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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沈既白,我好想见你 知瑾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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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瑾进去了,只见父亲母亲端坐着。屋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屏风上,一大一小,端端正正,像两尊供在祠堂里的牌位。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太浓了,浓得有些呛人。
“父亲母亲晚安啊。”知瑾俏皮一笑,声音清脆,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她故意把“晚安”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父亲先开口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知瑾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不太高兴的意味:“晚安是何意?”
“晚安就是晚上安好的意思啦,”知瑾走到父亲面前,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晃了晃,“这可是知瑾刚刚想到的。”
她的手指还没收拢,父亲已经甩开了她的手。
“这成何体统!”他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知瑾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父亲衣袖上冰凉的绸缎触感。她抬起头,看见父亲紧皱的眉头、抿直的嘴角——那张脸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可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越矩了。
她不明白。她只是拉了一下他的胳膊。从前她也这样拉过,他从来不说什么。怎么今日就成了“不成体统”?
“哼,”她的声音冷下来,带着赌气的意味,“你爱如何如何了!”
她转身跑到母亲身边,想从她那里得到一点温暖。母亲坐在那里,烛光将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可她没有笑。她只是看着知瑾,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连母亲也觉得我没意思,”知瑾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我可就走了。”
她转身要走。
“站住。”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气。
“知瑾,你何时这般没规没矩了!”
知瑾回过头,看见父亲深深的、几乎要拧在一起的眉头。那眉头下面是一双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她的火气也上来了。
“说了一个词,你就如此生气,”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像钉子一颗颗钉进木板里,“我看你也没有规矩了。还有,生气就生气,你为何如此大声说话?如此这般,便更是没规没矩!”
“你——”父亲的脸色变了,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哼!你不服?”知瑾扬起下巴,那与生俱来的骄矜在这一刻全部浮了上来,“不如你我便在此好好吵一架,或者你对我用刑。但是你给我听好了——你上次关住了我,兄长就娶了个商贾之女。不知道你这次关住我,我们府里还会出现什么!”
她没有给父亲反应的时间。那些话像开了闸的水,一股脑地涌出来。
“也许姐姐也会嫁给一个马夫被人欺辱。那沈宝珠说不定还效仿男子养个外室,好让你夫妻二人儿孙满堂!”
“啪——”
那一巴掌来得又急又重。
知瑾的头被打偏向一侧,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指尖上沾着殷红的血。
门被猛地推开。顾言玺冲了进来,可他已经来不及了。
“父亲,您在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快要爆发的怒意。他快步走到知瑾身边,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知瑾软软地倒在他怀里。她的头很晕,眼前一阵阵发黑。嘴角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顾言玺青色的衣袍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咳咳咳——”她想说什么,想辩驳,想指着父亲的鼻子再骂几句。可她看着父亲那张冷漠的、毫无悔意的脸,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她累了。她不愿意再在这两个让人心灰意冷的人身上浪费力气了。
她闭上眼,靠在顾言玺怀里,想休息片刻。
可偏偏,父亲不让她休息。
“别装睡,赶紧给我起来!”
知瑾感觉自己的腿被狠狠踹了一下,然后是腰,又是一下。那力道很大,大到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动。她睁开眼,眼里淌出一滴泪。那泪顺着眼角滑下去,没入鬓发,冰凉冰凉的。
“父亲!”顾言玺的声音终于失控了。他护住知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父亲的脚,“您不能这样!”
母亲终于动了。她走过来,和顾言玺一起把知瑾扶到榻上。她的手搭在知瑾胳膊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护手香膏的气息。知瑾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陌生。
母亲把父亲支开了。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知瑾听不清。父亲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母亲在知瑾身边坐下。她看着知瑾,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你还记得之前皇宫宫宴那次吗?那个男的到底是谁?他可是刺杀皇帝的。”
知瑾的心里一冷。
“你”——母亲用的是“你”。不是“瑾儿”,不是“妹妹”,是“你”。这个字好陌生,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母亲从前只在生气时这样跟她说话。可她凭什么生气?自己都没动手打人,反倒是被别人打了,母亲却还生起气来了?
果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她顾知瑾就不是顾家人吗?就因为他们是长辈,就可以这样欺辱她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急忙在身上四处翻找——袖子里,衣襟里,腰间——都没有。那件东西不见了。她找得很急,手指都在发抖。
母亲伸手来扶她的肩,想要安慰她。知瑾只觉那只手像一条冰冷的蛇,缠在她肩上,让她浑身不舒服。她用力挥开母亲的手。
“我不认识他。”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我只看到他受伤了,所以就带回来救了。”
她怕母亲不信,又补了一句:“况且,我曾经也有让兄长进过我的闺房,那也是怕兄长当时的病更加严重罢了。更不用说其他的人。而且,我乃县主,为何就不能帮助别人?兄长日日读圣贤书,这个道理难道不比我还清楚吗?”
她看了一眼顾言玺,又看向母亲。
“我觉得我倒是比某些人好。毕竟一言不合就对人大吼小叫,也不像是所谓君子,更不像陛下的忠臣。”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呵,我算是知道了。其实父亲母亲今日来,就是要问罪于我吧?不然为何从我进门,屋里的下人就如此少?倒像是我们的对话,见不得人一般。而且今日父亲母亲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母亲假意扶我到榻上,其实就是不想让我离开,好套出我的话吧?”
母亲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可那些解释在知瑾听来,不过是掩饰。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侧过头,看向顾言玺。
顾言玺也深深地看着她。他的眼里有心疼,有愤怒,有无助,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复杂的东西。她看着他,眼泪又落了下来。
顾言玺的心被那眼泪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要违逆父亲母亲吗?他是长子,是未来的家主,他从小被教导要孝顺、要听话、要以家族为重。
可他看着知瑾嘴角的血、脸上的泪、那双失望至极的眼睛。
他选了知瑾。
他弯腰,强硬地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父亲母亲也知道陛下爱重知瑾,”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若是知道知瑾在家中受了委屈,定是会发怒的。孩儿也不想看到父亲母亲与妹妹心生嫌隙。”
他想多说几句,可怀里的人太轻了,轻得让他只想快点带她离开这里。他抱着知瑾,朝门口走去。
“放肆!”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带她走的!”
门外的下人“呼啦”一下涌了上来,挡在门口,挡住了去路。
顾言玺转过身。他把知瑾重新放回榻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怕弄碎什么。然后他直起身,面对父亲。
“那父亲还想做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随时会喷发的岩浆,“是要逼妹妹去死吗?妹妹已经被父亲打得吐血了。父亲难道就不在乎妹妹吗?”
“哼,”父亲冷笑一声,“你让她跟你说说她刚刚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这逆女,我真是后悔生了她啊!”
那语气里的不满和厌恶,像一把刀,捅进知瑾心口。
知瑾的心顿时一冷。
然后她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像夜枭的啼鸣,像破碎的瓷器在地上滚动。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混着泪,从下巴滴落。
父亲看着她,觉得她疯了。
母亲也这样觉得。可她心里还有一丝担忧——这孩子,是不是被逼得太过了?
顾言玺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知瑾笑,看着她笑到咳嗽,笑到弯了腰。他的心疼得快要裂开。他冷着声对父亲说:
“孩儿几日后便要成婚。既然父亲不喜妹妹,我就带妹妹去我府邸居住。以后就不来叨扰父亲母亲了。”
他顿了顿。
“孩儿告退。”
他吩咐人去抬知瑾的轿子。
“站住。”父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们还没问完,知瑾不能走。”
“想问就问,废话少说。”知瑾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那笑声已经停了,只剩下疲惫的、沙哑的余音,“问完,我与这个冷心冷情的府邸就分别了。”
她没有在耍脾气。这是她多番思考后的结果。她觉得好痛苦,那么让自己不痛苦的办法,就是离开这个伤心之地。陛下早就赐给她许多田产铺子,宅子更是几十处,仆从更是数不过来。她有说出这句话的底气。
这真是多亏了萧瑜。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吧?
屋里所有人都震惊了。
父亲却还是以为知瑾在闹脾气。他不在意地哼了一声,又是一句气话甩出来:
“那你自己可记好了,别让我们提醒你。”
知瑾的心好痛。
她从来没发现——原来父亲其实没那么在意她。怪不得每次和父亲说什么,他都兴致缺缺。只有提到她与其他男子游玩时,他才会笑。他只想用她获得更多利益吧?
不管了。都不重要了。
她的手探向发间。冰凉的玉簪,簪头雕刻着缠枝莲纹,是顾言玺送的。她的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花纹,忽然用力——
簪子刺进了心口。
血涌了出来。一股一股,温热的,黏稠的,顺着衣襟往下淌。她低头看着那红色在自己胸前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的、妖异的花。
好痛。
她只是想结束痛苦。可是当生命真的开始流逝时,她又觉得害怕。她不想死。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好多人没见——
沈既白。
我好想见你。
屋里乱作一团。母亲尖叫着扑过来,顾言玺大声喊着“叫大夫”,父亲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下人们跑来跑去,有人喊“止血”,有人喊“别动她”,有人已经跑出去请大夫了。
知瑾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她听见顾言玺在喊她的名字,一声一声,带着哭腔。她感觉到母亲的手按在她胸口,温热的,颤抖的,想要止住那不断涌出的血。
她很想对他们说:别忙了。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意识渐渐涣散,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晕开,慢慢变淡,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闭上眼。
血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