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社恐》南邻木

8、陛下背书 吾儿叛逆伤

　　萧岁寒会装傻这件事，其实不无可能。
　　前朝有一任皇帝其实与萧岁寒境遇相似，同为冷宫弃妃之子，被养在皇后膝下，明明智多近妖，却装傻充愣，先讨皇后喜欢，暗地里把其他兄弟搞死，联合皇后、王爷搞死皇帝，只剩他一个，自然就拿到皇位。
　　萧岁寒也是如此的话，也解释得通摄政王为何不篡位，只做摄政王。

　　小小年纪，心机深沉。

　　楚玄弈点评完，回了自己的神位，看着吃得正欢的萧岁寒沉思片刻，还是谨慎一些确认，等会再试他一试。

　　萧岁寒吃完一抹嘴，看向眼前凝成形的鬼，弯眼道：“老祖宗，我的话本呢？”

　　楚玄弈：“……”忘了。

　　萧岁寒见他面无表情不说话，试探道：“萧玄弈，你答应我的话本呢？”

　　这话跟咒语似的，刚说完弈玄萧就被一阵黑风刮走了。

　　萧岁寒愣了下，当即反应过来老祖宗应该是去搬书了。
　　于是他美滋滋地回去睡觉了。

　　等到了第二天，他还没睁眼，便闻到了新鲜的墨香。
　　萧岁寒一喜，立马爬起来翻了两页，上头的字迹不像是书局统一印的，更像是手写，笔墨藏锋，端庄威严。

　　内容写的不是他惯常看的江湖侠义，而是王侯将相、君臣相得的故事。
　　上面的臣说起话来，让他想起了面对文武百官时的锥心恐惧。
　　萧岁寒头一回想摔书，到底谁喜欢看这个！！

　　低沉的男人嗓音慢悠悠响起：“可还合你的意？”

　　萧岁寒把书往床上一丢，气哼哼地走到楚玄弈面前，壮着胆子说：“萧玄弈，我不要看这个！”

　　楚玄弈掀眼看他，深邃的狼眸看不懂情绪，“那你要看什么？”

　　萧岁寒：“你不是要把书局搬来吗？书局呢？我自己挑！”

　　楚玄弈低头摆弄手里的戒尺：“是，朕是答应了。但朕忘记与你说，你一天只能看一本。”

　　萧岁寒气得指他：“你居然骗我！”

　　楚玄弈气定神闲：“你也没说书局要一天之内搬到你面前，朕嫌累，一日给你带一本，不算骗你。”
　　说着他瞥了一眼萧岁寒，身形瘦弱的小兔崽子此时脸憋得通红，眼睛不服气地瞪着他，白皙的脸颊肉鼓鼓囊囊，看起来手感很好。
　　自认识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气到这小兔崽子。

　　楚玄弈心情大好，放下戒尺，笑吟吟地拿出一本书放到崽子面前，道：“你把这个背完，我给你多带一本，如何？”
　　先前他以为这小崽怕死，用死威胁，此人依旧睡到巳时才起。
　　人最怕无欲无求，现在萧岁寒有了喜欢的东西，就很好拿捏了。

　　利诱当前，萧岁寒果然面露犹豫，垂下眼，不甚高兴地看着楚玄弈手里的书，“要带我喜欢的。”
　　“你喜欢什么？”
　　萧岁寒抬眼看他：“江湖侠客，快意恩仇。”

　　楚玄弈笑意不达眼底：“前提是，你得先背完。”
　　能读懂话本，还有自己的口味，藏的事还真不少。
　　心机深沉的小兔崽子。

　　萧岁寒拿起书转身去了祖祠。

　　楚玄弈回了神位，拿起墨都还没干的笔，提笔沉思。
　　他出不了祖祠，还只能与萧岁寒一人交流，也没别的法子搬书局，便只能自己写。
　　偏偏楚玄弈就没看过话本，只能从自己过往碰到的一些事摘取一些，掺多点废话，字写得疏一些、大一些，勉强凑一本。

　　这回要写江湖侠客，楚玄弈没见过，无从下手，可快意恩仇大概能从字意上看到一二。
　　他构思片刻，从自己过往带着弟兄打山头的经历里挑拣了些，便开始动笔。

　　神位外，萧岁寒飞快地翻了一遍书，本来要赶着背给楚玄弈听，却想起阿娘曾与他说过要守拙，不可告诉别人他过目不忘一事，否则他很有可能活不到十五岁，也出不了宫。
　　萧岁寒很惜命，于是装着样子慢吞吞地把书看了无数遍，直到天色发昏，他才点香喊老祖宗。

　　楚玄弈带着墨迹没干透的话本，负手站在萧岁寒面前，面不改色问：“背完了？”

　　萧岁寒神色勉强地点了点头，随后磕磕绊绊地背了起来。

　　楚玄弈越听心中越诧异，这本可是他挑的很拮据聱牙的一本，寻常人一天能读顺就很厉害了，这小崽子居然能背，就算背得结巴，却一字不落。
　　而结巴的那几处，稍微有些可疑。
　　他不由地重新审视起萧岁寒，这小崽子是不是还在装？

　　背完，萧岁寒伸出手，眼巴巴地望着他：“老祖宗，话本。”

　　楚玄弈把话本放到他手里，在人抽走之前，使坏摁住，“明日你背两本，我给你再加一本如何？”

　　萧岁寒眨眨眼：“老祖宗的意思是……？”

　　楚玄弈笑眯眯解释：“你背多少本书，我就给你多少本话本。”

　　萧岁寒眼前一亮，“真的？”

　　楚玄弈心道果然，这小崽子的极限不在这儿。

　　萧岁寒清亮的双眸很快黯淡下去，有些失落地垂下头，让人只能看到他的发顶，“可是我背不了那么多。”
　　他叹了口气，带着话本转身去拿饭，背影遗憾怆然。

　　楚玄弈一愣，皱着眉又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

　　接下来的几天，无论楚玄弈怎么威逼利诱，萧岁寒始终在“老祖宗我真的笨，尽力了，你别逼我，你再逼我我只能带着江山完蛋”和“你要不托梦给皇叔篡位吧，打死我也背不下”的样子来回切换。
　　没有一本是顺畅背下来的，但每一本结巴的点都在差不多的地方。

　　至此，楚玄弈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萧岁寒远没有他表露的这般愚钝。
　　恰恰相反，这小崽子十分会看人眼色，很懂得在某些地方从他手里要好处。
　　这不免让他欣慰。

　　楚玄弈把先前的“小废物皇帝养成”略微改动了一下，兴致勃勃地叫萧岁寒起床。

　　萧岁寒识字背书很快，原本他想花个半年时间教这小废物识字，现在不仅可以骗着他把那堆书两三个月背完，还能抽空教教君子六艺，修身养性，顺便把身体养好。
　　十三岁，楚玄弈打算让他从昆山开始培植心腹，赚钱养兵。
　　十四岁，若摄政王在这两年里生出不臣之心，正好让萧岁寒领兵打回去。
　　若摄政王依旧忠心耿耿，就让萧岁寒回朝堂把他架空，拿到实权的时候，萧岁寒兴许才十五岁。
　　十五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时再让萧岁寒把他老子养肥的贪官污吏都给宰了，去去沉疴旧病，让百姓休养生息。

　　等盛世气象已成，他便功成身退，滚回他的神位里睡大觉。

　　楚玄弈一时想得美滋滋的，连萧岁寒什么时候睁开眼也没注意到。

　　萧岁寒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出声，口齿含糊说：“老祖宗，恁能放开偶吗？”

　　楚玄弈回神，尴尬地撒手，偏头咳了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站直，满脸慈爱道：“今日的书很是简单，你背快些，下午老祖宗带你玩点别的。”

　　萧岁寒看到他慈爱的脸色，神色惊恐地钻进被窝里，动作之迅速，楚玄弈甚至只看到了一道残影。

　　萧岁寒这几天一看到楚玄弈的脸都是怕的。
　　因为自从几日前，他磕磕巴巴背下第一本书后，老祖宗就用慈爱的神情看着他。
　　起初，他以为老祖宗这是被他气得神志不清，控制不住表情。
　　后来才发现，这是老祖宗想要他命的委婉表达——
　　他背不出来，老祖宗便克扣他的话本，到后面他一日背不出好几本，老祖宗就把他的话本全弄出来，笑吟吟地威胁他，背不完就烧他的书。

　　世界上居然还有如此可恶恐怖之鬼！

　　萧岁寒欲哭无泪，就在昨日他才被逼着一日背了好几本，连话本都没有时间去摸一下，睡着后到梦里见阿娘，阿娘都说他背书太多饿瘦了！

　　他用力地压住了被子，蜷缩成一小块，揉了揉自己脸颊的肉，也不知道老祖宗什么毛病，有事没事就来捏他的脸，他自己没有脸吗？！
　　本来就饿瘦了，脸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肉被捏没了怎么办！

　　萧岁寒越想越气，恶声恶气地说：“今日我不要背书了！”

　　楚玄弈似乎在扯他的被子，温柔道：“最后一本，背完老祖宗就带你玩。”

　　萧岁寒在里面揪住，“不要！我是个小废物，背不下来！”

　　楚玄弈轻声细语：“老祖宗相信你可以的，你不是小废物。谁敢说你废物，老祖宗帮你弄死他。”

　　萧岁寒瘪嘴，正想学着他之前的语气腔调复述一遍他的话，却发现楚玄弈确实没有说过他废物。
　　萧岁寒无赖道：“我就是不想背！你找别鬼玩吧！”

　　外头沉默了。
　　萧岁寒感觉到被子一松，他怕楚玄弈出其不意，还是牢牢地按住了被子。
　　老祖宗诡计多端，一旦放松警惕，他就只能妥协——这都是他前几日吃过的亏！

　　片刻后，动静全无，萧岁寒才敢慢腾腾地探出眼睛观察四周。

　　楚玄弈看起来离开此地很久了。

　　萧岁寒放下心来，起床穿衣洗脸。
　　等洗完正要从暗道去拿早饭时，看到了突然坐在桌前的楚玄弈。

　　萧岁寒被吓一大跳，赶忙后退躲到一旁，死死地抠住门缝，生怕楚玄弈强硬把他拎走。

　　没想到楚玄弈偏头看他一眼后，没有动，而是坐在那处，成日里束起的头发都散落下来，整只鬼浑身笼罩着一层阴云，满脸挫败，喃喃自语：“朕这一生也算略有功绩，却因杀孽无子无嗣，而今不过是想在魂飞魄散前，把一个孩子养大，享一享天伦之乐，却不想吾儿叛逆伤吾心呜呜呜……”
　　说着埋头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