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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一嗔一笑皆成债 当沈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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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沈既白完成后准备起身整理衣物时,知瑾伸出手,指尖勾住了他的衣角。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要断。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像被水泡过的棉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挣:“我……没有力气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雨丝,细细密密的,敲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晕在窗纸上荡来荡去,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着什么。屋内的空气还残留着方才的燥热,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气,黏稠而湿润。
沈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被她勾住的衣角,又看了一眼她——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褥里,头发散了一枕,脸红红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轻佻,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痒的温柔。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她摆好姿势——把她的腿放平,把散乱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又把她压在身下的头发轻轻抽出来,理顺了铺在枕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自然,像是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他早就习惯了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然后他依旧用那种笑,扬起嘴角看着她说:“那大小姐不如多睡一会儿。现在还不到晚上,万一晚上你还想……”
他的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腰。
知瑾笑着去打他的胳膊。她的手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地落在他手臂上,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蹭。说来也奇怪——沈既白有时会抓住她的手腕,有时会用整个手掌包住她的手,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种情人间的十指相握。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敢问。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半天没想出后面要接什么,只好哼了一声,“哼,我才不跟你计较。哼——”
沈既白看着她的样子,大概觉得她在撒娇。也确实像。那声音,那表情,那红着脸还要故作生气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在撒娇。
“好啦,”知瑾想了想,开口,“你要是没事就……”就出去。她本来是这么想的。他待在这里真的不太好——天已经快黑了,孤男寡女,传出去不知道要被说成什么样子。可她不想让他离开。那四个字在舌尖转了转,又被咽了回去。
“那我就走了,大小姐可别想我。”沈既白说着,真的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意。门外的廊下已经暗了,只有远处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砖上铺开,像化不开的月色。
知瑾生气了。可她不会挽留他。她只是闷哼一声,然后把脸埋进被子里,一个人生闷气。并且暗暗发誓——下次不会再理他了。绝对不理了。可是她心里知道,这个誓言大约撑不过一个晚上。
“哎呀呀,大小姐,”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挽留我啊,怎么能不会呢?”
他没有走。
知瑾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站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哼。”她又哼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去。还是不想理他。或许是方才太猛了,把她弄哭的代价吧。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片刻。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檐下滴水叮叮咚咚。
“你不累啊?”知瑾悠悠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大小姐,”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好听极了,像夜风穿过竹林,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我累不累,你不是最清楚了。”
知瑾正撅着嘴,心里想着要怎么反驳,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点了点她的嘴唇——温热的,干燥的,是指腹。
她睁开眼。沈既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她对面,侧着身,一只手撑着头,正看着她。烛火不知被谁重新点燃了,橘黄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惯常的散漫笑意照得格外清晰。
知瑾笑了笑,没说话。她实在是累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一点一点模糊下去。她就这样看着他,看着看着,就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匀长,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沉沉的、没有梦的睡眠。
……
等知瑾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黄昏了。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窗外飘来的,还是谁路过时留下的。
她翻了身,伸手摸了摸身侧——空的。被褥已经凉了,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沈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知瑾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中衣,是她自己的,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边。她记得自己之前的衣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现在这件是新的,还带着皂角的清香。这件不但干净,而且穿得妥帖——衣带系得规规矩矩,衣领整整齐齐,连袖口都折好了一寸,不多不少。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那件中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他的味道,是皂角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是新衣裳的味道。可她总觉得,那上面好像还留着什么。
所幸无事。她闭着眼想了一会儿这几日还没办的事情——沈宝珠的嫁妆还差几样,顾言玺的婚服不知做好了没有,她自己还有些东西要收拾。想着想着,她慢慢起身,坐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刚睡醒的,红扑扑的,带着一点慵懒的、餍足的倦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脏衣服不知道在哪里。不过,这样就有机会再去找他了——这个念头让她嘴角弯了弯。可她随即又想,没有理由也可以去找他。因为思念本身就是一种理由。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起身,推开门。
然后她愣住了。
廊下站着一个人。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门槛前。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衣袍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发梢也湿了,可那水珠已经被风吹得半干,显然不是刚刚沾上的。他在门外等了很久。
是顾言玺。
“哥……哥……”知瑾被吓了一跳,声音都有些不稳。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门框。
“吓到你了?”顾言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抱歉……妹妹……”
他的手抬起来,想要拉她的手。
知瑾慌忙躲开,像是被烫了一下。“干什么!”她的声音比预想的尖利。
然后她立刻意识到,这个躲避的姿势太刻意了。
“抱歉……”两个人异口同声。
知瑾先羞红了脸。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心虚——她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顾言玺见她不拒绝,赶紧开口:“妹妹,原谅我吧?”
知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她还以为他已经原谅她了——毕竟沈宝珠的事,她以为他早就猜到了。
“兄长,我已原谅你了。”她说。
顾言玺的眼睛亮了一瞬。可那光亮很快又暗了下去。
“真的吗?”他问,“可是,那沈宝珠呢?我……”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他与沈宝珠的事。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解释呢?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知瑾的脸色变了。那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心虚,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然后那如释重负变成了决绝。
知瑾以为他已经知道了。所以她决定摊牌。
“是……是我做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她说得很清楚,一字一顿,像是准备了很久。
顾言玺怔住了。
“什么?”
知瑾深吸一口气:“是我让沈宝珠假装落海,然后故意让你……”她没说完,可他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顾言玺的眼里的震惊不像假的。
知瑾这才发觉——原来他不知道。
原来他一直不知道。所以他才会那样对着沈宝珠发火,才会那样抗拒那门婚事,才会那样痛苦——因为他以为那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女人,一个他素不相识的女人,毁了他的一生。
而现在,他知道了。毁了他一生的那个人,不是什么陌生女人,不是沈宝珠,不是萧承熙——是他最爱的妹妹。
知瑾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看着他脸上所有表情一点一点褪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后悔,不是心疼,是一种太迟了的明白。
“妹妹,这……这不是真的吧……”他的手抬起来,扶住知瑾的手臂,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
可那句话没有说完。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可能啊。那天……你怎么会……顾言玺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知道知瑾有时会很淘气,可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让沈宝珠来污蔑他、拆散他们——沈宝珠!这个可恶的女人!竟然利用妹妹的淘气,从中作梗。可恶,可恶,可恶!
她拆散了他和知瑾。他们明明可以相安无事的——他会远远地看着她,她不会嫌他烦,他们还是兄妹,他还是可以偶尔见见她、跟她说几句话,那样就够了。可是现在,他要娶妻了。和一个不爱的、素不相识的女人过一辈子。和从前再不一样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好恨。恨沈宝珠,恨萧承熙,恨那个总是在知瑾身边的陌生男人。
他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无声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痛苦。那泪水一颗一颗地落,落在知瑾的手背上,落在她的衣袖上,滚烫的。
他的姿势从被知瑾扶着渐渐变成了抱着知瑾哭。他弯着腰,把脸埋在她肩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个子太高,这样弯着腰的姿势一定很不舒服,可他顾不上。他只是抱着她,像抱着这个世上唯一还能让他觉得暖和的东西。
“妹妹,妹妹……”他的声音从她肩上传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腔,“对不起,对不起……妹妹,妹妹……”
没有辩解。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没有“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好像错的不是她,是他自己。好像他这一生所有的错——爱上她、靠近她、做了那些让她害怕的事——都在这一声声的“对不起”里,一并还给她了。
知瑾心软了。
到底要不要原谅他呢?她问自己。其实当她在想“要不要原谅”的时候,就已经原谅了。她的心从来都软,对他,对王权,对顾知瑶,对所有她在乎的人。她恨起来的时候是真的恨,可只要那些人露出一点脆弱、流下一滴眼泪,她的恨就像雪见了太阳,一下子就化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犹豫地,抱住了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
顾言玺个子太高了,又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根本撑不住他的重量。她就那样被他压着,一步一步往后退,最后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朝后倒去——“砰”的一声,后脑勺磕在地板上。
“顾言玺!”知瑾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里全是怒气,“顾言玺,你!”
顾言玺被她这一声喊得回过神来。他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她躺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忽然笑了。
“瑾儿,”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可那笑意已经漫上来了,“你怎么总是这样喜怒无常……”
他抬起手,把食指轻轻抵在她唇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那笑容在知瑾眼里忽然变了味——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人。
沈既白。
那同样不着调的、带着宠溺的笑,那同样让人心痒的眼神。知瑾甚至恍惚了一瞬。
“好可爱。”他说,伸手摸了摸她的鼻子——那触感也是温热的,干燥的,和另一个人的手指重叠在一起。
知瑾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忽然很乱。不是心动,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闷。像是认出了赝品,却又舍不得戳穿。
“兄长,”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听不出来的涩意,“你又这样……”
她笑了。那笑容像是从很深的、很暗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点苦涩,又带着一点自嘲。
“那妹妹还喜欢吗?”顾言玺问,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他的手搂得更紧了,像是怕她跑掉。
知瑾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红着的、带着泪痕的眼睛。
“兄长……我……”
她有时候很怕这样的他。好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会做让她害怕的事的人。她抬手推他,掌心抵在他胸口,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像马蹄,像那天雨夜里他跪在书房外的水声。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按住她的手。他只是顺着她推的力道,慢慢松开了她,直起身,退了一步。
“吓到妹妹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扰什么的温柔,“是兄长的不是。”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像一盏被人慢慢拧小的灯。他伸出手,想要拉她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就停了。他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蜷回去。
她嫌弃他了。他想。
知瑾果真没有牵他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垂下去,那眼神暗得像深秋最后一抹光沉入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