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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真正的原谅 知瑾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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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瑾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夕阳的余晖从廊外斜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发丝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幅刚画好的工笔仕女图。
顾言玺看着她,目光坚定而认真。他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走太近会吓到她。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近乎祈求的语气开口:
“妹妹给兄长这一次赎罪的机会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妹妹何时才会消气呢?如果妹妹觉得兄长不讲理,亲……轻薄你,那妹妹也轻薄回来吧。妹妹想如何都可,只希望妹妹原谅哥哥,好吗?”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那拥抱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环着,像怕一用力就会把她捏碎。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很轻很慢,每一个吐息都在微微发抖。
知瑾被他圈在怀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真的要原谅吗?那些伤害呢?那些让她害怕的、恶心的、夜半惊醒的时刻呢?她想起顾言玺在那个夜晚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想起裴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那些她不愿意再回忆的、黏腻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画面。
要是沈既白在就好了……要是他在身边……
这个念头忽然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已经报复过了。让顾言玺娶沈宝珠——这不就是她一开始想要的吗?让他一辈子对着一个不爱的人,让他也尝尝身不由己的滋味。够了。这已经够了。
“嗯,兄长,我……”她顿了顿,心里飞快地转着。不能说得太轻易,不然他会觉得不对,还会继续纠缠。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放得淡淡的,带着一点小女孩赌气的娇蛮,“我还有点生气。只要这几天你对我言听计从,我就考虑原谅你。”
“言听计从”——正好,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
顾言玺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好。”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摸到了岸边的石头,“无论何时,我都会听妹妹的。只要妹妹肯原谅兄长。”
“那现在就有一件事兄长可以帮我。”知瑾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神秘,又带着一点狡黠。
“是什么事?”顾言玺走近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无论什么,我都会尽力帮妹妹的。”
知瑾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被风压低的草:“我的衣物没了一件,不知兄长可否帮我找找?”
顾言玺愣了一下:“是什么衣物?妹妹说清楚些,我好让人仔细找找。”
知瑾的脸一下子红了。那红色从耳根漫到脸颊,又从脸颊漫到脖颈,像被晚霞染透了的云。
“是……哎呀,别管了,”她的神色立马严肃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紧紧抿着,像一只竖起全身毛的猫,“这个你不要打听。你要是敢打听,我可永远不会原谅你!”
顾言玺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唇角微弯,却还是老老实实应声:“好好好。”
“总之,你问我的婢女就是了。”知瑾越说越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扬起,那与生俱来的权势让她从来不用仰人鼻息,“如果真的是我的婢女不小心把我的衣物弄丢了,那便告诉我就好,不可对她进行责罚。”
“都听妹妹的。”顾言玺应得极快,像是怕晚一瞬她就会反悔。
知瑾看着他乖顺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乖顺,这个词怎么能用在他身上呢?他可是丞相嫡长子,是顾家将来的掌舵人,是从小被当做家族栋梁培养的。难道喜欢一个人,就要事事应着她吗?
可是,她也喜欢母亲,那有时候和母亲吵架,母亲也还是喜欢她的。可母亲毕竟是自己生母,也许待自己就是与旁人不同呢?知瑾想了想,又想到了萧瑜。
萧瑜虽然是皇帝,却愿意给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这么大的权势。就算是看在父亲和裴度的份上,也不该给她一个女子这样的恩宠。更何况,顾言玺和顾知瑶比她年长,都不曾有什么特别的封赏。难道就因为出生时那个预言吗?
萧瑜比她大九岁。知瑾想,也许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萧瑜恰好九岁登基,都说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也许就像话本里说的那样,有些恩宠,是不需要理由的。又或者,理由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正出神,顾言玺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妹妹,”他的声音温润好听,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我为你准备了喜欢的蜜酿珍珠酪,已让人放在花园凉亭。你我一同去吧?”
“就没有别的啦?”知瑾故意调笑,歪着头看他。
顾言玺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格外柔和:“怎会?我只怕说出来妹妹心里就不会惊喜了。”
“那走吧。”知瑾说完,便抬脚往外走。顾言玺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恰好半步的距离。
一路上都有下人给知瑾行礼问安。她微微颔首,脚步不停,裙摆在晚风里轻轻摆动。那些下人看着她,目光里有敬畏,有感激,也有几分真心的亲近。如果说知瑾坏,那是可以的——她设计自己兄长,手段不可谓不狠。可说知瑾好,那也一定有人说——她常帮助下人。
在她看来,自家钱财极丰富,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每当看到那些需要银钱的下人为生活发愁时,她又觉得钱财真是神奇——总能让人笑成一朵花。知瑾想,她没有金钱那样能让所有人喜爱,这或许也是人不能成神的原因吧。神明不都被世间的一切所爱戴吗?可是一个人总有人讨厌他,连皇帝也不能免俗。就算你认识的人都喜欢你,那你不认识的人呢?
神明是所有人都爱戴的,所有人都会认识神明、了解神明。可一个普通人,怎么会让所有人都认识他呢?所以,一个普通人大抵是无法直接成神的。这才有了“仙”吧。不然,这世上想要成神的人,该怎么办呢?
……
到了凉亭,知瑾眼睛一亮。
凉亭建在花园深处,四面花木掩映,晚风拂过,送来阵阵甜香。亭中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点,正中是一盏白瓷小碗,碗里的蜜酿珍珠酪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乳白色的酪浆浓稠绵密,面上浮着晶莹剔透的西米,几粒鲜红的枸杞点缀其间,像雪地里落了几点红梅。
知瑾坐下来就开始吃。她吃东西的样子不算雅观——勺子舀得大,吃得快,偶尔还会发出满足的轻叹。她并不是那种世俗公认的瘦美人,她是胖美人。不是身上胖,是脸胖。她的脸上肉肉的、软软的,笑起来两颊鼓鼓的,像一颗饱满的水蜜桃。
同窗们总说她——“你的脸好多肉好软啊”“你的耳垂好大啊”“你的脖子好长啊”。
母亲总说这是在夸知瑾,夸她与众不同。知瑾从此便喜欢上了“与众不同”——衣物上必须有自己亲手缝的针线,头饰必须是单独打造而成的,就连屋子也比皇女的还大一圈。当然,那是皇帝亲自同意的。是无上的荣宠。
顾言玺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带着浅浅的笑。他几次想开口说什么,都被她埋头吃东西的模样堵了回去。
就在这时,花木掩映的小径上走来一个人。
顾知瑶一身新裁的柳青色衣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缠枝牡丹,金线勾边,珠玉点缀,远远看去便觉花团锦簇。发间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上坠着红宝石耳铛,腕上笼着两只金镯,行动间叮当作响。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当下最时兴的打扮,像一株被精心培育的名贵花木,每一片叶子都朝着时人的目光伸展。
“听说兄长和妹妹在这,我就来凑凑热闹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笑意。
知瑾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真诚的笑容。
“姐姐来啦!”她放下勺子,朝顾知瑶招手,“那必须尝尝知瑾的蜜酿珍珠酪了!”
“兄长安。”顾知瑶先向顾言玺微微颔首,然后笑着在知瑾身边坐下,“也谢谢阿瑾了。”
她拿起小勺,轻轻舀了一口,在知瑾热切的目光里慢慢咽下,然后笑了。
“自从上次一事后,”顾知瑶放下勺子,目光在知瑾和顾言玺之间轻轻扫过,“父亲母亲很是忧心妹妹。今日恰巧可以去拜见一番了。”
她的话里有话。
可惜知瑾没听出来。
“可是,那日我不是……”她刚要说什么,话头就被顾言玺截住了。
“正好,”他的声音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兄妹三人一同去拜见吧。我这几天休息这么久,还未好好去见见父亲母亲。”
知瑾高兴地笑了——她喜欢一家人聚在一起。
“好吧,”她扬起下巴,故作矜持,“本县主勉强陪你们一起。”
顾知瑶笑了笑。顾言玺看着她,目光很深,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眼神,顾知瑶早就注意到了。只是知瑾一直在吃,不曾抬头。顾言玺的目光几乎一刻都不曾离开知瑾身上,那种注视——是兄长看妹妹的眼神吗?
她没来得及多想。三人就这样一路走着,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了正厅门前。
门前的下人见了他们,行了一礼,进去通传。不一会儿,那下人出来了,垂手站着,目光只看着知瑾一人。
“老爷夫人说,只见县主一人。其他,请回。”
顾知瑶面色如常,微微颔首,转身便走。她早就知道,父亲母亲根本就是只想见知瑾,而不是见他们两个。
顾言玺站着没动。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隐约透出的灯光,看着知瑾走进去的背影,然后垂下眼睫,退到廊下,在门外站定。
他在等她。
知瑾一个人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