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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奖杯还是弩箭 谁对谁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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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化的结果给了陈启力第二次生命。他的情绪回归平静,也总算能用相对理性的思维分析在父母身上发生的事,并开始用心计划起自己的未来。
在他的认知里,周悯的离去一定和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家中的男人有关,而叔叔婶婶肯定知晓内情。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起这件事,常在不经意间询问母亲的下落,但叔叔婶婶对此讳莫如深。
陈启力虽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他清楚自己的能力有限,只能一步一步来。
后面几年,陈望在同乡的推荐下去了外省打工,他是个木匠,手艺在老家时就很不错,恰逢那几年城市化进程加快,很多有了点小钱的城里人开始推崇手工艺品,陈望便借着这股势头赚了点小钱,后面还跟同乡一起办了个家庭作坊式的小型加工厂。
陈启力高二那年,陈望总算在外省站稳了脚跟,着手将妻儿一同接去城里。陈启力知道后,本准备在老家再待一年,等高考后再搬家。但陈望很不放心,总担心自己这个犟种侄子做出什么大事,每天都要打电话催上几遍。
无奈之下,陈启力也只好顺着他心意办了转学手续。离开熟悉的环境,他倒没什么不舍的,唯一牵挂的只有亲妹妹陈静秾。那时陈静秾也有15岁了,同样分化成了Beta,刚得知分化结果的时候,陈启力长长舒了口气,心内最大的包袱已然放下。
姑父袁强早年出过工伤事故,结婚前就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他们两口子把静秾接去就是当亲生女儿来养的,也是给自己找个养老的依托。这一点陈启力也心知肚明,所以兄妹俩始终保持着不算过分亲热又不会刻意疏远的关系,他当时认为两人一辈子都会这样相处,没想到高二搬走前却与陈静秾大吵了一架。
或许是性格使然,也或许是因为得到了足够关爱,陈静秾性格上虽有些严肃古板,内心却相当柔软。而陈盼与陈望不同,她一直对周悯心存厌恶,自己的哥哥本该有安稳的一生,即便不富贵好歹身强体壮,他的病完全是吃药吃的,他为了这个城里娇贵的Omega做尽了荒唐事,最后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陈盼是个要强的女人,又是长兄一手带大的,她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大哥在世时她可以忍着不说,但陈乐怀走后,面对着兄长的遗孤,还是没忍住透了口风。
也因此,陈静秾比陈启力更早知晓内情,但她并不认同姑姑一味地埋怨,反倒是从自己所剩无几的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中率先体会到了对周悯的同情。
孩子对情绪的感知有时比大人更敏感,她记不清周悯的模样,却记得记忆里的这个人并不快乐,虽然他的的确确在努力扮演着母亲的角色,但实在演技平平。
他不快乐,但他的情绪是平静的,也没有离开的打算。如果不是那个男人的突然闯入,他似乎就准备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哥哥说起那个男人就恨得牙痒痒,可是他也说过,母亲见到那个男人时,情绪有明显的波动,就好像平静的深潭内砸进了一块大石,水花四溅,地覆天翻。
“一见到他,周悯就忘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男人,静秾,我忘不了周悯的眼神,就好像整个世界他都不在乎了,就好像他什么东西都能丢弃,包括他自己……”这是哥哥的原话。
这样说来,那个男人究竟是可恶的掠夺者,还是……母亲的救星呢?
父亲走的时候陈静秾还不满5岁,连父母的模样都要靠照片回忆,这场悲剧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故事,她如何在故事里寻找感同身受、刻骨铭心的仇恨?也因此,她更希望母亲离开后是幸福的。
这番话,她没有对陈盼说,但在陈启力搬离老家前,她忍不住对自己唯一的哥哥说出了埋在心底的话。
兄妹二人的争论也是由此而生。陈静秾说自己长大后想去看看母亲,如果妈妈现在是幸福的,她也会感到开心。
陈启力听完却是勃然大怒,他虽为周悯找了很多借口,但他也同样将周悯放在了审判的天平上,只不过相较于另一个罪大恶极的男人,周悯的罪行更轻,是个从犯而已。
这并不意味着可以轻而易举地原谅。
陈静秾不理解兄长满腔的怒火究竟从何而来,在争执中甚至说道:“妈妈是Omega,他是违背了自己的天性和爸爸结合的,他不是没有坚持过,只是在中途失败了而已,为什么你们都对他这么严格?哥,你成绩好,难道上课没听老师说过吗?Omega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明明爸妈在一起也不开心,分开了不是更好?而且爸爸的病不是妈妈导致的,你不能……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推到妈妈头上……他不是你怨恨的载体!”
陈启力气得胸口发疼,他想到陈乐怀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儿,他在乎陈静秾甚过自己,她又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怎么能背叛他!?
兄妹二人的最后一面以激烈的争吵而告终。等他们再长大些,虽仍旧保持着截然不同的观点,但也学会了不提旧事、和平相处。而17岁的陈启力和15岁的陈静秾显然还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他们只因一次争执便怀抱着对对方的满腔怨恨,断了来往,再联系就是陈静秾婚期前后。
陈启力一旦决定了做某件事,行动起来就很是利索,搬家也是一样,他跟潘小瑜花了两三天就把东西收拾妥当。该寄的寄,该留家里的就留家里托亲戚保管,随身行李收拾一通也不算多。
倒是临走前,潘小瑜突然跟他提起了老屋里的东西:“你爸的东西我跟你叔都没动,咱们是去那头安家了,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一趟,你去老屋看看,有想带的东西都带去,别留了念想。”
陈启力却有些莫名的害怕,搬出来后他就没回过那栋屋子,只有潘小瑜闲时会去打扫一番。
似乎也看出了陈启力的不情愿,潘小瑜就说要陪他一块儿去,还道:“婶娘可不是乱说的,你爸还有一屋子奖状奖牌呢,咱们以前几个村里都围着打弩,还是镇上发的牌子呢,可风光了!我以前跟你叔处对象,媒婆一说他就夸是神射手的弟弟,你不知道多长脸!就是可惜了那把弩……怎么就给摔坏了,许是叫你爸一块儿带去了。”
“爸爸以前这么厉害?那为什么后面不继续打弩了?”
潘小瑜叹了口气:“家里几张嘴要养,你爷奶去的早,他又是大哥……不说了,其他没什么,那箱牌子、奖状,还有那时候拍的照片,都带着吧,都是你爸的宝贝,以前隔几天都要擦一遍的。”
陈启力有些疑惑:“可爸爸明明有弩,为什么不去打弩?空放两把解解瘾头也行。他也跟我说过弩箭的技巧,我听不懂他还要硬说,他这么喜欢弩,却束之高阁,反而去擦那些奖杯吗?”
“哎呦,读书读傻了?我问你,你们学生要奖状是干啥的?”潘小瑜吃惊地看着他,“证明啊!哪有人一辈子都这么厉害的,但有了这些东西,别人就知道你厉害过、知道你有过,自己看着也高兴啊。”
陈启力有些明白了,就是清楚地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才迫切地需要曾经的某样东西来证明自己体会过、拥有过。爸爸需要的不是奖杯,是体现自己价值的信物。
想到这里,陈启力心中泛起些许异样滋味,他明明应该为更了解父亲而高兴,可为什么先是感到一阵不安?就好像……在了解父亲的过程中,父亲的思想也在逐渐蚕食自己,开始在自己的体内重获新生。
这些当时看着不痛不痒的疑惑,却要到很久之后才能解开。
当天,他就跟着潘小瑜把父亲看重的这些旧物小心翼翼地收拾好,装上了去镇上租来的小货车的尾板上。潘小瑜坐在副驾指路,陈启力则抱着表弟和那些固定好的行李一起缩在后头的尾板上,随着突突突的发动声,还有一长溜的黑黑的尾气,陈启力任由小货车将他带离了家乡。
离家的那天是个阴天。小货车绕过盘曲的山路过了一圈又一圈,视线里,连绵的青山像是波浪一样起起伏伏,似乎也在向他这位离家的游子挥手告别。而他的家乡,埋着父亲尸骨的家乡,则变成了视线最远处的一个小小的黑点,往后只肯出现在陈启力最遥不可及的梦乡中。
陈望工作的地方是个南方的临海城市,虽然没有一线城市繁华,但交通便利,且依托港口外贸发达,外来务工人员众多。
陈启力搬家之前还想过叔叔要在大城市养一大家子压力不小,准备剩下一个月的假期找个小餐馆打工补贴家用,不曾想到了之后才发现陈望连房子都买好了,虽然是个80多平的小房子,贷款压力也不小,但比之老家确实风光许多,难怪他几次三番催着潘小瑜过来,没有家人算什么家啊。
转学的事都是陈望一手安排的,陈启力无所谓什么学校,他和同学一向交往不多,只要在学校里关系过得去就行了,没什么其他要求。陈望则考虑到陈启力离高考只剩一年,虽然成绩够的上,但老家高中的学习氛围还是跟城里没法比,没敢给陈启力转压力太大的重点高中,只找了个中上游、名声不错的普高。
陈启力适应得很快,他在学习上没什么额外天赋,只是做事专注细心,而且在中学阶段,只好肯投入足够的时间不可能没有回报。也因此,学习上的事儿他从小到大都没让陈望和潘小瑜操过心。反而是在转学之后,另一些事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除了初中时被赵禀开玩笑的表过一次白,陈启力还真没其他类似经历,一是年纪还没到,二来陈启力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在老家时打架也有些名气,还真没什么人敢招惹他。
但到了城里,胆子大的人就多了起来。毕竟面对的是一个转校来的大美人,那种漫画小说里描述的浪漫情节太多了,青春期的臆想不住冒头,想要接近陈启力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竟然让一向果敢冷淡的陈启力也疲于应对。
他们都不需要学习的吗!?陈启力愤恨地想。遇上当面表白的他一律当场拒绝,至于抽屉里、书包里、甚至还有从办公室拿回的作业本的夹层里,收到的每一封情书他都原封不动地转交给了老师,至于后续的事情……后续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陈启力有时冷漠得可怕。
出了这么一茬子意外,让陈启力在谈情说爱一事上愈加兴致缺缺,他顶着明里暗里、各式各样的追求又过了一年,等熬到高考结束便将所有无用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几场谢师宴也通通借故推辞。到了这时,他才觉得人生焕然一新,他终于有精力去做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一件出现在他许多许多失眠的夜里、出现在他一场又一场策划中的,重要的事。
高考放分那天,陈启力用假期打工攒的钱拎了一瓶茅台回家,他特意跟潘小瑜说了声,希望今晚能等到他查完分后再吃饭。潘小瑜很是重视,当晚叮铃哐啷炒了十几个菜,还买了一只烧鸡一只烤鸭,把11岁的陈息馋得直流口水,一晚上跑来敲了7、8次门,问陈启力啥时候吃饭。
等陈启力拎着酒走出房门的时候,陈望和潘小瑜都是一脸的紧张,只有陈息端端正正地坐在饭桌上,碗筷摆得齐整,像只等待主人口令的干饭小狗。
“还行吧。”陈启力先给了个定论。
陈望夫妇闻言,面上都泛起喜色,异口同声道:“好了好了,那就是好了。”
“清华北大——”陈启力难得卖了个关子,边走边说,瞧见叔叔婶婶提着口气的模样,又笑道,“是上不了了。不过其他学校,应该都能选选吧。”
他这话既不算谦虚也没有夸大,等到陈望夫妇反应过来,皆是大喜,嘴上只顾着说好。
陈启力趁着这时先给陈望和潘小瑜倒满了酒,他酝酿了一会儿,说道:“我……我是叔叔和婶娘养大的,是你们养我到了十八岁,是你们供我吃穿读书。今天,应该算是个重要的日子吧,我想敬您二位一杯……我、我不擅长说这些,可我真的把你们当做亲生父母看待。”
只几句话,潘小瑜就红了眼眶,她显然是想说些什么,陈启力却没给她机会,率先道:“法律上说,抚养子女的义务也就是到十八岁,我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以后不会再成为你们的负担。大学有助学贷款,有奖学金,我自己打工也能攒生活费。”
陈望急着反驳他:“你个小娃娃说啥呢,上班攒钱了再说,上学哪还能逞强的。”
陈启力没回答,只是先干为尽:“叔、婶,这酒也是我自己攒钱买的,叔不是爱喝白酒吗?我再敬你一杯。”
与他话中的诚恳相比,他的表情却始终很平静。一个晚上,他把之前埋在心底的、对叔叔婶婶的感谢一句句说给他们听,把陈望和潘小瑜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潘小瑜操劳惯了,还记得把儿子赶回房洗漱睡觉,自己也擦着眼泪准备去厨房收拾,半路却被陈启力叫停了,只让她累了就回房休息,自己来洗碗。
后半程,饭桌上就剩了他们叔侄二人。陈望喝得面色酡红、神志不清,抓着没剩几根的头发嚎啕大哭,陈启力这时也不给他灌酒了,单是陪他说话,说着说着就把话头扯到了陈乐怀身上。
“要是我爸还在,可能也会为我感到高兴吧。”
提到早逝的兄长,陈望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虽然不说,但早年间为生计所累也实实在在受了许多苦,今晚上被酒一激,也算是把心底的浊气尽数吐了出来:“我不苦,你爸才苦!我有你婶子帮我照顾家,你爸去首都的时候,真就是赌命了,再赚不到钱,他连回来的车钱都没有。他寄回来钱的时候,还说自己遇上好人了,唉——不该让他去的,我跟你姑都不是读书的料子,要是早些出来打工,你爸他也——”
陈望边哭边说,陈启力不敢打断他,每到关键时刻就应和几声,催着陈望往下说。
一番话罢,陈望已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他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的是陈乐怀经人介绍去了首都,一会儿又说陈乐怀鬼迷心窍赖上了周悯,忿忿道:“他哪里是爱他!这就是个念想,一个梦!他把周悯也当成了自己那把弩,最漂亮的、最得意的那把弩——大哥这个人,发了犟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拍着桌子,还说这人带着周悯回来时惊慌不已,跟个逃犯似的,两个人在山上躲了近一个月才不得不下来,而迫不得已下山的原因竟然是周悯怀孕了。
“是、是我吗?”陈启力屏住了呼吸。
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陈启力才发觉陈望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面上是与酒后酡红面色格格不入的惊恐神情。陈启力见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是想竭力保持清醒,便赶忙追问:“周悯下山是因为怀孕了,他怀的是我吗?是陈启力吗?”
“不是、不是……”陈望敲着脑袋,痛苦地说,“这个孩子没保住……不是你。你是14年生的,就是比、比别人早上一年学。”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是14年生的、14年生的。”
陈启力心中虽觉古怪,但他那时候最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件事,他只顾着催促陈望:“周悯原来的爱人是谁,是谁把他带走的?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跟之前的问题相比,这个问题似乎更容易回答,陈望喉中发出酒醉的人惯有的呼噜声,一句话含糊不清,半天才能听明白:“纪家的、首都纪家的人——”
他似乎报了个名字,骇得陈启力浑身一抖,心中登时掀起惊涛骇浪,他又反复问了几遍,问到陈望都趴在桌上睡着了才作数。他把醉酒的叔叔扶回了房间,回到空荡荡的客厅时还是不敢置信。他来不及收拾碗筷,当天夜里就拿着身份证去了网吧,把现阶段他所有能搜集到的有关纪家的资料全都看了一遍,回来时甚至觉得手脚发麻。
我不可能斗得过他。
陈启力不是个不切实际的人,相反,他擅长随机应变,擅长从已知的信息中筛选出当下最适合的选项。而今晚获知的消息已经将他先前设计的所有计划全都推翻,他只能另寻它路。
我不可能斗得过他,但我要见他一面,我必须要知道真相。谁对谁错,我要自己去看。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陈启力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并且采取了他认为最有可能成功的路径。他放弃了之前想好的所有学校和专业,不顾叔叔婶婶的反对,报考了离家相距甚远的X大,孤身一人去往了这座即将改变他命运轨迹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