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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幻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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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乱糟糟的,人仰马翻过后一片狼藉,沈清珩转了个方向,往更僻静的巷子里去了。
凶肆开在幽深的地方,黑底白字的招牌,门口冷冷清清的,只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青云镇上也有一家这样的店,大人是不许小孩子跑到那附近去玩的,以为很不吉利,怕冲撞了什么。
这会沈清珩走到跟前,楚砚也紧随其后,探头往里面一看,烛火气很是混浊。
“贵客要办丧事吗?”那老板见客人来了面上并不带笑,这种行当与茶馆饭馆不同,很要注意。
沈清珩没怎么思索,道:“要两副现成的松木棺材,七尺三寸,一套寿衣,另请四个伙计。”
老板脸上表情有些松动,问:“贵客这是要小店包办?”
凶肆自然也接一手料理丧事的差使,只是这样一来,银钱上就要大大的增加,所费颇多,因而寻常人家总是自己来料理的。
沈清珩一面点头,一面将银子放在了案上,只说:“油坊巷赵家,母子二人,请您仔细料理,入土为安。”
这老板本就疑虑,从未在镇上见过眼前之人,又听得是母子二人,心里一惊,“赵大娘是什么时候的事?前两天她还来我这里买火烛呢?”
这事说来话长,沈清珩便只道:“今日一早。”
老板叹了两声气,“那麟小子走的时候,我就料定赵大娘活不长了,不想这么快。”
他先是听沈清珩说起要什么样的棺材,多长的尺寸,以为他必是很知道其中一些规矩,赚不到多少钱的。可后来又见他拿出那许多银两来,当即喜上心头,再乍一听说赵大娘的事,喜怒之间更多了无常之感,把那银子退了一半回去。
“这些就够了。”
常言道无奸不商,这老板倒还讲几分邻里之情。
沈清珩又叮嘱了几句,尽是些细碎小事。楚砚不禁想,沈清珩自小在青云宗上修炼,哪里知道的这些民间规矩,且既说了不能插手凡尘中事,这治丧不正是凡俗中最要紧的几样大事吗?
这疑惑没在脑海里盘桓太久,两人一出冷巷,即撞上了陆崇安苏见微师兄弟。
莲台宗管着溪桥镇的除祟之事,在镇上是有一处小寓所的,又因有魅妖害人,许多百姓战战兢兢来向他们讨镇宅的符纸,便一直到现在才出门。
“沈兄,我们来迟了。”陆崇安脸上带了几分歉意,“你们可去过赵家了?”
沈清珩将早上的事说了,两人也皆神情肃穆,朝赵家院子的方向念了两句楚砚听不懂的梵语。
莲台宗是信佛法的,传说佛祖就生于莲花之上。而莲台宗之所以能开山立派,也是仰赖先祖在秘境之中得了半粒古莲子,从中悟道涅槃。
各家门派总有些先人的故事传说,孰真孰假,千载过后都未可知了。
回客栈的路上,陆崇安又提起镇玄司的事情来,苏见微在背后冷笑了一声,楚砚见状问:“苏兄与镇玄司有什么嫌隙吗?”
苏见微年岁尚小,脸上带着不谙世事的稚嫩,完全不懂隐藏自己,直言直语,“就是瞧不上他们罢了。”
正经门派的修士,自然是有一番风骨的,即便不避世索居,也不会主动往凡尘中凑。镇玄司的存在本就不伦不类,颇惹人争议。说来也奇,纵然外界议论纷纷骂声不断,也丝毫未曾影响镇玄司在玉京城的地位,反倒是有蒸蒸日上的兆头。
陆崇安看了师弟一眼,“师尊总教导你要温恭有礼,全都忘了?”
苏见微立刻敛了神色,不敢再有乖张的举动。
陆崇安道:“师弟年幼狂妄,两位见笑了。”
也难怪他和沈清珩能玩在一起,都是一样的迂腐做派。楚砚脸上挂起些僵硬的温和的笑,只听陆崇安又说:“还是尽快去看看两位受伤的道友罢。”
沈清珩一夜未眠,至天蒙蒙亮时才隐隐有了些困意。榻上楚砚睡得正酣,他便倚着桌子打了个囤,一会的工夫,却又陷入梦中。
天地茫茫,夜色昏沉,身体变得很轻,仿佛没有重量,如一片云在空中游荡。往下看,是笼罩在暗色的起伏山脉,仿佛沉睡的巨龙脊背。
那蜿蜒的形状他再清楚不过,正是从玄一峰下山的小径。
这路上常常是没有人的,落叶积得很高,青黄交织。路边又长着许多极坚韧的蒲草,沿着溪流弯弯绕绕,去年枯萎的那些也没有人打理,风吹日晒,至夜间,有点点萤光幽微。
云遮住了月亮,那些萤火便更明亮了,借着这一点光,他看到两个人走在路上,行迹匆匆。
什么人会在夜里下山?
沈清珩心中有些疑惑,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两人的脸,这才恍然自己是在梦中。
梦境既已破,他也醒转了过来。外面的天色依旧熹微,这一觉时间想来也很短,可那梦却异常清晰。
近来做梦也有些太频繁了。
沈清珩转身,楚砚依旧睡着,零落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颊,眉心若蹙,似乎也在梦中。
他未直接离开客栈,而是先去看了余兰漪和何显。魅妖之幻魇,上佳之法是能自行勘破,如若不能,再辅之外力,是以前夜陆崇安只喂两人吃下安神固元的灵药,并未强行将他们唤醒。
沈清珩道:“早晨离开客栈时,我探过两人脉息,还算平稳,但并无醒转的迹象。”
“年少之时,最易被心魔所困。”陆崇安并不意外。
楚砚心思转了转,他向来是不懂人心的,竟一点也想不到两人会有什么心魔。师姐,她只是有些争强好胜,至于何显,终日里除了找茬似乎也没有什么正经事。
数百年来无人有缘于大道,跟这些门派的做法也脱不开关系。功法秘籍灵石丹药是其次,生活在各大宗门的年轻人,不问世事一片天真,既连世间都没有亲历过,如何能超脱于尘世。
楚砚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他若是开宗立派,绝不会将弟子养得如温驯小羊。幸而旁人都听不到他的心声,也就无从责备他的离经叛道。
四人先进了何显的房间,陆崇安看过去,只见他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脸皱成了一团。
“看样子不大好。”陆崇安摇了摇头,看向沈清珩,“已经一夜了,再不能从幻魇中出来恐怕要伤着灵元了。”
沈清珩略一思索,道:“烦请陆兄替师弟解除幻魇。”能自行破梦对心境当然是大有益处,但时间一长,反而不妙。
陆崇安并不推诿,取出银针,施于百会、神庭、本神,四神聪穴。舒缓的灵力顺着银针而下,一会工夫,何显额上便汗如雨下,神情也多了几分痛苦。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辰,何显幽幽转醒,一打眼看见沈清珩,顿时流下两行泪来。
“大师兄,我看到了我娘,我娘和画里一模一样。我娘说她是中了妖毒,只要我去杀了那妖,她就会好了。”何显呜呜咽咽地哭泣:“我就找啊找,终于找了恶妖,我使尽所有力气打在它身上,它却纹丝不动。我刺它一刀,自己心口也一疼……我这才知道,大师兄,原来我才是那个害死我娘的妖,原来我才是那个害死我娘的妖!”
何显的母亲死于难产,平日里没怎么听他提过自己早逝的娘亲,这会他刚刚醒来,神志不清,抓着沈清珩就胡言乱语。
“师兄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替我娘报仇!”他激动地摇晃着沈清珩,眼里满是红血丝。
原来是此种心魔,难怪何显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了。楚砚不禁想,若是他也中了魅妖的幻术,会见到什么,能不能分得清虚实。
这原本就是空想,除非叫殷离回来对他施一回法术,不然是不会知道的。
楚砚轻咳两声,何显一看见他,嘴也不咧了眼泪也不流了,呆呆地愣神。
过了好一会,他才像是突然分清了幻境与现实,大叫道:“楚子韫,我让你进我的房间了吗?你想看我笑话是不是,我一定要告诉师尊!”
“……”
楚砚惊叹自己居然有这样神奇的疗效,一下子将何显从失母的锥心之痛中拽了出来。
“阿砚也是关心你,来看看你的伤势如何。”沈清珩出来主持公道,“你才从魅妖幻境中醒来,不可动气,以免急火攻心。”
陆崇安和苏见微早退到了角落,何显抬眼一看,又是一愣神。
沈清珩道:“这两位是莲台宗的道友,是他们及时赶来救治了你与师妹。”
何显想了半天,挤出句:“多谢。”他疲劳不堪,这会又觉得丢了人,脸上臊得发红。沈清珩也体谅他尚未恢复,还是叫他躺下养神,另去看余兰漪。
这次楚砚和苏见微都及时停住了脚,沈清珩先敲了敲门,原以为是没有动静的,门却开了。
余兰漪披着外袍,脸上是失了血色的白,“师兄。”
楚砚也是没有想到,小师姐居然自行突破了幻境,她看着虽然还有些虚弱,却没有什么大问题。
沈清珩是大师兄,陆崇安是医师,都不必避忌,楚砚和苏见微则留在了门外。
楚砚抚着栏杆站立,苏见微却是一直看向那紧闭的房门,终于忍不住搭话道:“我师兄是方圆百里医术最佳的,连掌门都说,再历练几年,他都能比得上几位长老了。”
这话没头没尾,楚砚却觉得十分熟悉。
“我师兄是最厉害的,明远仙君,你认识吗?”
“你连明远仙君都不知道,也太孤陋寡闻了。”
……
他前世便是这种样子吧,只要遇到人,总忍不住夸耀几句。
苏见微说完心里很得意,转头看去,诧异道:“楚仙君,你耳朵怎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