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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分化 死里逃生, ...

  •   周悯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这个人没有名字只有母亲这个代名词的时候,陈启力对他的印象已很模糊了。只依稀记得他没有工作,很沉默,不爱笑,甚至与自己的孩子间也缺少天然的亲近。陈启力小时候看着父母房间墙上挂着的结婚照,都认不出照片上的人是周悯,那灿烂的笑容只让他感到陌生。
      在陈启力6岁之前,关于这个人唯一较为鲜明的记忆就是周悯很爱看书,即便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供他专门阅读,但在床前桌底,都存着厚厚的旧书,且无一例外摆放得整整齐齐。这些书籍在父亲死后,都被叔叔用三轮车拉走卖了,应该说一切与周悯相关的物品,要么沦为废品、要么付之一炬。
      父亲死后,或许是出于忌讳,或许是怕睹物思人,原先陈启力一家四口居住过的房子一直空置着。
      在小学一年级结束之前,陈启力都与妹妹一同住在叔叔陈望家,直到这一年小姑陈盼结婚。
      因为姑父袁强是镇上的工人,经济条件稍显宽裕,他们两口子便商量着将陈静秾接去抚养。也因为当时表弟陈息才一岁多,叔叔家中养3个孩子开销太大,两家商量许久之后,还是将年纪小些的陈静秾送到了镇上,但就读的学校不变,也是担心兄妹俩生疏。
      乡镇的生活日复一日,很是平静,没有特别值得提起的部分,除了……躲在人群中的不绝于耳的议论声。
      陈启力花了很短的时间就接受了父母都不会回到自己身边的事实,父亲的死亡给他造成了巨大冲击,他在尚不知事的年纪先行体会了人生中最残酷的一课——死别。
      因此而造成的认知与情绪错乱,使得他在部分事情上格外早熟,又在另一些事上迟钝得不像话。直到周围同学带着同情又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小声地说着关于他父母的事情,他才意识到这个俗套故事已有了许多版本,流传最广的就是周悯跟别的男人跑了。
      其实也没说错什么,不过是主动还是被动的区别。作为现场亲历者,陈启力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母亲的离去有外因作祟。他对周悯的怨恨并非无缘无故产生,当然也不可能短时间内达到顶点,在他儿时多数时光里,他都在为周悯寻找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其中最重要的佐证,就是父亲的医药费。在陈乐怀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纵然当时的医疗水平不足以拯救他,但他获得的医疗条件也的确得到了大幅改善。
      即便放在孩子眼里,也知道爸爸从一间又小又拥挤的房间转到了又大又亮堂的房间里住,有专门的医生每天来看他,吃的药的外包装上变成了看不懂的字母,当然还包括出院以后,叔叔拿回家的、不要钱似的止疼药。
      周悯走了,为父亲带来的到底是更深的痛苦还是更快的解脱?这是充斥着陈启力整个青春期的最大难题。
      而在这期间,他始终觉得周悯的离开是迫不得已的。
      等上了初中,耳边关于父母的议论声才稍有减弱。陈启力知道,这并不是因为周围人的好奇心消失了,只是因为绝大多数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学会了掩饰。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而在流言蜚语中快速成长的陈启力也学会了最有用的一招——以暴制暴。有人骂他只需要挥舞着拳头揍回去,打上一两回就清静了。
      只是这种方法只适用于14周岁前。在这个时间节点之前,孩子们虽然已经开始发育,但最重要的ABO分化还未进行。分化这个词未收入教科书之前,国内外民间的俗语中都有很长一段时间将分化称作“洗牌”或是“更序”,因为热潮期之前的身份只是暂时的,只有分化后才能真正确立阶级。
      14岁,正好是初中年纪。初二下学期为了即将到来的、人生中最为重要的热潮期,每个学校都会开展专门的生理课。直到这时,陈启力才开始切身处地地考虑起分化一事,他在同龄人之间足够聪明,身体健康发育良好,还拥有一张在世俗审美上绝对称得上漂亮的脸蛋,抛却那些关于身世的议论,在成长过程中,陈启力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烦恼。
      在分化一事上,他起初并不担心,因为分化与遗传也显著关系,相较于两个Beta的后代,Alpha、Omega结合诞下的子女分化成AO的几率要比前者高出一大截。而且通常来讲,父母辈匹配度越高,子女分化为AO的几率就越大。
      当然,事无绝对,遗传的魅力就在于丰富的基因库和时不时蹦出的命运的玩笑。可在他们这样的小地方,上一个传出有人分化成Alpha或Omega的消息已经在十多年前了,可见几率之低。
      陈启力不会以为自己是“幸运儿”,他照旧认真听课,并且自信于课上的知识不过是考试内容,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直到有一天,赵禀忽然跟他说了一番话。
      陈启力所在的初中规模不大,全校人数不超过300,连宿舍都没建,学生们放学后都要各回各家。陈启力为了给叔叔家省钱,没买自行车,早晚都要步行2公里上下学,作为好兄弟的赵禀就会顺路载他一阵儿,等到岔路口两人再分手。
      那是个春夏之交的傍晚,天气不错。赵禀屁股离开车座,上半身直立着,两脚哼哧哼哧踩着踏板,一段上坡路骑的格外艰难。陈启力坐在后座,看他汗流浃背的样子,还纳闷道:“禀子,以前都是我踩上坡,你今天发神经了?”
      “我在保护你!”
      陈启力抽出书包侧边的塑料水瓶,在赵禀屁股上抽了两下:“傻逼,要抄我作业吧?”
      自行车往一旁歪去,眼见着就要栽到旁边的草丛里。陈启力赶忙跳下车,双手稳住车屁股,这才把自行车停了下来。他嘴里叽里咕噜骂着,又去扒拉趴在车架子上的赵禀,见他前胸后背上都浸着汗,脸也红得不正常,更是疑惑道:“抄作业就抄作业,又不是不让你抄!”
      赵禀晃晃悠悠地起身,眼神乱飘,鼓起勇气时眼神也只敢瞄着陈启力的耳朵,嘟囔出声:“启力啊,你、你、你……你要是……”
      “大声点说!”陈启力托着沉甸甸的书包,有些不耐烦道,“你快点的,我还要回家写作业,在学校里数学作业没写完,要回去补,还要多花电费钱。”
      赵禀扶着车子,扭捏了半天才道:“你、你要是分化成Omega了,能做我老婆吗?”
      老婆这个称呼,对小少年来说还是太有冲击力了,说的人脸蛋红的跟个西红柿似的,听的人也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回道:“你、你有病啊,你是禀子吗?”
      “我就是问问你,就是、就是……大家都在说你……”
      陈启力也觉得脸蛋发烫,青春期的男生第一次接触成人话题,实在是臊得慌,免不得虚张声势一番:“说什么,又说我坏话!?”
      “不是!是说你好看,就是……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班里都说你肯定是Omega,长得这么漂亮的肯定是Omega!”赵禀说着说着反倒顺嘴了,其实他也没觉着陈启力会同意,但怎么也得先试试吧?分化结束再问肯定迟了嘛,学校里好多说陈启力闲话的男生女生都是为了能和他说上话,赵禀觉得他们太幼稚了,要问就直接问嘛!
      陈启力很不自在:“那我还说你长得也漂亮,怎么你就不能是Omega?”
      这就实在强词夺理了,赵禀虽然也长得俊,但充其量是在普通人里的俊,与陈启力不是一个等级的。
      “我爸妈都是Beta,要是生出个Omega来就是见了鬼了,我们老赵家哪有这个运气?”赵禀把心里的话说完了,再看陈启力时反倒轻松了不少,又恢复了以前那副乐呵呵的模样,还伸出手准备帮陈启力背书包。
      “我爸妈也都是——”陈启力半句话还噎在喉咙里,发现没法接了,就瞪他,“你傻逼吧,以前你蹬车的时候都是我背两个书包,上坡也是我骑,你菜死了,你、你比我还矮2cm,跑步也没我快、说话声音也没我大,说我是Omega,你才是Omega!傻逼!”
      赵禀见他真生气了,也没敢再说,含糊道:“就问问你嘛,干嘛骂我?那你背吧,我今天送你回家行吗?”
      陈启力背着书包就往前走,赵禀好说歹说把他劝上了车,很卖力地把人蹬回了家,路上绞尽脑汁缓解气氛道:“我真就是随便问问,其实我还问了其他人的……要是真成了,我就不把你当兄弟了呗,提前试试嘛。反正就是,你要真肯当我那个、那个什么,我就每天都送你回家。”
      陈启力却一句话也没说,安静得有些吓人。
      “其实吧,要说好看,我觉得你妹妹才是最好看的。”等快到他家门口了,赵禀才硬着头皮小声来了句,“但是静秾是妹妹,还是很凶的妹妹,怪可怕的。”
      陈启力蹭的从他车上下来,气得用书包砸他:“离我妹远点,她也不可能是Omega!”
      话说的很凶,可这天晚上,陈启力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梦境没什么逻辑,像那种粗制滥造的心理恐怖片,几个片段轮番闪过。
      首先是明亮整洁的房间里叠着张整整齐齐的白被子,窗户半开、窗帘飘动,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医疗仪器发出的规律的滴滴声;后来的场景又闪回到了许久不住的老房子里,父母的房间里凌乱不堪,腥膻的气味、敞开着的衣柜,还有掩盖在碎玻璃下的父母的合照。
      以及他刻意忽视的、许久没有记起的低喘声,竟然嚣张地成为了梦境的背景音。那是变了调的母亲的声音,他曾经听了整整一夜,他清楚这是谁的声音,却还是给它打上了“陌生”的标签。
      只要不提起,就可以不用承认,他在现实中就是这样做的。可在梦境里,这声音却不分时间场合地被无限放大了,不论陈启力身处何地,都如附骨之疽,纠缠不休。
      回到学校,周围又都充斥着分化的话题,老师家长关心的是孩子的身体状况,而同学之间则充斥着青春期的幻想,青涩又早熟,大家纷纷装着大人的口吻讨论ABO话题。
      那些不经意间的话语像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涌来,不容拒绝地灌进了陈启力的耳朵。他这是才发现,在许多许多的叙述之中,他竟然是故事的主角。
      因为这副天生的、不容更改的外貌,他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就成了别人口中的Omega,甚至连最好的朋友都开始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好可怕、好可怕。
      最痛苦的则是生理课,一切本以为远在天边的事项都开始变得与自己息息相关,所有的知识点都成了令人绝望的预言。陈启力听到十几页的Omega发情期注意事项、听到没有固定伴侣就终身无法摆脱抑制剂、听到高匹配度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场合诱发强制发情。这些熟悉的文字重组成了魔咒,让他头晕目眩。
      那个时候,简陋的教室里还没有配备后来常见的投影播放设备,但生理课又是国家规定的重点科目,所以老师只能无奈地将教学材料下载到录音机里播放给学生听。没有画面,只有声音。陈启力现在还记得录音机里那位Omega的声音,清亮动听,像潺潺的溪水一般,但发情之后就变了调。
      这其实是模拟的声音,是常见的情景再现,语言公事公办、并不露骨,只是模拟了几个公共场合突然发情的场景教学生如何应对。可同学们都信以为真了,一个个顶着猴屁股脸恨不得钻到课桌里面,就连平常凶巴巴的老师也有些尴尬,没多说一句话,只是照着书本念着注意事项。
      唯有陈启力小脸煞白,录音机里Omega的声音和母亲的声音重叠了,那变了调的低吟声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他的脑袋里不停戳刺。
      他的母亲是Omega,继承了他一半血脉的自己呢?会不会也变成这副模样?像乡村道路旁随地交-媾的野狗一样,不顾道德,不知羞耻,不论场合。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陈启力的心脏,他在闷热的夏日惊出了一身冷汗。老师发觉他的不对劲,小声地问他怎么了,陈启力就像失水的鱼一般,嘴巴不停张合,但说不出任何理由,他甚至为这种恐惧本身感到羞耻。
      陈启力病了,起初只是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回复不肯多说一个字,就连昔日的好朋友赵禀都被他纳入不可信名单中。回到家里,面对叔叔婶婶的关心,他却只能想到抑制剂的昂贵价格,想到陈望比同龄人更显苍老的面容,想到潘小瑜粗糙的掌心。
      我不想当Omega,不想要发情期,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
      陈启力在心底一遍遍地呐喊,终于在彷徨和绝望中迎来了热潮期。热潮期的时间因人而异,但绝大多数人的热潮期都发生在14周岁那年的6-9月份,其中7、8月份又是峰值,也因此,这一年放暑假前班主任又花了一整节课的时间再三强调分化注意事项。
      分化太重要了,就连他们这样偏僻的小地方也派了流动医疗车开始24小时巡逻。
      陈启力捏着那张用粉色双胶纸印刷出的告家长书回了家,以前都是防火防溺水的单子,只有今年换了主题。
      回家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潘小瑜在院子里收晒好的黄豆,见陈启力回来了就喊他去吃冰棍,陈启力没应,放了书包就来帮她收豆子。
      潘小瑜面上笑着,嘴里却埋怨:“写作业去,婶娘再来两三扫帚就把豆收完了。”
      “明天放暑假了。”
      “哎呦,都忙忘了!也是,你先玩几天再写作业。别去抓知了了啊,晒得慌,去年都晒成什么样了!”
      陈启力拿着扫帚扫黄豆,嘴上说着知道了,心里却想着抓知了能赚不少钱。今年不能晚上去了,不安全,只好把杆子弄长些,能多粘几个也成。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那张告家长书以及它背后的含义,如果真成了Omega,以后连知了都抓不了……
      这一次,或许是在大人面前,相较于以往莫大的恐惧,他更多地体会到了可能要失去自由的伤心。陈启力回头小声地对潘小瑜说:“婶,我今年要到热潮期了。”
      潘小瑜有些吃惊,算了算时间,道:“还真是!也没啥事儿,反正在家呢,我们老话都叫烧着了,睡个两天就过去了,还不用吃药。”
      陈启力又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大惊小怪,却又说服不了自己不要再为此感到恐惧。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家中的气氛忽然变得古怪起来,但他正为迟迟不到的热潮期发愁,无暇他顾。直到这天晚上,他听到了叔叔婶婶的说话声。
      农村的房屋隔音都不好,他和表弟陈息住一屋,中间用木板稍微隔了一下,也是给两个孩子留了些个人空间。陈启力住的那头离叔婶的房间近,以前也能模模糊糊听到说话声,但都没有今天这样明显。
      “你小声些,等会儿把孩子吵醒了!”
      那头传来女人的低泣:“你不早说!启力都这么大了,马上就要热潮了,你真是,有你这样做叔叔的吗?”
      “是我不想说吗?说了也没用!”陈望也有些急了,“还有你,那种药一听就是骗人的,吃了就不用变,真当神仙药啊?还要去买,启力吃了有问题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我不问你就一句话不说,一个人坐那抽烟,你要早说启力爹妈——”
      那头的男人很用力地嘘了两声,女人的声音才突兀地低了下去,又凄哭道:“他长得这么俊,肯定是要变小囡的,咱们怎么养得了?嫁出去又太可怜了……你、你到底什么说法,你要把他送到京里去?”
      “夯婆娘说啥呢你!”陈望的声音带了愤恨,“咱俩在大哥面前发过誓的,启力是我哥的儿子,他姓陈,谁来了也变不了!他变小囡了我也养他,我去外头打工去!”
      夫妻二人的说话声一直持续到凌晨,陈启力也睁着眼熬到了这个时候。他心里竟然有种解脱,原来不只他一个人担心即将到来的热潮期,原来他也真的会为最亲的人带来最沉重的负担。
      也是在这天晚上,陈启力下定决心,如果真的变成Omega了,就离家出走,就往大山里跑。
      只要叔叔婶婶找不到我,就肯定以为我还活着,他们还有亲生儿子,他们不会难过很久的。
      他自以为想了个最稳妥的法子,后半夜反而睡了个好觉。
      一直到暑假末尾,到8月28日这天,折磨了陈启力几个月的热潮期才不紧不慢地来了。也许是前期想了太多太多可怕的事儿,真正到了发热的这一天,他反而没有太多杂念,真跟潘小瑜说的那样,晕晕沉沉地在床上躺了两天。
      醒来的时候是个清晨,屋后喔喔的鸡鸣声格外响亮,已经有几缕刺眼的阳光透过单薄的窗帘照进了屋内。房间里另一张床上只有7岁的表弟哼哼唧唧地骂道:“大公鸡……今天就吃你!”
      身下的凉席湿漉漉的,闷了一个晚上的汗,先前只觉得热了,这时候黏在身上却显得凉飕飕的。陈启力打了个激灵,翻身从床上坐起,他的思维变得很慢,想了很久才记起现在要做什么,伸手缓缓往脖颈后摸去——
      是柔软的皮肤,和以往的任何一个清晨一样。
      他还没能体会到胸腔中激烈的情绪究竟是什么,眼眶里已然落下泪来。事后想想,死里逃生,不过如此了。
      陈启力后来学了相关专业,也明白了造成分化结果的因素太多太多了,随便拎个出来都能发篇顶刊。可是在他心里,始终将自己分化为Beta的原因归结于父亲,他愿意相信是陈乐怀救了他。
      这是陈启力第一次感谢命运,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位造物主,最起码祂通过父亲的血脉拯救了自己一回,使自己的人生不至于落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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