头,看着许衍,目光里有一种许衍读不太懂的东西,“——是指这次自刎,还是说……感情?”

      他顿了顿,没有等许衍回答。

      “我只在乎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可那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空气里,重得像石头沉入水底。

      许衍看着他。其实有时候,许衍并不觉得知瑾在凡间的姻缘是萧瑜有多好。萧瑜说“只在乎她”,那他自己呢?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在乎,又怎么确定他在乎别人?又怎么让人信任?况且,连自己都不在乎的人,还是……正常人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顾全大局的样子:“还是要多为江山考虑的。”

      萧瑜听出了话外之音。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了会被这样说的了然。“确实啊,”他说,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自古以来,坐拥天下的人数不胜数,可是命,却只有一个。”

      许衍没能真正猜出他的弦外之音。

      ……

      知瑾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氛围。

      她正要拉着沈既白出去,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充满喜悦的轻快:“走啦走啦!”她已经好了,她不想再待在这个满是药味和血腥气的地方了。她想出去走走,想去吹吹风,想去做一些寻常的、让人开心的事情。

      许衍听到了。他不想拘束她。可他看到萧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一种比皱眉更隐晦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不赞同。他看了一眼知瑾的背影,张了张嘴,本来想叫住她,可声音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吧。或许知瑾并不需要他的建议。而且,如果她真的有事,他相信自己还是可以很快赶到的。

      许衍也下了逐客令。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县主看来好得差不多了。倒是臣,可是为救县主大伤一次,是该闭关了。”

      他自然地走向屋内,脚步有些虚浮,却还是稳稳的。此地没有了知瑾在,他也不必留了。

      萧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国师帮了大忙,该向知瑾讨要奖赏才是。如今怎么要到我身上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不过,即便要,也是没有了。毕竟国师也知道,我的就是知瑾的,自然也不好随便送人。不然县主的威压,你我可担当不起啊。”

      许衍苦涩一笑。他背对着萧瑜,没有回头。可他知道萧瑜在看他,也知道萧瑜说这些话的意思。他忽然觉得,这样的人,确实是知瑾的好归宿。

      他没有理,径直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也走了。他摒退了下人,一个人走在宫道上。

      夜已经很深了。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又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会儿落在左边,一会儿落在右边,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孤独的影子。

      他在想,自己该怎么面对知瑾。

      他可以接受知瑾不爱他。他可以接受她喜欢别人,嫁给别人,和别人过一辈子。他真的可以。可有一天,他该怎么告诉她——他不再爱她了?他该怎么告诉自己——她不爱他了?

      他的内心很痛苦。他一直觉得,知瑾不开窍是因为年龄没到,她还小,还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一辈子。等及笄后,他就求娶她,她一定会懂的。她会明白,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爱她了。

      可如今,她已经懂了。她懂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懂了想要和一个人过一辈子是什么感觉。只是那个人,不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她第一次拉他的袖子,还是她第一次偷偷往他嘴里塞糖?是她第一次在雨天跑到他殿里躲雨,浑身湿透,笑得没心没肺?还是她第一次为了别人,在他面前流下眼泪?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份爱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深入骨髓,除不掉,治不好。是毒,是药,是失去她后一望无际的孤独。

      他无法接受失去她——失去她的心,失去她的爱。

      他从前可以感知到的,她对自己是不一样的。她生气时,不轻易原谅任何人。可每当他出现,就算他还没有说话,她也会立刻高兴起来。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爱了。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他等得够久,她就一定会回头。

      可现在他知道了。她从前对他特别,可她对别人也会好。她只是对所有人都好,只是他恰好多看到了几面。而如今,她只对沈既白好。她的眼里,已经容不下别的男子了。

      他感到很痛。心痛。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本书,书上说,这世上最痛的不是死别,而是离心。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离心就是——你还在原地,可她已经走远了。远到你再也追不上,远到你连她的背影都看不清了。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天边有一颗星,很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周围没有别的星陪着它。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曾经也想过,如果有一天她要嫁给别人,那他就把她抢过来。无论如何,她只能是他的妻,她的灵魂都只能是他的。可是现在,他忽然不愿意了。他不想让她那么痛苦。与心爱之人分开的痛,让他一个人体会就好了。

      他忽然想,如果从来没有那个预言,他还会这样爱她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第一次看见她时——那个小小的、扎着双髻、蹲在池边看鱼的女孩——他就已经在心里为她留下了一个位置。那时候他才十一岁,刚登基不久,满朝文武没有人把他当回事。只有她,仰着小脸看着他,说:“我请你吃糖。”

      她给了他一颗糖。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给她糖。封她县主,给她宅院,赐她出入宫禁的白玉,把一切他能给的、她想要的、她甚至没来得及开口要的,都捧到她面前。他以为这样,她就会一直站在他身边。

      可原来,糖给多了,也会腻的。她不要了。她找到了一颗更好吃的糖——一个叫沈既白的人。那个人不用费尽心机去讨好她,不用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不用在每一个深夜独自批完折子后,走到她宫门外,听一听她均匀的呼吸声,才敢回去睡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她就自己走过来了。萧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笔,握过剑,握过玉玺,握过无数人的生死。可他从来没有握过她的手。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去。月光洒在他肩上,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走到天地的尽头。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喜欢。那是爱。

      可如今他才明白——那或许只是习惯。习惯他在,习惯他哄,习惯他对她好。就像习惯空气一样,不必在意,不必珍惜。

      明明她曾经离他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细小的光。可如今,她站在别人身边,笑得那么开心。

      他忽然站住。夜风吹过他的衣袍,将他腰间的玉佩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清越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像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他继续走着。宫道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两侧的宫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的光晕连成一条温暖的河,可他走在其中,只觉得自己是那条河里唯一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和他一样——孤独的,沉默的,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

      风穿过松柏,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替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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