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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莲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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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非但是耳垂,连带着脸颊都隐隐有发烫的架势,楚砚轻咳一声,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大概是穿多了,热的。”
苏见微到底单纯,丝毫不疑惑只穿着件单薄的外袍怎么会热,现在才三月,春风都夹杂着凉意。
楚砚偏过头调了调呼吸,再转身时沈清珩与陆崇安已经从房中出来了。
“师兄。”苏见微脸上跃起笑容,转眼就忘了刚刚在与楚砚说什么,忙不迭地向陆崇安靠了过去。
楚砚喉头却是一哽,如何也不能像他一般轻快自然地喊出这声师兄来,但沈清珩的目光已经投向了这边,楚砚嘴角一扬,也吐出师兄两个字来。
需知他这副身体虽只有十六岁,装的却是活了两辈子的魂魄,苍苍老矣又满腹心事,别扭得紧。
“见微,我与沈兄商量过了,由你护送两位道友回青云宗。”陆崇安拍拍师弟的肩膀,“你不是一向想出去看看,这次正好可以去青云宗见见世面。”
苏见微一愣,脸上说不上来是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嚅嗫道:“师兄,你不跟我一起吗?”
陆崇安道:“我要带着沈兄和楚兄一同回宗门,仙莲的事还需他们帮忙。”
楚砚听到仙莲二字,不由得想起莲台宗的传说。
苏见微踌躇得很,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点了头。
沈清珩道:“苏仙君,从此处坐船,可直达青云镇码头,一路上饮食起居自有船家照料,你无需忧心。”
洛水之上多的是三四丈高的楼舫,房间齐备,住在船上跟岸上几乎没什么区别,沿途又能欣赏山水风光,很是舒适。余兰漪和何显要回青云宗,又还受着伤,自然是乘楼舫的。
“沈仙君说的是,我会照顾好两位道友的。”苏见微握着拳头,眼里有些紧张的情绪,大约他也未曾自己出过远门,乍然交了件大事给他,总是惶恐的。
楚砚有心提议自己与苏见微一同护送二人回去,话还没出口,沈清珩先对他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即刻前往莲台宗。”
和沈清珩一道,他还怎么跑,难道真要去以德报怨不成。小指上那道灵线还在,若有若无地拉扯着,细密的感觉在心上一点点蔓延开来。
跟沈清珩待得越久,就越容易暴露,指不定哪句话就让他看出了不对。
楚砚心一横:“我看苏仙君有些紧张,不如我陪苏仙君一起回去。”
三人目光同时望过来,楚砚努力控制嘴角扬起的幅度,总算没有落下去。
“楚兄,多谢你替我着想,但我自己可以的。”苏见微很是感动,“我总要出门历练的,能到仙门之首的青云宗瞧瞧,再好不过了。”
陆崇安也道:“楚兄放心,师弟虽然年少,行事一向稳妥的。”
楚砚笑容渐有些僵硬,“苏仙君护送我很放心,很放心……”
更不妙的是,沈清珩的视线里,透着些隐隐的打量。楚砚也不知是自己多想,还是刚刚的话叫他看出什么端倪了。
六人在码头分别,苏见微带着余兰漪何显登上了富丽堂皇的楼舫,而楚砚三人只乘一叶小舟,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楼舫宽敞而笨重,若非慢慢游览风景,是不如小舟竹筏便捷的。
三人安坐舟上,陆崇安运转灵力,两岸重山便飞也似的往后退去了。
楚砚把玩着在岸边折的柳条,感觉他那根小指已经僵硬到几乎坏死了,可沈清珩总也不提灵线的事情。
见楚砚无聊地摧残着手中的柳枝,沈清珩便想找些话与他解闷,想到那天夜里的情形,问道:“阿砚,昨夜你蹲在墙头上做什么?”
楚砚正揪着柳条上蝴蝶翅膀一般的嫩叶,一脱手,柳条便落入了水中。灵力驱使的小舟速度是寻常船只的数倍,柳枝打了个卷,没入湍流之中。
有那么一刻,楚砚也想跳进河里算了。
“我见那妖招数诡异,师姐与何显都不是她的对手,就出去放求援的信号。”楚砚装出天真的样子,“想着站在墙头上烟花能放得高一些,果然师兄就看到了。不过师兄,你不是在太虚宗吗,怎么会到溪桥镇?”
要想遮掩自己的异样,最好的办法就是指出对方的不寻常之处,把问题抛回去。
他们一行三人沿着水道寻找妖魔的痕迹,走到哪算哪,怎么就这么巧碰上沈清珩。
“我到芒山脚下还是觉得不放心,便折返回来与你们会合。”沈清珩眼里全然没有楚砚那股心虚的劲,风光霁月,坦坦荡荡,“师妹身上带着我所制的定位符纸,见你们在溪桥镇停留,我便猜到你们遇上什么了。”
抛去平日里的严厉不谈,沈清珩是个好师兄。玄光峰上师尊常年闭关,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他来处理,三位师弟师妹的功课也是由他安排,又当爹又当妈,自己的修炼也丝毫未曾落下。
楚砚总疑心他是不是比旁人一天多几个时辰,才能干那么多的事情。
他给了余兰漪定位符,又给自己绑了灵线,说不定还给了何显什么法宝,总之雨露均沾毫不偏私。
“师尊吩咐你去太虚宗,误了时辰不好吧。”楚砚只希望他快走,自己才有机会跑路。
沈清珩却轻轻摇头:“无妨,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听着两人的对话,陆崇安突然问道:“沈兄,不知那魅妖是否还会到镇上作乱,她虽逃了,可也未必逃远。”
陆崇安不知魅妖背后的故事,这种担心也是无可厚非。
“她不会来了。”
陆崇安撑着一支竹篙,疑道:“沈兄何以如此确信?”
沈清珩解释道:“那妖修为已近瓶颈,将要历劫,又因犯了杀戒,雷劫威力必定更强。”
“这么说来,她必得寻一处渡劫的宝地好好修炼,若再害人,恐怕要形神俱灭。”陆崇安了然,放下心来。
殷离修为早已到了瓶颈,雷劫久久不至,是因她心结未解。那日见了楚砚,又赠了他画像,执念消散,想必是不久就要历劫了。
自来妖历劫都是九死一生,楚砚想到这里也有些为她担心。
妖族比人和魔的寿命都长得多,动辄百年千年。超脱千年的妖物几乎为世间所不容,每过十年就有一次劫数。
想渡劫只有两条路,一是行善积德,有大功德护体;二则是硬扛。听说如今的妖王就扛过了九道天雷,修为深不可测。
楚砚未曾见过那位妖王,只觉得无论是妖是人还是魔,想要求长生都颇为不易,逆天而行必遭其反噬。前世他若不是修那玄之又玄的功法走火入魔,说不定这会还在幽都的宫殿里。
念及此处,他又忍不住又余光看了眼沈清珩。若他还是魔尊,何需受一根灵线的挟持。
身在黑岩砌成的巨大宫殿之内时,魔尊楚砚有时也会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也会忽然记起那句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只可惜,他是回不去青云宗了,自然也就没法让故人们看到他如今身居高位权柄在握。
只有一次,边陲的部众来报,抓到一个青云宗的修士。
他又喜又惊,在大殿内来来回回踱步,竟不知如何是好,更不敢问这人到底是谁。
最后那修士被带到魔尊面前,全然陌生的面孔,挺着腰杆骂了楚砚一句白眼狼。
左护法鸠罗抬脚便踢在他膝盖上,那修士扑通一声跌在冰冷的石块上,狼狈得很,饶是这样,他嘴上依旧凶狠,“楚砚,你背信弃义,枉费师长教导!”
鸠罗眼神一冷,看向楚砚,道:“尊上,此人在边域鬼鬼祟祟必有阴谋,该杀。”
“杀就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那修士骨头实在是硬,这个时候了也没有半点服软求饶的意思。
楚砚挑眉看他,想刀剑真架在他脖子上,一点点割开血肉的时候,他还能这么嘴硬吗?看人死之前丑态百出的可笑情状是很有趣的……
可一转念,他又冲鸠罗挥挥手,心里生出些疲惫。
“把人放了,扔到大山里,让他慢慢走回青云宗。”
“尊上。”鸠罗还想再说什么,楚砚已闭上眼睛,坐回了坚硬冰冷的王座上。
让他回去,让他告诉青云宗的人,今日之楚砚,已非昨日。
尤其是,告诉玄光峰的人。
告诉他那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师尊,告诉一直与他不对付的何显,告诉他风光霁月的师兄。
然后呢?楚砚也不知道。
他们大约也不会后悔那样对待他,只会悔恨,没有早点杀了他。
最好是在那个寒冷的雪夜,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走开就好。所有事情都发生在黑暗里,等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万物归于静寂。
楚砚一恍神,惊觉两岸风景已经不同。
太行山脉,连绵不绝的春山绿树之间点缀着红花,一簇簇落到江面上,被波涛席卷着吞没。
陆崇安说:“快到了。”
太行山灵气充裕,莲台宗所在的位置在山脉尾端,算不得上佳。只是临着洛水,很适合这一派的心法。
楚砚并未到过莲台宗,此时遥望山门,却有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来得迅疾而莫名,就像山门外盛放的莲花,在春日里,是如此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