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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玉碎重圆终有日 知瑾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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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瑾看向父亲母亲。不过在她心里,二人已然是无物。她看着他们,发现他们脸上居然还有生气——真令人恶心,作呕。那眉头拧着,嘴角垂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像做错事的不是他们,是她。是她不该活着,不该醒过来,不该还有力气瞪他们。
她越看越恶心。可目光掠过他们时,忽然注意到了顾言玺。
他就站在父亲身后不远处。往日那个清冷孤高、像山巅积雪一样让人不敢靠近的顾言玺,此刻看上去疲惫不堪。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脊背不再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剑。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精气神。
最让知瑾惊讶的,是他的头发。
那满头青丝里,竟生出了无数白丝。不是从前那几缕隐在鬓角、不仔细看便瞧不见的银线——而是大片大片的、触目惊心的、几乎要将黑色吞没的白。远远看去,竟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立在人群中。只有走近了,才能在那一大片白里,找到几缕残存的、倔强的黑。
知瑾的心被什么撞了一下。
兄长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长了白发?难道单单几捋白发就能让她慌成这样吗?不是的。她慌,不是因为那白发。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这个人,曾经在她被关进柴房的时候,在雨里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膝盖落了病根,跪到每逢阴雨便疼得睡不着觉。如今,他又在她刺伤自己之后,一夜白头。
她忽然很想问他:值得吗?
可她不想再关心他了。她已经决定要离开那个家了,要和他们所有人断绝关系。顾言玺也是那个家的人,也是她想要逃离的一部分。如果她心软了、回头了,那她受过的那些伤、流过的那些血,又算什么?
她撇过了头。
顾言玺看到了她的反应。他没有追过来,没有喊她,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撇过头去,看着她把脸埋进沈既白的肩窝,看着她的背影——那么小,那么倔,像一只受了伤、却不肯让人靠近的幼兽。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还没来得及被人看见,就已经被风吹走了。他想:看来知瑾好了。不然怎么有力气生我的气呢?他需好好照顾她,这样她就不会再排斥他了吧。
……
知瑾悄悄拉住了沈既白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轻轻勾着他的小指,像一只试探着想要靠近的、胆小的猫。沈既白没有看她。他只是慢慢地、不经意地把手掌翻过来,用指尖在她手心里画圈——一圈,又一圈。那触感很轻很痒,像羽毛拂过心尖。知瑾红了脸,立刻松开手。可她的手指还没收回,就被他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握得很紧,紧到她挣不开,也舍不得挣。
这一切都被萧瑜看在了眼里。
他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没有停留,也没有表情。知瑾本就不打算瞒他。她希望萧瑜可以赐婚——毕竟他现在看起来不讨厌沈既白。她以为他不会在意,没想到他开口了。
“各位累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威压,“国师现在也无力招待。都回吧。县主需要清净。”
众人慢慢退下。脚步声窸窸窣窣,衣袂沙沙作响。知瑾模糊的视线里似乎有很多人看她——有担忧的,也有心疼的。她不在乎。她快速地寻找着那个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谢淮。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穿着一件乌黑色的衣袍,腰间佩着长剑。他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灯火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子。
“将军不准备留下来保护我吗?”知瑾的声音很俏皮,带着一点撒娇的、得寸进尺的意味。
谢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他看了看萧瑜,又看了看许衍——国师脸色苍白,额上还有未干的汗珠;皇帝目光落在别处,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最终只是笑了笑,朝知瑾拱了拱手。
“臣在家中等县主的好消息。”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他这个人。
知瑾嗔怪一声:“哼——”
谢淮走了。她还以为他会留下呢,还想跟他玩呢。
她瞪着萧瑜。萧瑜被她瞪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县主这是在警告我吗?”他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可他的眼睛里分明有笑意,那种让人看不透的、藏得很深的、比夜色还要浓稠的笑意。
沈既白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指在知瑾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知瑾窝进了沈既白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蹭着他的衣衫。他的衣袍上有血的味道,有夜露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萧瑜看着他们,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嫉妒,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的、无可奈何的温柔。
……
就在几人聊天的间隙里,许衍完成了阵法。
最后一道纹路合拢的瞬间,整个屋子忽然亮了一下——那光很短暂,短得像闪电,又很温和,温和得像月光。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衍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滑过鼻梁,滑过下颌,滴在他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袍上。他的嘴唇发白,白得像纸。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抖。
知瑾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
萧瑜和沈既白看到了。萧瑜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手指在膝上叩了叩,终究没有说什么。沈既白只是看了许衍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到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就把目光移回了知瑾身上。
许衍不在乎知瑾有没有看他。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从来都不足为道。
他站起身,朝知瑾走了两步。他的腿有些发软,踩在地上的步子不如平时稳当。他想走到她面前去,想伸出手——不是扶她,不是碰她,只是想离她近一些,近到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寸被泪痕浸过的皮肤,近到能听清她每一次呼吸。
可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萧瑜也动了。皇帝不知什么时候从知瑾身后走了出来,站在她身侧,刚好挡在他和她之间。不是刻意的,甚至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可那一步,刚好封住了他去路。
许衍没有绕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知瑾——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埋在沈既白怀里露出的那半张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带着一点得意的嘴角。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哑,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切开空气时不再锋利,只剩下闷闷的、沉重的声音。
“下次,”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可这样鲁莽了。”
知瑾没有在意。她甚至没有抬头。她只是随口“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蹭着沈既白的衣襟,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许衍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滑下来,滑过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滑过她微微翘起的睫毛,滑过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她忽然动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快到像是随意一瞥。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眉。
她的指尖很凉,还带着没有干透的血腥气。可那触感落在他眉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不是那种被人触碰后的抗拒,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往外涌的、他控制不住的战栗。那战栗从他眉间开始,顺着鼻梁往下蔓延,蔓延到指尖,蔓延到脚底,蔓延到身体里每一个他以为早已冰封的角落。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很短,短到连他自己都以为是错觉。可他不是凡人,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皱着眉做什么?”她说。
她的语气很平常,没有看他,没有等他回答,就收回了手,重新把脸埋进沈既白怀里。
许衍站在原地。他的眉间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却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想伸手去摸一下那个地方,想留住那一点快要消散的凉意。可他没有动。他只是垂下手,将指尖慢慢蜷进掌心里,蜷得很紧很紧,紧到指甲掐进肉里,紧到那一小片皮肤泛出淡淡的红。他把手藏进袖中,藏得很好,好到没有人看见那只手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发抖。
他没有再看她。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些被他的血喂饱了的阵法纹路。纹路已经暗了下去,不再发光,只剩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
他想,原来神也会疼。原来不是身体疼,是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可那伤口不疼。疼的是更深的地方,是骨头下面、血肉下面、连神力都照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他只是想,她碰过的地方,好像和别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