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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独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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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思温九岁那年得了水痘,不能出门,只能待在家里。
那会儿还是夏天,外头的阳光刺眼,高温炙烤着所有暴露在阳光下的人,连路面也都快要被蒸熟。
无聊。对于一个只有九岁的小孩来说,即使有再多的事情可以做,被成日困在同一个地方也会觉得无聊。
那天是宁思温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她像昨天那样趴在窗台上往外面看,看摇晃的树叶,单一的场景。神情恹恹的,视线无意识下移。
就是这时,看见了原本空无一人的巷道里,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茂密的枝叶留下的树荫,男孩就这么站在那儿,与看向自己的宁思温对上视线。
这会儿他还没有长大,没有高高的个子和宽宽的肩膀,有的只是稚嫩的身体,还有些瘦瘦的,看起来很渺小,但此时在宁思温的视野里,却是庞然大物的存在。
柯路白以后会长到很高的,她想。
“嘿!你,怎,么,在,这,里!”
宁思温大声地喊他,又拼命挥手,怕对方看不到自己。
柯路白慢半拍地眨了下眼,心想这里是独栋,只有三层楼高,根本不需要用这么大的音量,她看起来真笨。
可宁思温好开心,她笑弯了眼,问他怎么不待在家吹空调?
他就说,空调吹多了不好。这里通风,有绿荫,凉快。
宁思温信了,又说那你下次记得带个小风扇,好热的,来的路上不要热中暑了,没有的话问我借。
第二天柯路白又来了,像昨天那样听她说自己有多无聊,依旧是待一会儿才走。
第三天,宁思温趴在窗台上看他,说你干嘛老过来啊,像只小狗一样好粘人。
她用的是埋怨的语气,却笑得比谁都开心,也知道即使这样说柯路白肯定还会来的,因为他的确就是一只小狗。
...
....
宁思温出神地回想。当过往的记忆重新过了一遍,才迟来的觉得错愕。
发现原来她曾经是这么有恃无恐。
小时候柯路白事事顺从她,表面总是她在哄,可那只是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离开自己,所以不管他怎么使坏脾气都会全盘招收。
宁思温在窗边安静地坐了很久,过了会儿,拿起身边的手机,打开自己的朋友圈,按照日期翻出了高三那年压力最大的时候发的那条设置了仅自己可见的。
:为什么要这样。
后面是附上的回复。
:成绩会下滑吗
:你以前很乖的
:我以为我能永远握在手里
:要去哪里,真的要走吗。
而下一条,是在看到柯路白生日前一天和别的朋友出去露营后发的。
——现在开始,柯路白是最讨厌的人。
宁思温怔愣着,过了一会儿,屏幕暗了下去,但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动作。
她真的是因为柯路白交了新的朋友所以讨厌他吗。
不是的,宁思温知道不是这样的。
一开始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本在掌控的情况发生了变数,于是她开始慌乱,主动求和。
可这次好像不太一样,以往她每次哄一下对方就会开心,虽然他的表情变化并不明显,但宁思温就是知道他心情好了,知道他情绪如何变化。
这次她哄了好久,退让了很多次,可柯路白还是没有回头。
次数多了,宁思温也有了脾气,她又不是什么永动机,而且一直不成功和她过往努力就能获得想要的东西不一致。于是她便开始讨厌这个人。
...宁思温想起她出国那天在机场,张锡他们都有过来,而她在人群中暗自偷偷看了好久,都没有看到想见的人。
她给柯路白再次发了一条信息,却得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醒目且令人难受。
那是彻底失去控制的慌乱与窒息感,所以在回国后面对张锡的撺掇,她才会毫不犹豫地再次返回,想要治好自己的心病。
可她发现柯路白变了很多,他变得冷漠而抗拒自己的靠近,她做的所有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好在当时升上高三,学业堆积而压在身上,暂时没有空闲去想这些。
更幸运的是,在高中结束后,他居然出了国。
宁思温于是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得救了。
她以为自己得救了。
但所有的一切都在柯路白回国后开始发生变动。宁思温被迫要和他接触,本想着维持基本的体面,没曾想却被他亲手刺破。
那一刻宁思温并不恐惧,而是有些跃跃欲试,那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好像又看到了某种隐隐闪烁的苗头。
宁思温下意识像以往人生中任何一次那样,选择抓住每一个机会。
果然,那晚许榕便告诉她在她离开医院时发生的一切,原来自己依旧能影响到柯路白。
一旦确定柯路白又在她的掌控之中,宁思温就会重新变得游刃有余,对于他所有带有中伤意味的话她都不会在意,哪怕听到他那些驱赶的话语,也可以做到全然不在意。
但终究是多了一分不确定,因为她意识到柯路白可以完整地离开她四年,可以做到完全不需要自己。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瘦弱的,需要她挡在身后的男孩。宁思温觉得难受,这一分不确定简直像在小火慢烤。
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对宁思温来说却是丝毫不能退步的,她需要柯路白做出改变,而不是自己。
她这样做好像是不对的,对方是一个人,是个体,没有一个人能够被完全掌控,那样不公平。
可是她真的有错吗,她只是想他永远需要自己。对她生气是因为需要她陪,对她发脾气是因为在乎她,因为她而哭是因为重视而感同身受。
只要他永远需要自己,怎么样都可以。
宁思温安静地看着桌上的水杯。明明都快释怀了,是他非要把自己拉回来的。
出车祸是他和自己转变的契机,而导致车祸的人是他。
所以柯路白要把我们重新绑在一起的人是你,你不可以先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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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路白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听着那头传来的一次又一次呼喊,到对方快要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才终于出了声。
“在听。”
宁思温松了口气的声音传来。柯路白安静地听着,她像以前那样完全没有怪他,而是自顾继续讲原本想要讲的话。
“我明天请你吃饭吧。”
还没等他回答,便听见她接着说,“我们和好吧,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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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雨天依旧不定,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今天就阴雨绵绵。
便利店屋檐下站了很多人,都在躲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宁思温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刚刚被快速驶过的电动车溅到了一点点雨水。
这时,耳边传来一阵躁动声,宁思温只是出神地看着台阶下面的积水,水面上还有一圈圈涟漪。
下一秒,她的胳膊被人大力扯了一下,踉跄了两步下意识侧过头看,柯路白拽着她退到了更里面的位置。
他微微蹙着眉,“你在想什么?”
宁思温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想你好像不开心。”
柯路白瞥她,“没有。”
宁思温说,“就有。”
身后的风铃响了,有人从里面出来,又关上门。
雨势渐渐小了,便利店屋檐底下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地只剩下宁思温和柯路白。
“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宁思温忽然提议。
柯路白停顿了一下,才转头看她,“什么?”
宁思温就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去看电影,那部电影上了第三部。”
这部电影的受众不算特别广,所以这个点也还能买到位置很好的票。
电影刚开场,宁思温就开始不停地询问,这个角色是谁,他怎么出现在这儿,这两个人怎么互相认识。
电影院里遇到这样的人会很烦,但好在整个影厅除了他们以外只有最后一排的那对情侣,中间隔的距离足够远。
柯路白一直看着幕布,听见提问就一个个回答,直到他发现宁思温连主角为什么转变了性格都不知道时,终于没忍住问了出口,“你到底有没有看过第二部。”
这部电影的第一部是宁思温和柯路白,还有许榕他们一起去看的,但后半段他们几个都因为太无聊睡了过去,只有两个人看了进去。
后来第二部上映,宁思温本来想约柯路白去看,但他拒绝了。那会儿他们还没有和好,关系还很差。宁思温还看到他和其他朋友去看了别的电影。
宁思温老实地靠回椅子上,诚实地说,“我没看过。”
柯路白没忍住又看了她一眼,“你没看过第二部还要看第三部。”
后面那对情侣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像是东西掉了一地,发出了细小的动静。
宁思温便凑近了些,几乎是贴在柯路白耳边,很小声地说,“你不是看过吗,你看过就可以告诉我了,网上说第二部的剧情很简单,算是过渡的。”
柯路白没想到她会突然靠近自己,整个人都没有动作,只是近乎气音的话语落在耳边时,睫毛不禁颤了下。
他继续淡定地看着前面的电影,直到旁边这个人还在不依不挠地靠过来,说柯路白你耳朵怎么红了,很热吗,可是我觉得有点冷欸,这里空调开好大。
柯路白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脸,“冷就出去吧,反正你也没看懂。”
可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却没听到回应,转头看见宁思温很受伤地看着自己,“你不想和我一起看吗?”
“没有。”他立刻说,默了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等下你感冒了还要赖我。”
宁思温说,“我才不会好吗。”
说完又忍不住抱了抱胳膊,缓慢地摩挲着。
柯路白见状拿起一旁的东西,对她说,“走吧。”
宁思温一愣,“啊?为什么。”
“你不是冷?”
宁思温:“可我挺想继续看的。”
她看他一眼,“而且谁知道你下次还跟不跟我来。”
柯路白没多再说,把宁思温那杯饮料拿了起来。
“来。所以现在先出去。”柯路白垂眸,“等你把第二部补了再来。”
两个人起身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张望,却在迈开步子的同一时刻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
宁思温下意识看过去,却见那对小情侣正好仓促地分开,黯淡的光线下还能看见两个人红透的脸。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于是慌忙收回视线,跟在柯路白身后离了场。
出来影厅,宁思温本来还没回过神,又怕被柯路白看出端倪,肯定又要嘲笑自己容易脸红。
可当她看到柯路白同样不甚自然的神情时,宁思温明白他刚刚也看见了。
而且他的耳朵还是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