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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众目昭彰万古恩 知瑾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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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瑾悠悠转醒。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光,像隔着一层薄雾。她的眼皮很重,重得像灌了铅,可她还是努力睁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不是顾言玺,不是父亲,不是任何一个她预想中会守在床前的人。是沈既白。他蹲在阵法边缘,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上沾着的细小露珠。他的脸上没有笑,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脸,苍白、憔悴、狼狈不堪。
“大小姐,还好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扰什么。
知瑾愣了一下。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既白——不是不着调的、懒洋洋的、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沈既白。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唇角抿成一条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在担心她。
知瑾笑了笑,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很好啦。”她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那笑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
她知道了。沈既白是在乎她的。
……
许衍见知瑾没有注意到自己,依旧一声不吭地传输着力量。他的双手结着复杂的印诀,指尖泛着淡淡的银光,那些光顺着阵法的纹路流淌,一点一点渗进知瑾的身体。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
知瑾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可身体刚一动,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面前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透明的、柔软的,却怎么也推不开。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层屏障,感受到一阵微微的、像水波一样的震颤。
她这才注意到许衍。
他坐在阵法的一端,月白的衣裳已经被血染成了深红,从心口往下蔓延,像一朵开到极盛的花。他的脸隐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国师何时也喜欢红衣了?”知瑾开口,语气里带着疑惑,也带着“重生”后的、轻快的笑意。她的眼睛还有些模糊,看不太清楚东西,只觉得那红色很艳,艳得像她梦里的嫁衣。
许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照亮什么,就又被云遮住了。
“‘也’吗?”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原来县主已经不再喜欢白衣了。”
早知道他就穿红衣了。也好过让知瑾发现后愧疚。
“喜欢,”知瑾说,“不过我更喜欢红衣。”
许衍笑了笑。不是喜欢红衣,是喜欢嫁衣。因为嫁衣是红色的。知瑾这点小心思,他猜一猜就能知道。毕竟知瑾虽然喜欢首饰衣裳,但她只穿有喜欢的颜色的衣裳。从前她从不穿红衣,所有人都知道安定县主酷爱白衣。还有谣传说县主爱白衣如命,没有白衣宁愿不穿衣服出门——虽然这并不是假的。不过知瑾遇到这种情况,是会穿别人衣裳的。她不会做认为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
许衍因为力量流失,隔绝外人的结界已经失效。
国师府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群人涌了进来。脚步声杂乱,衣袂窸窣,烛火被风扰动,明灭不定。知瑾以为是沈既白进来了,以为是顾言玺,以为是任何一个她想见的人。
她转过头,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的父亲。
然后是母亲。
她的笑脸瞬间消失了。那笑容像被人从脸上揭下来,露出底下苍白的、疲惫的、带着几分厌恶的底色。她偏过脸,不想看他们。那两个从她一出生就决定了她命运的人,那两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一辈子的人。
之后才是她想见的。
萧瑜走在最前面。他今日没有穿龙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走出来的。他的目光落在知瑾身上,从她散乱的头发滑到她苍白的脸,又滑到她衣襟上那一大片暗红的血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人察觉。
萧承熙跟在他身后。他还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可他的眼睛在看到知瑾的第一眼就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压抑的红。
谢淮也在。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袍,衣角沾着夜露,显然是一路赶来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顾言玺是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的。他的发间那几缕白丝在烛火下格外刺目,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染白的。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黑。
顾知瑶走在他身后,她的手一直攥着帕子,攥得指节泛白。
还有——
裴度。
知瑾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裴度为什么来?真是令人作呕。她嫌他脏了国师府的地面。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烛火照不到他的脸,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偏过头,不再看他。
……
父亲见知瑾无事,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不耐烦。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这孩子,”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这么爱死,怎么还没死?不就是不想死吗?别装了。让你母亲担心死了你。”
知瑾没有说话。
她知道父亲好面子,不想道歉。可她的命呢?难道他不觉得,她寻死就是因为他那样对她吗?居然还能大言不惭地在这里数落她,真是恶心。
她懂他好面子。可她不会接受一个不在乎别人感受、只在乎自己面子的、在她心里已经算是过路人的“玩意”来数落她。
她伸手,拔下头上唯一的簪子。
那是沈既白给她戴上的。他不太会给人戴簪子,动作生疏,差点扎到她的头皮。可他还是认真地、慢慢地,把它插进她的发间。那簪子很素净,没有花纹,没有宝石,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银簪。
知瑾的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上,落在胸前。她没有去拢,任由它们散着。
“你要是那么好面子,”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就和我打一场好了。结局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不然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面子都踩下去。”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不是慈父的笑,是一种带着嘲讽的、居高临下的笑。
“那好,”他说,“我就等着你踩住我的面子。”
是激励,也是看不起。他不信知瑾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可如果她真的能做到,那就是顾府的荣耀。她就算再想断绝关系,世人也都会记得她是顾府的人。这份荣耀,终究还是顾家的。
他的笑容收了收,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享受的权势、封号、自由进出宫门的令牌——那些特权之所以存在,根基是你姓顾,是丞相的女儿。”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你的‘正义’,可以救一个人。但你的‘正义’如果失了分寸,可能会害死一整个家族里那些无辜的人——包括你未过门的嫂嫂沈宝珠,你姐姐顾知瑶,还有那些你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和府里的下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
“你不能那么自私。”
知瑾沉默了。
她救沈既白的时候,想的是“他不能死”。可这件事之后呢?她哥哥的婚事可能会受影响,她姐姐在婆家的处境可能会变尴尬,她母亲可能会因为担惊受怕而病倒,她父亲在朝堂上可能会被政敌拿住把柄。
她没想过这些。她从来没有想过。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一人做事一人当”是一句漂亮话,可在世家大族里,从来就没有“一人当”这种事。你做的事,全家替你接着。
她很难过。原来她因为一己之私,已经害了这么多人吗?
可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可是,难道这就是你伤害我的理由吗?”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这间安静的屋子里,“难道你从小就教导我规矩了吗?你告诉我我很重要,让我不用总是按时请安,不用看人脸色,让我可以随心所欲。可是现在你却告诉我,我还得看着你的脸色、听你的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讽刺的笑意。
“哼,你真是拿自己当个东西了。你凭什么让我不用在乎所有,却要听你的规矩?你以为自己是皇帝吗?”
父亲的脸沉了下来。
知瑾没有停。
“你也从来没告诉我我的做法有什么危害。你刚刚说的这一切,不过就是你掩饰错误的借口!难道我张扬跋扈就是好的了?别人不会觉得我姐姐还有其他姐妹同我一样,以至于不敢娶她们吗?那你又说不会——因为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喜欢她们的人会去了解,而不是盲目以偏概全。”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那如今呢?你真是恶心!你就是拿我当一个玩具罢了。高兴的时候你就宠我,不高兴你就冲我发脾气。”
她深吸一口气。
“我告诉你,我就是要跟你决裂!现在当着陛下的面,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拥有的权势从来不是你给的,而是陛下给的!如果陛下真的是看重顾家才给我权势,那为什么不给身为男子的顾言玺,而给我?你别给我说什么怕功高震主,陛下是明君,你不是不知道!”
她说累了。说了太多,喉咙像被火烧过。她停下来,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萧瑜走了出来。
他从人群的最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站在知瑾面前,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她的父亲。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没错。即使瑾儿不是顾家女儿,朕也会给她这些。只是她恰巧生在顾家而已。”
他顿了顿。
“朕不是因为顾家才给县主权势,而是因为县主才给顾家权势。多次听取你和裴度意见,也不过是看在知瑾的份上。”
他看了一眼裴度站着的方向。
“虽然裴度确实有才华。可是,别以为朕不知道他对知瑾做的那些事。不然,为何这几日一直把他禁足在自己府里,不能上朝?”
知瑾愣住了。
裴度被禁足了?萧瑜这是在为她出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散落在肩头的头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意从心底漫上来,像春天的泉水,堵不住。
她很高兴。除了沈既白,还有人知道她的痛苦。还有人愿意为她做些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萧瑜。
他没有看她。他还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一提。
可那每一个字,都是说给她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