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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尘土满衣我自知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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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洒了满室。金灿灿的光线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知瑾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的眉眼。她眨了眨眼,适应了那光亮,然后转过头去看沈既白。
他还在睡。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平日里那双总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闭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清醒时柔和了许多。他的呼吸很轻很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知瑾看着看着,嘴角就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地凑近他,想要偷偷亲他一下。她笑着俯下身,脸离他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落在她皮肤上——
可就在最后一刻,她停住了。
这样会不会有些……她忽然害羞起来,直起腰,想要退开。可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沈既白的手已经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然后他睁开眼,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刚醒的惺忪,分明早就醒了。他微微抬头,冲着她的嘴唇亲了一口。
“大小姐,还等什么呢,”他笑着看她,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怎么不亲了?”
知瑾的脸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退开,跳下床,趴在窗头,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想起自己还要洗漱。可她喜欢的洗漱物品都在那个她讨厌的地方——那个她已经决定再也不回去的顾府。她不想回去,可她又不想用那些粗劣的东西。
她咬了咬唇,决定让下人去搬。可是……沈既白会去吗?毕竟,家里人似乎都不太喜欢他。而且,他们昨天才刚刚那样大闹了一场。她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自己去吧。
“我要穿你衣服!”她转过身,对沈既白说。
沈既白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柜子。
“我走了。”
……
门外的阳光很好,洒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她沿着街巷走着,晨风从耳边拂过,带着早点铺子里飘来的油香和人声。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男袍,又想起沈既白方才的模样,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
她四处看着,不自觉间走到了一座府邸前。
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将军府”。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那三个字。对了,谢淮的伤,都好久了,应该会好吧?可是,我当时却只顾着和小白玩,都没有问他伤好了没有。惭愧惭愧。
她故作伤心地摇了摇头,然后大步朝将军府走去。
可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下人拦住了。
那是两张生面孔。以往她来,谢淮总会吩咐下人迎接,可这一次,这两个人居然拦住了她。
“你们拦我干什么!”知瑾攥紧拳头,眉头皱起来。
那两个小厮上下打量着她。她穿着男子的衣袍,头发束成男子的发髻,虽然衣料是上好的锦缎,可那宽大的尺寸明显不是她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唉,”其中一个小厮伸出手,推了她一下,“你这个小子,想干嘛?”
知瑾被推得后退了一步,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出门前沈既白说的话——她说她要穿男装出去,他说“你一个女子,穿成这样也不像”,然后替她把头发束成了男子的发髻。她当时还觉得好玩,现在才意识到,他们真的把她当成男人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沉一些:“我,我……在下,在下是,来见见,谢公子的。”她又补充道,“在下是谢公子的,友人。哈,友人,友人。”
她演技还算不错——毕竟她经常这样逗弄朋友,扮成各种身份去骗他们。可那两个小厮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公子说今日不见客,”其中一个小厮冷声道,“请回。”
知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难道谢淮连她都不见?她从前经常来,从来没有被拦过。
“不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火气,“麻烦去告诉他,我是一定要见到他的。不然我不走。”
那下人一口回绝,语气冷硬得像一块石头:“公子日理万机,公子请回。”
“让你去通报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哼!我今天就要进去!”知瑾说完就有些后悔了。万一他真有要事怎么办?可转念一想,他总能解决的!不管什么事,他总能挤出时间来见她。
她抬起脚,准备硬闯。
可那小厮直接伸手拦住了她。
“大胆!”那人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将军府岂是你说闯就闯的!”
他狠狠推了她一把。
知瑾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看着面前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小厮,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委屈。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推过她,从来没有人拦过她。她是安定县主,是皇帝亲口说过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的人。
“你你你,你……”她生气地指着他的鼻子,可那手指在空中顿了顿,又放了下来。她想走,可她气不过。
“你还真敢拦本县主?!”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结果,那小厮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发出一声嗤笑。“县主?”他上下打量着她,“你?就你这样子,还县主?”
旁边的小厮也跟着笑起来:“你要是县主,我就是皇帝。”
“滚滚滚,”另一个小厮朝她摆了摆手,“别在这儿招摇撞骗了。再不走,小心我们把你送到官府去。”
知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要辩解,想要证明自己,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越急,眼泪越不争气地往下掉。她伸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哟,还哭了?”那小厮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跟个娘们似的?”
“别是个兔儿爷吧?”
“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可惜脑子不好使。”
那些话像一根一根的针,扎在她身上。她低着头,边擦泪边想——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不,我是县主,萧瑜说过,我高贵;兄长说过,我金贵;父亲说过,我尊贵……我不要,我不要被人嘲笑。我是安定县主,我要让嘲笑我的人都闭嘴!
她猛地抬起头,一巴掌扇在前面那个小厮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那小厮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他捂着脸,愣了一瞬,然后眼睛里涌上了怒火。他抬起脚,狠狠踹在知瑾的腰上。
知瑾整个人被踹了出去,飞了好几米远,重重摔在地上。
她的后背擦过地面,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手肘和膝盖都擦破了皮,裤子也破了洞,露出底下渗着血的皮肤。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她听见那些人在笑。她听见他们在说“活该”“不自量力”“给脸不要脸”。她听见脚步声在靠近,又走远。她看见有人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没有人扶她。没有人问她怎么了。没有人认出她。
她躺在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母亲小时候说过的话——“你是顾家的女儿,没人敢欺负你。”可她现在被打倒在地上,那些欺负她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欺负了谁。他们只是欺负了一个穿着男装、试图闯进将军府的陌生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谢淮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原本在书房里批公文,听到门口的动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他想着——肯定是知瑾来了。毕竟他刚回来,又说自己在养伤不见客,所以能来的只有知瑾。而且她一贯喜欢穿男装来见他,扮成各种稀奇古怪的模样逗他笑。他想起她那些滑稽的打扮,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可当他跑到门口,看到倒在地上的那个人时,那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那个人穿着宽大的男袍,头发散乱,衣袍上沾满尘土,手肘和膝盖都破了皮,渗着血。她趴在那里,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哭。
他认出了那个人——那是知瑾,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来,转身就往府里跑。
他的脚步又快又急,像踩在火上。风从耳边掠过,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听见她在怀里发出的轻微的、压抑的啜泣。
他把她抱进书房,轻轻放在榻上。她的头发散了一脸,沾着尘土和碎叶。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发白。
他站在榻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叫府医来。再去太医院,请十个太医。”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几个小厮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方才还趾高气扬,此刻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淮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刀刃。
“县主的伤,”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是怎么回事?”
那个踹了知瑾的小厮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想要开口解释,一句话开口却是叫“大少爷”,被身后赶来的老嬷嬷打断了。
“你叫谁‘大少爷’?”老嬷嬷的声音沉稳而不失威严,“这是将军。府里上下都称‘将军’。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规矩,我不怪你。但将军就是将军,不是大少爷——大少爷是关起门来,老夫人才叫得的。”
她看了一眼谢淮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将军,是老夫人让我来瞧瞧门口的动静。没想到……还真有人敢在将军府门口闹事。”
谢淮没有看她。他只是盯着那个踹了知瑾的小厮。
那小厮抖着声音开口:“回、回将军……是、是县主……县主一身男装,只说自己是将军的友人。将军说不见客,县主硬要进去,小人怕将军降罪,只好拦着县主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扑上去抱住谢淮的腿,痛哭起来:“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不知道是县主!小人是……”
谢淮甩开他,没有再看一眼。
他提高声音,让另外几个跪在地上的小厮都能听见:“凡伤县主者,全都——杖杀。”
然后他转身,朝书房走去。
身后传来哭喊声、求饶声,还有老嬷嬷追上来苦苦哀求的声音:“将军,他们年纪小,不认识县主,是老奴没跟他们交代……只恳求您别杀他们,让他们活着赎罪吧!”
谢淮没有回头。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别挡路”,就快步走进了书房。
知瑾正躺在榻上,身边围着一群太医。她皱着眉头,显得很不耐烦。她的身上到处都是伤——手肘破了皮,膝盖青紫了一片,腰上还有一大块淤青,像一朵慢慢绽开的暗紫色的花。
她四处看了看,发现谢淮的书房还是老样子——一张书案,堆着公文和地图;一张椅子,是他平时坐的;以及身下这张硬木榻,只铺着简单的褥子;墙上挂着刀、弓和地图,像他这个人一样,简洁到近乎冷硬。
谢淮走进来的时候,那几位太医说了些什么就走了。知瑾没听进去。她现在心情不好,更不愿意看见谢淮。
她把脸别过去,留给他一个带着伤的、倔强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