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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逢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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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砚生了一副好皮囊,濯濯春月柳,白玉少年郎。此刻他的身体像即将飞出去的箭矢,朝着新月的方向蓄势待发,却突然被那双眸子带来的狂风骤雨扰乱了方向。
沈清珩目光扫过来的瞬间,楚砚艰难地牵动肌肉,试图把扬起的嘴角压下去,却由于用力过猛,成了个又哭又笑的奇怪表情。
沈清珩眉尖微蹙,眸光闪动,似有不解之意。
人生何处不相逢,前世楚砚在世间游荡的时候,倒是很想见见故人。但青云宗附近仙气充裕,人口繁杂,他一个厉鬼难以接近。
兜兜转转两辈子,楚砚原本想,还是不见了,可沈清珩就这么直直地撞到他跟前,毫无征兆。
楚砚看着眼前男子熟悉的面孔,简直想咬舌自尽,电光石火间急中生智,喊出一句:“师兄,救命!”
恰好这时屋内传来一阵巨响,沈清珩面色微动,也顾不上询问师弟为何举动怪异,脚尖轻点便飞向那怨气冲天的屋子,只留给楚砚一句“跟上”。
春夜里风还是凉的,楚砚想对月长叹,却发现乌云蔽月,当下心更冷了几分。
沈清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就是不世出的修仙胚子也不能从几百里外瞬移过来,莫非他还有个养在外面的同胞兄弟?
来不及想太多,楚砚只得从土坯上跳下。民间用的劣等白烛光线昏暗,屋内满是烟尘气味,他一脚踏在个软垫上,唬得往后退了半步,再捏火诀去看时,正是何显。
“对不住了。”楚砚绕过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屋内的情形,妖物已被沈清珩逼得现身,是个身形极美的红衣女子。
前世他只看到妖物背影,猜测是山中的魑魅一类。今夜见了美人身姿,立刻便确认这是魅妖。
魑魅同为妖类,但山魑远离有人烟的地方,审美自成一派,化为人形常常较为独特。三只眼睛,四只耳朵充其量算个妖爱好,更特立独行的家伙们能活活把上山砍柴的樵夫吓死。
沈清珩退到楚砚身旁,对他说:“不要看她的眼睛,这是魅妖,会把人拖进幻境。”
魅妖战力不详,可一旦进入幻境,便是她的天地。心志不坚者,只需几盏茶的工夫便会神智失常,药石难医。
修士的情况虽然好得多,但若在幻境里钻了牛角尖,受到自身力量反噬,反而伤得更重。余兰漪和何显便是一时不小心中了魅妖的招数,这会已然昏迷。
沈清珩说:“封住他们二人的丹田,以防灵力紊乱。”
楚砚早已掐灭了指尖的灵火,但堆在墙角的白烛却自燃起来,他不敢抬头去看,却也能感受到魅妖身上肃杀与妩.媚气息。
秋水明眸,是要人命的。目光似箭,比刀枪更防不胜防。
楚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清珩身形遮了眼前的光,他正惘然,袖子被一把拉住。
“刺啦”一声,一块白布被扯了下来。青云宗这身衣服用的什么料子,竟这么好撕?
沈清珩单手将其覆在眼上,对楚砚说,“替我系上。”风轻云淡,仿佛再平常不过。
……
道理楚砚都懂,但沈清珩为什么不撕自己的衣裳!
沈清珩向后微微靠去,柔软的黑发便滑过楚砚指尖,他一紧张,系了个死结。
“好,好了。”
虽眼不能视物,但沈清珩少了掣肘,身法更灵活,不再像之前投鼠忌器。楚砚缩在角落,只能通过墙上地上错乱的影子来判断,红衣女子有节节败退之像。
他把余兰漪扶起靠在墙边,小心探她的脉息,心下一惊。脉象紊乱成这样,如果是个普通人,早就毙命了,可见这幻境的厉害。
封住丹田后,楚砚又用自己的灵力为余兰漪调息。正如他所猜测的,魅妖未动杀心,只一会,脉象便有回稳的迹象。
陷入极深的噩梦之中时,即便醒来,也需要时间去分辨现实与梦境。幻境撤去,却依旧深陷自己虚构出来的恐惧当中,奋力挣扎,直到心力衰竭。
需知世上种种恐怖情状,多半人是凭空想出来的。
而此时,魅妖见情形不妙一掌击碎了摇摇欲坠的木门,毫不恋战。沈清珩紧随其后,两三次呼吸间身影就渐远了。
楚砚眸子一转,此时不逃更待何时。他把余兰漪小心安置在地上,正要走,又看见地上躺着的何显,这会他嘴唇已转为了暗红色,像块猪肝。
真成猪头了。
楚砚冷哼一声,扭头就走,外面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了,皎洁的圆月又重现挂在枝头。青云宗上的月亮比人间的更明亮,也更清冷,月光洒下来,总让人疑心那是寒霜。
院中的梧桐树叶潇潇而下,楚砚停下脚步,像是突然有了独立中宵的兴致。他捏拳,白皙的脸上渐渐透出狰狞的意味,一转身又回到了灵堂。
楚砚把何显杀年猪似的捞起来,封了他丹田气穴,又注入温热的灵力,一套动作做得极快。这下死不死的,可赖不着他了。
做完这一切,楚砚恨恨地踹了他一脚,算是收了救命的报酬,当下对这里没了任何留恋。正要走,小指却一阵刺痛,低头望去,脸色顿时变了。
他的小指上平白多出一根近乎透明的线,在烛火照耀下闪着光,一眨眼又隐没不见。
仙门之中弟子常常要外出历练,放心不下的师长便会设下一道灵线,随时能感知另一端的状态。但这法子只用在十岁以下的幼年孩童身上,他上辈子加这辈子,都快半百的人还绑着灵线,脸都要臊红了。
灵线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是沈清珩在远处传音叫他过去。
这叫个什么事,这还怎么跑?
楚砚忽然生出股一剑砍了灵线,管对面是沈清珩还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他今个也要走的雄心壮志来。
只是这志气没维持太久。
当下他和沈清珩修为差距太大,一旦察觉到异样,沈清珩收了那魅妖再赶回来抓他两次都够了。
西南边的山上,鸦雀惊飞,夜色中草木的颜色模糊不清,深翠浅绿全化作阴霾。
沈清珩奉师长之命前往太虚宗,自淮水而下,舟行百里,夜寐之时却忽入梦魇。
梦为虚妄,他心里却隐隐生出不安,调转方向驶入洛水。
从前有一小宗门名为幻宗,传说其先祖梦中得道飞升,以为梦境能通向过往与未来,连接天人感应。
沈清珩是不信这故事的,现下却有些心惊,若非他为梦境所扰及时赶到,师门三人岂非真的要被魅妖所害。
楚砚不情不愿地上山,循着鸟兽奔走的反方向,很快就找到了扰乱宁静的根源。
那是一株巨大无比的赤松,而红衣女子正捂着胸口,跌坐在婆娑树影之中。
“你为什么要杀我?”她的妖力已不足以将人拖入幻境之中,撑着身子看向沈清珩,眼里有些怨毒。楚砚看到那张脸,倒吸一口凉气。妩媚美艳至极,如同仙人。
然而沈清珩此时双眼还覆着白布,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情,说出来的话也是无比冰冷:“山中精怪不得为祸人间,你杀害凡人吞噬生魂,当诛。”
世上妖魔鬼怪之多,仙门就是有心除去也是杀不尽的,对那些躲在深山老林洞穴里默默修炼的,也就视而不见了。但这红衣魅妖破了杀戒,按青云宗不知道第多少条规矩,是罪无可赦的邪物。
“是他自己要把命给我。”红衣女子语气很是不悦,“他许诺过的东西,我来拿,你为什么要阻拦?”
楚砚分明看见沈清珩顿了一下,明远仙君天资出众法术高强然而不善言辞,被这魅妖的话生生噎住了。
“姑娘,赵麟已经去世,死无对证,就算他生前说过这样的话,我们也无从得知。”楚砚上前一步解围,“再者说,男女情深之时山盟海誓,也未必是真的要你取他性命的意思。”
面对这样绝色的美人,赌咒发誓也不奇怪。大约美人在山里长大,不懂人类的弯弯绕绕,以为命都给你,就是字面意思。
如此想来,这位仁兄死得够冤。
沈清珩扯了下那块白布,没扯动。楚砚大窘,忙过去帮忙,手忙脚乱解自己打的死结。
魅妖看了他们一眼,不知在想什么,幽幽然道:“他说过,如果骗我,就将命和魂魄都给我。”
楚砚怔了一下,只见魅妖忽然拉下红衣,露出半截圆润细腻的香肩,月光之下,分外旖旎。而沈清珩眼上的白布恰好滑落,楚砚一个脑抽,伸手把他眼睛捂住了。
“师兄别看。”修道之人,是不该看这些吧。
沈清珩轻咳了一声,楚砚讪讪地把手收回去,“姑娘你说话就说话,别脱.衣服。我们门规,不可轻薄女……妖。”
魅妖眼中多了几分哀怨,她转过身去,如羊脂美玉般的身体上却有一道极深的伤痕。胛骨的位置上,赫然是两个深褐色的洞。
伤口已经结痂,却也能看出当初血肉模糊的样子。
据说玉京城的达官贵人生活奢靡,人间绝色俱已看遍,竟派人去抓刚化形的女妖,以秘法禁锢。一时间,京城盛行以美妖为脔.宠。
她脱衣服,正是为了让沈清珩和楚砚看到自己的伤口。
楚砚眸子暗了暗,他对镇玄司的恶行早有耳闻,昔日也曾有无辜的魔族女子落入他们之手。
“镇玄司的金迦印,两位应当能认出来吧。”
魅妖缓缓披上衣裳,眼中有无限的痛苦,“他骗了我,把我送给玉京的王爷,我要吞噬他的生魂恢复修为也有错吗?你们人不是常说血债血偿,更何况,这是他答应我的。”
“赵麟原本是个穷书生,是你帮他考中功名,你们山盟海誓他却背弃誓言,所以你要报仇?”楚砚话说得飞快。
青云宗山下的镇子上有个说书先生,最爱编些狐鬼怪谭,最后结局无非是书生毙命妖精伏诛,警醒世人莫要误入歧途。
楚砚从前不爱读书,混迹在茶肆之中,听了一肚子缠绵悱恻的故事。
魅妖眼里闪过一丝嫌恶,“你们修士也满脑子情情爱爱吗?是个女妖就要爱上书生?”
这话里讥讽意味十足,楚砚不由得一怔,轻咳两声道:“是我唐突了。”
魅妖似乎并不愿与他多言,冷冷道:“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和镇玄司那些人又有什么两样,何必装出假惺惺的样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楚砚忽然有些紧张地看了眼沈清珩手上的长剑寂尘,青云宗门规众多,迂腐无比,对伤人的妖物是绝不宽饶的。
可他总觉得,这魅妖背后牵扯着许多事情,那人间至乐的玉京城,究竟是怎样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