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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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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楚砚一行会在溪桥镇停留也是出于偶然,这样的镇上平日压根见不到妖魔鬼怪的影子,自然也就猎不到什么彩头。
三人途径此处,却被一卖菜的婆婆喊住,颤颤巍巍问道,他们可是仙门中人。
何显立刻来了兴致,将青云宗内门弟子那块白玉佩拨至身前,急急忙忙应承了。
原来是这镇上死了个人,情状可怖,仵作竟一头雾水全然不知死因为何,只推测是妖祟作怪。
听到有妖祟,三人自然要前去查探一番。
这一去果然发现有些古怪,死者是个二十几岁的成年男子,身强体壮,却突然暴毙家中,七窍出血。
余兰漪何显都捂住口鼻,退出房间。楚砚面不改色,又多看了一眼。
黑红的血粘稠,沾在锦衣之上。
绛紫色的衣裳,用黑线绣着莲花纹样,被那血所污,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楚砚若有所思,只有玉京城供养的镇玄司会用这种重瓣莲花纹,可镇玄司的修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三人将院子里里外外查看一遍,没发现妖气,只得断定是魔族所为,布下阵法,等那魔自投罗网。
一夜的工夫,楚砚已非昨日懵懂少年,走在辛夷花盛放的街道上,心事重重。
他先是认真评估了一番与何显的关系,前世今生,此人都相当恶劣。
偏偏,他那位不近人情的师尊又总是听信何显的话。
师尊既说他全然没有心肝,他又何必多管闲事,让何显逞强撞上去就好。
打定主意,楚砚心情好了许多。
附近的镇民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提供着线索,有说昨天晚上听见奇怪声音的,有说夜里阵阵阴风刮过的,更多人只是重复着一句,那妖怪不会还来害人吧。
“都说了是魔,不是妖。”何显皱着眉头,不想让镇民的手碰到他新制的罗衣,脸上却满是大义凛然的表情:“诸位尽管放心,我乃青云宗萧誉长老嫡传弟子,什么妖魔都不在话下。”
人靠衣装马靠鞍,何显一早起来装扮自己,这会人模狗样的,很唬住了这些镇民。
楚砚冷眼旁观。
而余兰漪正跟一位盲眼大娘说话,劝慰她保重身体。
“仙师,你们一定要抓住那妖怪为我儿子报仇啊,我儿子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考上,眼看着就要做官去了……”话语哽咽,已是泣不成声,旁边围观的人也莫不动容。
这便是苦主了,死的正是她刚刚中了功名的独子。
这功名说起来也有意思,并非明经策论,而是新设的道玄科,专为玉京的达官贵人驱魔除祟,网罗奇珍异宝的。
“老天爷不开眼,李大娘可是个好人啊。”
“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受了多少白眼遭了多少罪,眼看着苦尽甘来了,怎么就……”
“听说赵麟虽然还没上任,朝廷也会派人来抚恤,李大娘后半生总算还有依靠。”
“儿子没了,眼又瞎了,要钱有什么用?”
楚砚闻言望过去,见那人眼里露出精光,三两步挤到李大娘身边,“大娘,仙师们还有事要忙,您老先去我家歇歇。”
“去我家吧,我媳妇做了茶点,大娘您去尝尝。”
“都别和我抢,论亲疏,我该叫一声表姑奶奶。”
何显满意地点点头:“溪桥镇果然民风淳朴。”
楚砚不由得冷笑,仙门中有太多不食人间烟火之辈,虽长着眼睛,心却是盲的。
李大娘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跟着几个镇民走了,小院倏尔安静下来,风卷起地上的纸钱,屋内传出刺鼻的劣质线香味道。
因死得蹊跷,赵麟的尸身还未下葬。
余兰漪道:“死后七日生魂离体,魔族定会来吞噬他的生魂,我们隐去气息守在这里,待魔族现身,一举将其拿下。”
“师姐说的是。”何显极为赞同:“魔修最是残忍,喜食生魂,长老们都教导过。”
楚砚还是没说话。魔族喜食生魂其实是个谣言。幽都辽阔,就跟仙门有百家之众一般,魔修也有众多师承。其中一支以炼魂闻名,恰巧就被青云宗的修士碰上,于是书卷中就多了这么一条。
他们误打误撞,阴差阳错,居然也碰对了。
余兰漪拿出三道符,给自己贴上一道,又分发给楚砚和何显。
青云宗特制,可以掩盖生人气息的五凝符。朱砂深沁黄纸之中,而笔意却呼之欲出,是为上品。
楚砚随手贴在自己侧腰上,倚着梧桐树看透亮的天光。庭中植梧桐,生子唤做麒麟儿,可见这家人对儿子的期许。
余兰漪表情凝重,看着两个师弟,肃声道:“春猎后师尊即将出关,我们务必要拿一个好彩头,也叫旁人知道,不靠师兄我们也能行。”
青云宗人多山头也多,浩浩荡荡几千人,萧誉和几个弟子独占一峰,早就叫许多人眼红。奈何玄光峰底蕴深厚,沈清珩又是掌门最看重的,便只能在其余几人身上找茬子。
“师姐你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何显愤慨道:“天光峰那些小人嘴最是毒,无非嫉妒大师兄比他们强,师姐你别放在心上。”
楚砚敷衍点头算是附和。换了前世,他当然也是热血沸腾的少年,满心满眼是玄光峰的荣耀,是师尊和师兄的认可。
但这辈子,他不想再和仙门沾上半点干系,早日回幽都去才是正理。
楚砚凝出灵气在地上画出复杂的八卦图案之时,屋内的何显压低声音对余兰漪说:“师姐,你有没有觉得楚子韫不太对劲。”
余兰漪秀眉微皱,以为何显又要告什么黑状,冷声道:“没觉得。”
“已经午时了,他居然一次都没提大师兄。”何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再联想到早上的异样,不禁胆颤:“师姐,他会不会叫魔修附身了?”
余兰漪杏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玄光峰弟子无不敬仰大师兄沈清珩,但楚砚比起她和何显,崇拜之情更盛。平日里,三句话总有两句要提及沈清珩。
如果说何显整日是我要告诉师尊如何如何,楚砚口头禅便是师兄如何如何。
这两个师弟,都叫人头疼。
“不可胡乱揣测。”她厉声道:“师弟修为不浅,能附身他的魔修何必躲躲藏藏。”
何显神色暗了暗,“我就是觉得楚砚今天奇怪。”他和楚砚最过不去,那些细微的变化余兰漪看不出来,他却清清楚楚。
不用看他也想象得出楚砚那副欠揍的样子,普天之下除了沈清珩,他还瞧得上谁。自己明明比他早入门,时至今日楚砚也没叫过一声师兄。
“我知道你和阿砚不对付,他性子是要强些,你做师兄的要多包容他。”余兰漪说:“玄光峰上只有我们四个弟子,要齐心才好。”
当日玄光峰为青云之首,英才辈出风头无两,如今虽然没落,却也不能折了傲骨。
楚砚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些什么,只扯出几根灵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完善着阵法。
他要走,时机近在眼前。
金乌西沉,落入归墟,是为黄昏。彼时昼夜交替,阴阳模糊,又称逢魔之时。日光铸成的屏障消融,人魔妖鬼间的界限变得暧昧不清。
楚砚耐心地等待着逢魔时刻的到来,黄昏转瞬即逝,顷刻间天地便归于黑暗。那阵风极轻微,仿佛柳叶拂过水面,涟漪之下却蕴含着汹涌。
从踏入溪桥镇的那刻开始,有一双眼睛就已经盯上了他们。
太阳注定是要落下的。
三人隐在暗处,灵台之上的白烛忽明忽灭,火苗随着风轻轻摇曳。
楚砚又念了两遍清心咒。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月光皎洁明亮,透过木窗缝隙照了进来。
何显脸上绷得很紧,不知为何突然感慨道:“要是大师兄在就好了。”
楚砚僵了一瞬,不明白何显这厮为什么突然提起沈清珩。
“是啊,师兄在,总是安心一些。师兄从太虚宗回青云,大概还需要些时日。”余兰漪紧紧握着剑,心里并不像面上那么镇定。
说到底,他们三人还是头一遭独自面对妖魔。可内心再不安,身为师姐她也不能表现出来。
她对上楚砚的眸子,只见少年扬起嘴角,眼睛弯成月牙,欣喜道:“等春猎回去便能见到师兄了,说不准路上还能遇见呢,太虚宗离这里也就几百里。”
余兰漪也笑了,楚砚还是老样子,平时少言寡语,提起沈清珩来就有说不完的话。
她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温声道:“师兄定然也挂念着我们。”
楚砚只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快僵住了,余光瞥见烛火微微晃动,照出地上模糊的影子。何显那时说的话他自然听见了,为了不叫他们起疑,还得扮成从前的自己。
前世他与何显拌嘴,生闷气独自守在院墙外,待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何显和余兰漪都已经受了伤。
但那妖并未下杀手,反而避开了心脉,看着骇人,回宗门调理半月之后就无碍了。
月白的影子,和前世一样。
“也不知道师兄去太虚宗做什么,听说他们那里有许多女弟子。”何显没头没尾冒出一句话,随即又意识到不对,改口道:“不过我想,再如何也不及师姐气度风华。”
简直谄媚至极。
余兰漪不吃这套,反倒有些嫌弃,“师尊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做弟子的不便过问。你若是想见太虚的仙子,下次求师尊派你去就是了。”
“我,我才不想去呢,师姐,你别打趣我了。”
何显脸上泛起红晕,几乎要结巴了,这时余兰漪偏过头,眼中蓦然生起凛意。一直藏在鞘中的剑拔出,破空的剑意斩向那口新制的棺材。
原本紧闭的棺材盖不知什么时候移开了一道缝隙。
余兰漪顾及死者,收了力道,只破开黄木。魔物已出,设下的限制竟毫无察觉。
她大喊:“用阵!”
何显声音明显发颤:“师姐,我来助你!”
这小镇宁静的夜晚终于不复存在,楚砚运气启动除魔阵,这阵法对那虚空中的敌人其实并无多大用处,但声势浩大,足够让他趁乱溜走了。
师姐,别怪我。
楚砚默念,青云宗并非良地,我也是无法可想。这妖本性似乎并不坏,不是冲着要你们的性命来的。
烛火彻底灭了,连月光也被遮掩,这样无尽的黑暗中,一朵烟花在空中绽开。
距溪桥镇百里有一个小宗门,看到这信号便会赶来增援,届时将余兰漪何显送回青云宗,而自己则无声无息的消失。
所有人都会以为,是魔物掳走了他。
楚砚跃身翻上围墙,看着璀璨的烟花露出重生以来最轻松的笑意,却在下一秒凝固了表情。
烟花转瞬即逝,最后的火光如星辰散落,漫天星辰里,他见到一双永远不会忘却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