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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逢魅(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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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生凉,楚砚忍不住抬头去看沈清珩的脸色,他照例是没什么表情的,一双眸子里鲜少露出什么情绪,和他们那位常年闭关的师尊一般无二。是以楚砚一时间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个心思,是要擒了这魅妖回青云宗,那她可是要生不如死了。
于这些山林间修行的魑魅而言,从来自由自在,怎么会甘心被禁锢。
气氛隐隐有些剑拔弩张,那魅妖一双美目圆睁,大有要鱼死网破的架势,而沈清珩衣不染尘,只长眉微蹙,端的是不可冒犯的样子。
“世间有公道王法……”
沈清珩一开口,楚砚便觉大不妙,萧誉那样冷漠的人,教出来的弟子心也是硬的,上辈子他早就领教过。前尘往事他们是不愿意过问的,认定了谁是妖魔,谁便是十恶不赦。
看着沈清珩拿起寂尘剑,楚砚手上青筋迸起,却听他肃声道:“姑娘身为妖,无处申冤无人为你主持公道,既然你与死者有约在先,外人不便插手。只是吞噬生魂修炼之法乃是旁门左道,你既已取了他的性命,就放过他的魂魄吧。”
魅妖缓缓抬头,不可置信道:“你不杀我?”
楚砚更是觉得见了鬼,从沈清珩无故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事情都乱了套,他甚至怀疑这个沈清珩是不是真的。
什么时候,仙门如此善解妖意了。那上辈子沈清珩非要杀自己算什么,魔就比妖该死吗?
“师兄,你真的不杀她?”楚砚还是不敢相信。
沈清珩面色沉静,薄唇微启:“修道之人应常怀慈悲之心。”
去他娘的慈悲之心,你们仙门百家闯入我闭关之地趁人之危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慈悲之心。
楚砚心中腹诽,脸上却不敢流露,此刻又惊又喜,恍惚如在梦中。
那魅妖想也是同样的心境,眼波流转,目光在沈清珩与楚砚惊疑不定,忽而看到楚砚衣衽微开,露出半块赤玉。
楚砚正出神,突然被魅妖死死盯住,红衣掠过,与他只有半步的距离,疾言厉色道:“哪来的?你这块玉哪来的?”
楚砚脑子突然一激灵,心跳漏了半拍。前世今生他都未曾见过自己的父母,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魔尊,总以为母亲也是个魔族女子,难不成......
“这块玉佩是我师弟襁褓中所带。”沈清珩道:“姑娘在哪里见过吗?”
楚砚是个孤儿,自他被捡回青云,沈清珩也曾设法为他寻找家人,只是从来没什么回音。时移世易,仅凭着一块赤玉佩寻亲,无异于大海捞针。
魅妖面色突然缓和了许多,“仙君叫我殷离就好。十年前在我生死攸关之际,曾偶得一位高人相助,那人腰间就戴着这样一枚赤玉佩。”
她态度转变这样大,分明是将楚砚看作是那位恩公的孩子了,不但是她,沈清珩眼中也有思索的意味。
楚砚却一愣,他父亲前任魔尊死在十六年前,怎可能十年前还出现在世上并救了这魅妖。
除非是见鬼了。
楚砚喉头有些干涩:“这种赤玉佩应当是首饰铺子里做的,一模一样的有很多。”
赤玉并不十分珍贵,是近些年出产减少价格才慢慢涨了上去,他戴的这块玉质虽温润,雕工却只能算得上平平,无功无过,大约是寻常店铺的工艺。
殷离摇头:“我绝不会认错,仙君这块与那块合在一块,恰好是双鱼。且那位高人功力了得,连我都看不透他的修为,想来那赤玉佩也很有来头。”
心中多了那么一点猜想,殷离再看楚砚时,只觉得他虽还是少年身型,却已有亭亭风致的意味,与那位恩公当真有几分相像。
“殷离姑娘,冒昧问一句,那位高人现居于何处?”沈清珩这话,倒是有要带着师弟去寻亲的意思。
楚砚脑袋都大了,他一个人,还能冒出两个父亲来?且他是在幽都认过祖归过宗的,割破了手用血祭天,确确实实是魔尊一脉。
殷离神色有几分黯然,“当年我问恩人,若要报答他该去何处找他,他只留下玉京二字。但我前往玉京城,苦寻良久终是无果......”
原来殷离与赵麟相识,非但没有情爱的缘故,实实在在全都是交易,为的是能借赵麟之手寻找到当年救命恩人,全了因果。
殷离为魅妖,修行千年,当年遇上雷劫险些殒命,虽侥幸被救下,依旧是道行受阻,这些年修为停滞不前。
她想,必得前往玉京,偿还了那份恩情,解开心中块垒,才能修成大道。
但玉京城不比其他地方,乃天下气运之所在,又有镇玄司拱卫,混迹进去已是不易,更遑论找人。
于是殷离便打起了赵麟这个穷书生的主意,假做贵妇人资助他上京赶考,结交权贵,周游于京城各大府邸,为她寻找恩人。
赵麟想是也觉察到了殷离的不对劲,这样年轻美貌的女子,毫无缘故地给他大笔金银,总是神出鬼没,却从来不踏足城中。
饶是如此,他也舍不得突如其来的富贵,赌咒发誓一定为殷离鞍前马后。
只是他学问疏浅,功名未成,蹉跎了两年也未见什么恩公的身影,倒是学会了养尊处优,终日呼朋引伴饮酒作乐。
直到殷离见玉京没有恩人的行迹,意欲离开,赵麟这才慌了神。
若是殷离不在了,他上哪找银子去。
又恰好他的孤朋狗友中有一人在镇玄司任职,早就眼红赵麟的挥霍无度,他一个镇上来的年轻人,哪来的万贯家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赵麟慌不择路,只好向友人袒露来龙去脉,那人当即便认定殷离是妖魅,又听说殷离貌美,当下便动了心思。
两人设计抓住殷离,将她献给达官贵人,赵麟也因此被拔擢进了镇玄司。
没想到殷离性情刚烈,断不能为人折辱,竟生生挣脱了金迦印。赵麟带着镇玄司的法器追到溪桥,动了衣锦还乡的心思,想回去炫耀一番,却是中了殷离的埋伏。
“那法器有那么厉害?”楚砚不禁回想见到赵麟时的情景,他实在不是修行之人,资质粗陋,何以能够追杀千年魅妖。
“仙君听说过血咒吗?法器上设下了血咒,我无从抵抗。”殷离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怖的事情。
沈清珩道:“以血为媒,禁锢神魂,是早已被禁的恶咒。”
“镇玄司有这种本领?”楚砚诧异,血咒威力巨大,难怪赵麟凡人之躯却不畏惧殷离,可这种咒寻常修士就是学都很难学会,遑论用在千年之妖身上。他以为镇玄司都是些草包,现在看来,背后竟有高人坐阵。
殷离冷笑:“不仅是本领高强,手段更是恶毒,都说妖害人,现如今妖不害人,人反要害妖了。”
见殷离不愿再提及旧事,沈清珩也就没再问下去,赤玉佩又成了一桩悬案。
楚砚松了口气,只是也没畅快太久,心里总是不痛快似的。
小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父母究竟是何人,还在不在世上,为何要抛弃他。后来回到幽都,心结也算得以疏解,不再纠结此事,乍然又提起,从前种种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前世所知的真相就一定真吗?
“我这里有一幅恩人的画像。”殷离突然出声,取出一白瓷画轴交于楚砚,“虽不知恩人与仙君究竟是何关系,为何持着一对双鱼佩,但我想,总是有千丝万缕的缘分在。今日我将画像赠给仙君,来日若你们有相见之日,也算是偿还了恩情。”
“两位仙君,我重伤未愈,恐还有镇玄司的追兵在后,恕不相陪了。”殷离说话间便没了身影,只余一点淡淡的香气。
这偌大的林子便只剩下两个人。
白瓷触手微凉,楚砚简直是心惊肉跳,生怕那画上是个青面獠牙的魔物或是妖物,让沈清珩对他的身份起疑。
可画轴已在手中,沈清珩目光灼灼,他不必开口楚砚也知道是叫他打开卷轴的意思。
皎洁月光之下,画卷徐徐展开,楚砚先看去,只见上面立着一青衣男子,容貌妍丽,不似凡人。
楚砚略心安了些,再细看那画上的男子,全然是陌生的面孔,前世今生都不曾见过。
“和你不大像。”沈清珩评价道。
楚砚面容虽也俊秀,但并不像画中男子那般柔美,更多了些少年人的刚毅。虽说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可五官处细微的不同,罗列在一起,却有千姿百态。
按沈清珩的眼光来看,楚砚和这画上的男人并不相像。
父子之间容貌相似者有之,容貌大相径庭者似乎也不在少数,是以沈清珩也难断定那画上的人是否是楚砚的亲眷。
沈清珩见楚砚一直沉默,以为他是因为断了寻亲的线索伤心,宽慰道:“如殷离姑娘所说,缘分一事最是玄妙,日后你与画中之人还有相见之日也未可知。待回宗之后,也可临摹此画像,请外门弟子张贴于各大主城。”
楚砚哽住,他虽然不知道画上的人是谁,却隐隐有种不妙之感。和他身世沾边的,绝不会是什么名门正道之流。
大张旗鼓宣扬,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他把那画卷一收,对沈清珩道:“师兄,玄光峰就是我的家,我用不着找什么家人。”
这话真是叫人牙酸,落在沈清珩耳中,只当他是少年任性赌气。
“也许他们是有什么苦衷。”
沈清珩捡到楚砚时,他被紧紧包裹在襁褓里,只露出通红的脸颊。当时楚砚才几个月大,玉雪可爱,一看便是有人精心呵护料,却不知为何会被遗弃路边。
时而沈清珩一直认为,楚砚的家人必是不得已才抛下他。
“师兄,你不必再说了!”楚砚这会只能演下去。
那点积郁的怒气全落在沈清珩眼里,他微微摇头,不再劝说。
更深夜重了,惊起的鸟雀早已回到枝头,万籁俱寂,只余一点难以按耐的心跳。
沈清珩走在前头,楚砚如牵线木偶般跟在他身后,偶一抬头看见那如松柏般挺直的背影,心中泛起落石般的涟漪。
这一刻,他才确认,自己又回到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