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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存在先于本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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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圣华高中被一种微妙的低气压笼罩。黑板角落用红色粉笔写下的“距高考还有XXX天”数字又变小了,老师们讲课的语速明显加快,连课间走廊上的喧闹都多了几分焦躁。
蒋临汀趴在课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一模考试的压轴题思路,那些复杂的函数图像和几何辅助线在他眼前交织成一片茫然的光斑。他听懂了一半,另一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失忆就像大脑里某些连接被剪断了,知识还在,但调用它们的路径变得崎岖而低效。这种“知道但无法顺畅使用”的感觉,比完全不懂更磨人。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拖堂了三分钟才宣布下课。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收拾书本和椅子的嘈杂声。蒋临汀长长吐出一口气,把笔扔进笔袋,侧头看向旁边的谢屿白。
谢屿白正低着头,用红笔在试卷上标注错题。他做题的速度还是那么快,正确率还是那么高,但蒋临汀注意到,他今天按着太阳穴的频率比平时多了些——昨晚他们熬夜整理海边带回来的贝壳和照片,睡得有些晚。
“喂。”蒋临汀用笔帽戳了戳他的手臂。
谢屿白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血丝:“嗯?”
“头又疼了?”蒋临汀皱眉。
“有点。”谢屿白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昨晚睡得不好。”
其实不是睡得不好,是根本没怎么睡。从海边回来后,谢屿白发现自己陷入了某种奇特的亢奋状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片荧光海的蓝色光晕,蒋临汀在月光下的侧脸,还有两人并肩坐在礁石上时,掌心相贴的温度。这些画面太清晰,太美好,让他舍不得入睡,怕一觉醒来发现只是梦。
而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发现自己开始害怕——害怕这段记忆会像蒋临汀失去的那些一样,在某天早晨变得模糊。所以他要反复温习,反复确认,像守财奴清点珍宝。
蒋临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书包里掏出那个丑丑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从海边回来后,这个本子已经写满了小半本,大多是潦草的文字和幼稚的简笔画:一片歪歪扭扭的海,几个火柴人,还有谢屿白被偷拍的那张侧脸(蒋临汀坚持说画得很像)。
他在空白页的顶端,用加粗的笔画写下:
“记忆修复计划(试行版)”
下面列着歪歪扭扭的条目:
1.每日一问:问谢屿白/爹/爸/江枫一个关于“以前的我”的问题。
2.高光记录:把每天最值得记住的事(哪怕很小)写下来,画个圈。
3.情绪标记:如果想起什么(好的坏的),在旁边画个表情。
写完,他把本子推到谢屿白面前,手指点了点第一条,眼神里有点故作镇定的试探:“今天的问题:我以前……恐高吗?”
谢屿白从物理卷子里抬起头,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他。那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作业,但“修复计划”四个字被描得很重,透着一股笨拙的认真。
然后,这个向来内敛的Alpha,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蒋临汀的后颈——那是标记后Alpha安抚Omega的亲密动作,指腹擦过腺体边缘,带着温和的力道和稳定的信息素。
“你不恐高。”谢屿白的声音带着很淡的笑意,仔细听还有一丝疲惫,“你只是讨厌游乐园里那个总停在最高点的摩天轮。你说停在上面看风景的时间‘性价比太低’。”
一个极其琐碎、毫无意义的细节。没有惊天动地的往事,没有波澜壮阔的回忆,只是一个普通少年对游乐设施的吐槽。
但蒋临汀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他脑子里确实没有相关的画面,但听到“效率原则”“性价比”这些词时,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涌上来——那确实像是“蒋临汀”会说出来的话,带着他特有的、直白又有点欠揍的逻辑。
他抢回本子,在“每日一问”后面打了个勾,嘴里嘟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屿白,“不过摩天轮不就是要停在最高点吗?不然怎么叫摩天轮?”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谢屿白回忆道,耳根有点红,“然后你反驳说,那至少应该多转几圈,提高单位时间的观景效率。”
蒋临汀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他忽然觉得,记忆的空白处,好像被这个无聊又真实的答案,填上了一小块温暖又具体的颜色。不是恢弘的史诗,而是生活本身细碎的质地。
“行,第一个问题算你过关。”他在本子上记下“摩天轮-效率原则”,在旁边画了个思考的小人,“明天的问题我提前想好了:我以前喜欢什么颜色?”
谢屿白正要回答,前排的江枫突然转过身,一脸八卦:“什么颜色?汀哥你以前不是喜欢黑色吗?说酷。”
蒋临汀挑眉:“真的?”
“真的啊!你衣柜里全是黑的,跟要参加葬礼似的。”江枫说完意识到不妥,赶紧补充,“现在好多了,现在你会穿白色、蓝色,还会穿那件萧叔叔给你买的粉色卫衣……”
“我什么时候穿过粉色?!”蒋临汀瞪眼。
“就上个月啊!萧叔叔说显气色,硬让你穿的,你还抱怨了一整天。”江枫笑嘻嘻的,“不过说真的,挺好看的,衬得你特别白。”
蒋临汀完全没印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深蓝色校服外套,又看看谢屿白身上那件干净的白色T恤,脑子里一片空白。粉色?他穿粉色?
谢屿白轻声补充:“是淡粉色,带一点灰调。萧叔叔挑的,你穿了半天就脱了,说太‘Omega’。”他顿了顿,“但确实……很好看。”
蒋临汀耳朵有点热。他胡乱在本子上记下“颜色:黑(以前),粉(穿过一次?)”,然后合上本子塞进书包:“行了行了,下一个课间再问。该问的还没问完呢。”
江枫还想说什么,被凌冽从走廊窗口敲了敲玻璃。凌冽今天来学校找校医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江枫,你的物理作业。”他把一个文件夹从窗口递进来。
江枫瞬间垮了脸:“老头你怎么又查我作业……”
“昨晚你说写完了,我检查一下。”凌冽面无表情,“还有,数学老师说你上周的小测又没及格。”
“那是意外!意外!”
蒋临汀看着江枫被凌冽拎着耳朵教训,忍不住笑。谢屿白也微微弯了嘴角,但很快,那点笑意淡了下去。他按了按太阳穴,拿起笔继续改错题,但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
蒋临汀注意到了。他没说话,只是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是萧宸塞进去的,说是“补充血糖,防止用脑过度低血糖”。他把糖纸剥开,递到谢屿白嘴边。
谢屿白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开嘴。甜橙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维生素C的微酸。
“甜吗?”蒋临汀问。
“……甜。”谢屿白低声说,耳朵又红了。
“甜就专心做题。”蒋临汀收回手,自己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晚上早点睡,别熬夜。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谢屿白“嗯”了一声,低下头。笔尖终于动了起来,在纸上划出清晰的步骤。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教室里充斥着各种声音:翻书声,低语声,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摩擦声,还有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蒋临汀看着这一切,忽然在本子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在旁边写上:
“5月第一个周一。数学课依然听不懂,但谢屿白说我不恐高,只是讨厌摩天轮效率低。江枫说我穿过粉色衣服,难以置信。谢屿白头有点疼,给他吃了颗糖。
今日高光:摩天轮效率原则(✓)。
情绪标记:😊(因为糖很甜)。”
写完后,他看着那个笑脸表情,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也许记忆修复就是这样——不是一下子找回所有丢失的拼图,而是一点点收集新的碎片,同时确认那些旧的碎片还在哪里,被谁小心保管着。
而这个过程,本身就可以是甜的。
一周后的周三下午,圣华高中的布告栏前挤满了人。
“全国高中生科技创新大赛校内选拔通知”——红色的标题十分醒目。比赛分为个人项目和团队项目,获奖者不仅有保送加分,还能参加暑假的全国夏令营,与顶尖高校的教授面对面。
谢屿白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比赛细则。他的目光落在“团队项目-跨学科创新组”那一栏上。要求是三人团队,提交一个结合至少两个学科(如物理+生物,化学+计算机)的原创研究提案或原型设计。
“谢屿白!”班主任方瑾从办公室探出头,“你过来一下。”
办公室里,方瑾递给他一份推荐表:“学校推荐你参加个人组的理论物理赛道,以你联考的成绩和之前的竞赛经历,很有竞争力。另外,团队组这边,李校长希望你能牵头组个队,带带其他同学。”
谢屿白接过表格,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个人组没问题,他早就习惯了独自钻研。但团队组……
“团队需要做什么?”他问。
“初步提案下周交,需要做个五分钟的展示,向评审委员会说明你们的想法。”方瑾推了推眼镜,“展示可以是PPT,也可以有其他形式。重点是清晰、有说服力。你是队长,主要陈述人。”
陈述人。公开演讲。
谢屿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想起小学时唯一一次被老师叫上台读课文,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几十双眼睛,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后来老师无奈地让他下来,说“谢屿白同学可能还需要锻炼”。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超过三个人面前说过话。所有需要表达的,他都写在纸上、算在式子里。
“我……可能不太擅长陈述。”他低声说。
方瑾笑了笑:“我知道你性格内向,但这正好是个锻炼的机会。而且,”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谢屿白,以你的能力,以后不可能永远待在实验室里。你需要学会把你的想法告诉别人,让别人理解、支持、甚至为你投资。这是顶尖科学家也必须具备的能力。”
谢屿白沉默了。他知道方瑾说得对。林牧的手札里也提到过,那个天才的科学家父亲,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不擅表达,很多想法无法让人理解,最终错失了机会”。
“我试试。”他终于说。
“好。队员你可以自己找,也可以从报名的人里选。周五前把名单给我。”方瑾拍拍他的肩膀,“别太有压力,就当是个体验。”
从办公室出来,谢屿白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了几次。心脏跳得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五分钟的展示,面对至少五位老师和专家,还要清晰有说服力……
“书呆子,站这儿干嘛?”蒋临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从篮球场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汗,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
谢屿白转过身,把手里的推荐表递过去。
蒋临汀扫了一眼,挑眉:“科技创新大赛?你要参加?”
“嗯。个人组和团队组。”
“团队组?”蒋临汀看了看细则,“还要演讲?”
“……嗯。”谢屿白的声音更低了。
蒋临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用搭在肩上的校服外套擦了擦谢屿白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紧张?”
谢屿白没说话,但微微发白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怕什么。”蒋临汀把推荐表折好塞回他手里,“不就是说话吗?你平时给我讲题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
“那不一样……”谢屿白小声说,“只有你一个人。”
“那就把下面的人都当成我。”蒋临汀说得理所当然,“或者当成南瓜,土豆,随便什么。反正他们听不懂你的高深理论,就是来凑数的。”
谢屿白被他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紧了:“方老师说,要清晰有说服力。”
“那就练。”蒋临汀揽住他的肩膀往教室走,“从今晚开始,我当你的观众。你讲一遍,我挑毛病,直到你讲顺为止。”
他说得轻松,谢屿白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蒋临汀是好意,但“挑毛病”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最隐秘的焦虑上——他害怕被评判,害怕做得不够好,尤其是害怕在蒋临汀面前做得不够好。
晚上在蒋家书房,第一次练习进行得……很糟。
谢屿白站在书桌前,对面沙发上坐着蒋临汀,还有被硬拉来当“模拟评委”的江枫和周疏墨。江枫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苹果,周疏墨则拿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
谢屿白手里拿着几张写满要点的卡片,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我们的项目是,基于深度学习算法的海洋微塑料识别系统……”
“停。”蒋临汀打断他,“声音大点,听不见。”
谢屿白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我们的项目是基于深度学习算法的海洋微塑料识别系统,它可以通过分析海水样本的显微图像……”
“眼神。”蒋临汀又打断,“别光看卡片,看看观众。”
谢屿白僵硬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沙发上的三个人。江枫正对他挤眉弄眼做鬼脸,周疏墨认真记录着什么,蒋临汀则抱着手臂,表情严肃得像真正的评委。
他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下面要说什么?数据?模型结构?应用前景?那些在纸上清晰无比的东西,在脑子里搅成了一团浆糊。
“我……”他卡住了,脸瞬间涨红。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江枫忍不住开口:“学霸,你别紧张啊,就当我们不存在——”
“你闭嘴。”蒋临汀瞪了江枫一眼,然后站起身,走到谢屿白面前。他没有批评,没有催促,只是拿过谢屿白手里的卡片看了看。
“内容没问题,很专业。”蒋临汀说,语气平静,“但你得把它讲得让人听懂。比如这个‘卷积神经网络’,你可以说它像一层层筛子,把图像里的特征筛出来。再比如‘准确率达到92%’,你可以说‘一百个微塑料颗粒里,它能认出九十二个’。”
谢屿白愣愣地看着他。蒋临汀说得……很有道理。他太习惯于学术语言,忘了听众可能需要更通俗的比喻。
“来,把这句话用你的方式再说一遍。”蒋临汀把卡片还给他,“别想卡片,想你要告诉我什么。”
谢屿白握紧卡片,闭上眼睛。他想起那片海,想起荧光海下漂浮的、看不见的微塑料颗粒,想起林牧手札里对海洋生态的担忧。再睁开眼时,他看向蒋临汀,声音虽然还有些颤,但清晰了许多:
“我们想做一个系统,像给海洋做体检。拍下海水里微小颗粒的照片,然后用算法——就像很聪明的筛子——把塑料颗粒筛出来,数一数有多少。这样就能知道哪里的污染严重,需要清理。”
他说完了。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江枫第一个鼓掌:“哇!这么说我就听懂了!学霸牛逼!”
周疏墨推了推眼镜:“比喻虽然不严谨,但传播效果显著提升。建议保留。”
蒋临汀则盯着谢屿白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戏谑或得意的笑,而是温暖的、带着赞许的笑。
“这不挺好的吗?”他说,“谢屿白,你比你想象中能说。”
谢屿白耳朵通红,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他点点头,低声说:“我再练练。”
那晚他们练到十一点。谢屿白讲了七遍,从磕磕巴巴到基本流畅,从只看卡片到能偶尔与“观众”眼神交流。蒋临汀每次都会提出新的建议——“这里停顿一下,让听众消化”“那里可以加个手势,强调重点”“语速再慢点,别赶”。
江枫早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周疏墨也哈欠连天。但蒋临汀一直很精神,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游戏。
最后一遍练完,谢屿白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后背全是汗。
“可以了。”蒋临汀宣布,“今天就到这。回去睡觉。”
送走江枫和周疏墨,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谢屿白还站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卡片边缘。
“蒋临汀。”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谢屿白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蒋临汀挑眉。
“让你……陪我练到这么晚。”谢屿白低下头,“我太笨了,连话都说不清楚。”
蒋临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抬手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谢屿白,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谢屿白茫然抬头。
“你,谢屿白,联考全省第二,圣华高中理科天花板,能看懂我完全看不懂的天书,能给我讲题讲到我想通,能在海边教我游泳,能记住我那么多我自己都忘了的破事。”蒋临汀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现在只是不习惯在很多人面前说话,这他妈叫‘笨’?”
谢屿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告诉你什么叫笨。”蒋临汀继续说,语气凶巴巴的,但眼神很软,“笨是我这种,数学题讲三遍还听不懂,英语单词背了又忘,连自己以前喜欢什么颜色都要问别人。但我爹我爸都没嫌我笨,你凭什么说自己笨?”
谢屿白眼眶突然红了。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蒋临汀看见。
但蒋临汀看见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谢屿白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很短,但很紧。
“行了,回去睡觉。”蒋临汀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背,“明天继续练。练到你烦为止。”
谢屿白点点头,转身走出书房。在门口,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着蒋临汀,很轻地说:
“临汀。”
“又干嘛?”
“明天……还能陪我练吗?”
蒋临汀翻了个白眼:“废话。不然谁管你。”
谢屿白笑了,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笑得很好看。他说:“好。”
然后他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蒋临汀站在书房里,听着那脚步声,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他走到书桌前,拿起谢屿白落下的那张卡片,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几处被紧张的手指抠出的皱痕。
他在皱痕旁边,用笔写下一行小字:
“谢屿白第一次求我帮忙。值得纪念。”
然后,他把卡片小心地夹进了自己的丑本子里。
周六下午,谢恒安来蒋家做客。
经过几个月的治疗和调养,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清瘦,但脸上有了血色,咳嗽也少了很多。萧宸特意炖了虫草花鸡汤,说“春天要养肺”。
两个Omega父亲在厨房里边忙活边聊天。谢恒安帮萧宸打下手,动作虽然慢但很仔细。萧宸则一边切菜一边说着蒋临汀最近的趣事——记忆修复计划,每天一问,还有那个丑本子。
“他现在可认真了,本子上记了好多东西。”萧宸笑着说,“还问我他小时候怕不怕打针,我说怕得要死,每次去诊所都哭得惊天动地,要书鸿抱着才肯进去。”
谢恒安也笑了:“屿白小时候也怕打针,但他不哭,就是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打完才掉眼泪。护士都说这孩子太能忍。”
“都是好孩子。”萧宸轻声说,把切好的山药放进汤锅里,“就是都太要强。”
午饭时,蒋书鸿也在。他今天难得没有去公司,在家处理文件。饭桌上气氛很好,谢恒安话比平时多,说起屿白小时候的糗事——三岁时把肥皂当饼干咬了一口,苦得哭了半小时;五岁第一次上学,背着小书包雄赳赳气昂昂,结果到校门口发现忘了穿鞋。
蒋临汀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那我呢?我小时候什么样?”
萧宸和蒋书鸿对视一眼,由萧宸开口:“你小时候皮多了。两岁就把书房里的钢笔拆了,墨水弄得满身都是;四岁爬到树上摘果子下不来,你爸架梯子上去抱你,你还嫌他慢。”
蒋书鸿补充:“五岁那年,非要养狗,说会自己遛。结果狗溜你,把你拽进水坑里,回来哭了一晚上。”
蒋临汀听得目瞪口呆:“我真的……这么能作?”
“不然呢?”蒋书鸿淡淡瞥他一眼,“你以为‘校霸’是天生的?”
众人都笑起来。谢屿白也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
饭后,萧宸想起什么,对谢恒安说:“谢大哥,上次屿白把他生父的手札带回来了,里面有些关于信息素和育儿的猜想,特别有意思。你要不要看看?”
谢恒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好。”
萧宸去书房拿来那本薄薄的手札。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谢恒安接过,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翻开。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重新走过那段被时光尘封的岁月。看到林牧记录孕吐、胎动、煮姜茶失败时,他嘴角泛起苦涩又温柔的笑意;看到“偷偷释放信息素”被自己划掉警告时,他笑出声,眼里有泪光;看到林牧猜中谢屿白是奶香信息素时,他轻轻“啊”了一声,手指抚过那行字。
蒋临汀和谢屿白坐在一旁,安静地陪着。蒋书鸿也放下了平板电脑,目光偶尔扫过手札。
当看到林牧写“希望孩子健康快乐,遇到很好的人,有一个不用躲藏的家”时,谢恒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纸页上。他慌忙去擦,萧宸递过纸巾。
“对不起,”谢恒安哽咽,“我就是……没想到他还写了这些。”
“他是个好父亲。”萧宸轻声说,“只是没机会。”
谢恒安点点头,擦干眼泪,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是更理论化的内容,关于信息素与亲子互动、Alpha/Omega性别形成的猜想,甚至有一些简略的公式和图表。
“这里,”谢恒安指着其中一段,“他说顶级Alpha的信息素如果稳定释放特定频率,可以对Omega直系亲属产生安抚作用,类似于婴儿期被母亲信息素包裹的安全感。他还画了个理论模型……”
萧宸凑过去看:“真的哎。这个频率范围……好像跟临汀易感期时,书鸿释放信息素安抚他的频率很接近?”
蒋书鸿闻言,也走了过来。他仔细看了看那页手札,眉头微皱:“理论不严谨,缺乏对照组和数据支持。但方向……有启发性。”
谢恒安又翻到一页,眼睛亮了:“这里!他预测,如果孩子继承了特殊的混合信息素,可能需要一个‘能量强大但频率极其稳定’的伴侣来达到长期平衡……”他抬头,目光在蒋临汀和谢屿白之间转了转,“这说的不就是……”
蒋临汀正喝着水,差点呛到。谢屿白耳根瞬间红透。
萧宸忍不住笑:“林牧先生这是……提前二十年给儿子算了个命?”
蒋书鸿却认真思考起来:“从信息素兼容性理论看,确实有道理。临汀的茉莉茶香信息素虽然强大,但本质是植物系,偏柔和稳定。屿白的奶香信息素特殊,但检测显示波动性很低。两者结合,反而可能形成比单一顶级信息素更稳定的场。”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在分析实验数据。蒋临汀听得头大:“爸,你能不能说人话?”
蒋书鸿瞥他一眼:“意思就是,你们很合适。科学上的合适。”
蒋临汀:“……”
谢屿白脸更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但这段讨论打开了话匣子。两个Omega父亲和一个Alpha父亲(虽然蒋书鸿更多是听众)开始就着手札里的内容,讨论起“信息素育儿”的可能性。
萧宸根据手札里的理论,尝试调整自己信息素的波动,模仿那种“婴儿期安全感频率”,然后轻轻释放,包裹住蒋临汀。
蒋临汀本来在打哈欠,忽然感觉周身被一种极其温暖柔和的气息包围,像回到很小的时候,被萧宸抱在怀里轻摇的感觉。他舒服地眯起眼,不自觉地往萧宸那边靠了靠。
“好像……真的有用?”萧宸惊喜。
谢屿白立刻拿出手机备忘录,开始记录:“时间,频率范围,临汀的反应……”
谢恒安则指着另一段:“这里说,Alpha父亲的信息素如果带有明确的‘守护’和‘认可’标记,对青少年Alpha的自信建立有帮助。”他看向蒋书鸿,“蒋校长,您平时会特意对临汀释放这种信息素吗?”
蒋书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会。但不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过多会影响他独立性。”
“但适当的频率是有益的。”谢恒安说,语气温和但坚持,“屿白小时候……我没有Alpha伴侣,所以他的Alpha特质更多是靠书本和自我摸索建立的。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林牧在,会不会不一样。”
他说这话时没有悲伤,只有平静的陈述。但谢屿白握紧了手。
蒋书鸿看了谢屿白一眼,忽然释放出一丝极淡的、属于顶级Alpha的、带着明确“认可”意味的信息素。不是压制,而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拍了拍肩膀。
那气息很短暂,但谢屿白感觉到了。他猛地抬头,对上蒋书鸿平静的目光。那双总是严肃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清晰的、属于长辈的认可和接纳。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蒋书鸿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谢屿白鼻子一酸,迅速低下头:“……谢谢蒋叔叔。”
蒋临汀在旁边看着,心里暖烘烘的。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关于迪士尼的闪回碎片——年轻的蒋书鸿笨拙地给他贴创可贴,嘴角有很淡的笑。
也许父亲的爱,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藏在严肃外表下的、这些微小而坚定的瞬间。
讨论持续了一下午。从信息素育儿,到性别平等教育,再到“如何平衡保护与放手”这种永恒的家长难题。谢恒安和萧宸有很多共鸣,蒋书鸿虽然话少,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
谢屿白一直在记录,把那些理论和经验都记下来。蒋临汀则半懂不懂地听着,偶尔插嘴问些幼稚的问题,惹得大家发笑。
夕阳西下时,讨论才告一段落。萧宸起身去做晚饭,谢恒安去帮忙。蒋书鸿回书房继续处理文件。客厅里只剩下蒋临汀和谢屿白。
蒋临汀瘫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听了一下午天书,头都大了。”
谢屿白坐在他旁边,翻看着手机里的记录,嘴角带着笑:“很有收获。”
“什么收获?”
“很多。”谢屿白想了想,“比如,知道你怕打针,知道你爸其实很细心,知道信息素可以这样用,还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些,“我们很合适。科学证明的。”
蒋临汀侧过头看他。夕阳的金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谢屿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睫毛上跳跃着细碎的光。
“科学证明?”蒋临汀挑眉,“那科学有没有证明,我现在很想亲你?”
谢屿白脸瞬间爆红,慌乱地看了眼厨房方向:“萧叔叔他们……”
“他们在忙,看不到。”蒋临汀凑近,在他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退开,得意地笑,“看,科学证明了——我想亲你的时候,就会亲你。”
谢屿白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动物。但很快,那惊吓变成了很浅很浅的笑意,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
“嗯。”他轻声应道,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蒋临汀看着他通红的耳廓,心里那点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拿出丑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5月周六下午。家庭科学研讨会。
谢屿白他爸的手札被拿出来讨论,里面居然有‘科学算命’,说我们很合适。我爸(蒋书鸿)一本正经地分析,还夸了谢屿白。
我爹尝试用信息素安抚我,像回到小时候,很舒服。
谢屿白一直在记录,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我偷亲了他一下,他耳朵红了十分钟。
今日高光:科学证明我们很配(✓)。
情绪标记:😊😊(双倍开心)。”
写完后,他把本子合上,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
也许家的意义,不仅仅是血缘和婚姻,更是这样一些时刻——几个人坐在一起,分享记忆,讨论科学,互相认可,偶尔玩笑。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里,构建起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安心做自己的地方。
而他和谢屿白,正在成为这个地方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五月中旬,高三一模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布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红色的榜单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默默离开。
谢屿白的名字在榜首,总分接近满分,物理和数学都是单科第一。蒋临汀的名字在榜单中下段,比上次月考进步了三十多名,数学终于及格了,但理综还是拖了后腿。
“可以啊汀哥!”江枫扒着蒋临汀的肩膀,指着他的名次,“进步神速!照这个速度,高考岂不是要冲进前三百?”
蒋临汀拍开他的手:“少来。离谢屿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他看向站在布告栏另一侧的谢屿白。谢屿白正在看榜单最上方自己的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他物理扣了两分,错在一道粗心的选择题。
“喂,书呆子。”蒋临汀走过去,“第一还不满意?”
谢屿白摇摇头:“不该错的。”他顿了顿,看向蒋临汀,“你进步很大。”
“马马虎虎。”蒋临汀耸肩,“不过确实,谢老师辅导有功。”
他们并肩离开布告栏,走向教室。走廊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一模是高考前最重要的模拟,成绩很大程度上预示了最终的结果。不少学生在讨论志愿、分数段、大学排名。
蒋临汀听着那些讨论,心里那点因为进步而产生的喜悦,渐渐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和谢屿白的差距,不是三十名,是三百名。这意味着,他们几乎不可能进入同一所大学,甚至同一个层次的大学。
晚上在蒋家吃饭时,蒋书鸿也问起了一模的情况。
“屿白还是第一,很好。”他点头,然后看向蒋临汀,“进步三十名,可以。但还不够。”
蒋临汀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我知道。”
“知道就继续努力。”蒋书鸿语气平淡,“离高考还有时间。”
萧宸给两个孩子各夹了块排骨:“别光说学习,先吃饭。临汀最近用功,都瘦了。”
饭后,蒋临汀回到房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写作业。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脑子里乱糟糟的。
谢屿白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
“萧叔叔让送的。”他把一杯放在蒋临汀面前。
蒋临汀接过,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谢屿白。”他忽然开口。
“嗯?”
“你想去哪个大学?”蒋临汀问,眼睛没看他,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奶沫。
谢屿白沉默了几秒,才说:“X大的物理系,或者S大的交叉学科实验班。看高考分数。”
“都是顶尖的。”蒋临汀扯了扯嘴角,“我大概……连边都摸不到。”
谢屿白握紧了手里的杯子,指节微微泛白。他没说话,因为知道蒋临汀说的是事实。以蒋临汀现在的成绩,要冲进顶尖名校,除非出现奇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谢屿白放下杯子,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在书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着几个城市,每个城市旁边都写着几所大学的名称和优势专业。
“这是什么?”蒋临汀愣住。
“我查的资料。”谢屿白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几个城市,都有适合我的学校,也都有……适合你的选择。”
蒋临汀低头看地图。北京、上海、南京、杭州……每个城市都被仔细标注。在谢屿白可能去的顶尖名校旁边,总有一些其他学校——有综合性大学里相对容易考取的专业,有特色鲜明的应用型大学,甚至还有不错的职业学院。
“比如这里,”谢屿白的手指落在上海的区域,“如果我去S大,你可以考虑这所。”他指着一所排名中上的理工大学,“它的光学工程专业不错,而且有‘3+2’国际合作项目,如果后期成绩提升,有机会转入更好的学校。”
他又指向南京:“如果去南大,这几所学校距离很近,地铁二十分钟。”他顿了顿,“我查了租房信息,如果我们住在中间位置,通勤时间都在半小时内。”
蒋临汀盯着那张地图,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注释、甚至还有用不同颜色画的通勤路线,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谢屿白一定查了很久的资料,对比了无数数据,才画出这张……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地图”。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蒋临汀声音发哑。
“从海边回来就开始查了。”谢屿白老实承认,“我知道我们的分数有差距,但我不想……因为分数就分开。”
他说得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这个总是内敛的Alpha,此刻正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数据、规划、逻辑——来对抗那个可能分离的未来。
蒋临汀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些细致的标注,看着谢屿白紧绷的侧脸。心里那股焦虑和无力感,忽然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了。
“谢屿白,”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是不是傻?”
谢屿白茫然抬头。
“为了迁就我,放弃最好的学校?”蒋临汀盯着他,“X大和S大是你一直想去的吧?就因为我在后面拖后腿,你就准备去个次一点的?”
“不是迁就。”谢屿白摇头,很认真,“这些学校也很好,专业方向也是我感兴趣的。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城市比学校重要。专业也比排名重要。”
“那如果,”蒋临汀逼近一步,“我连这些‘适合我的学校’都考不上呢?如果我只能去个三流大学,或者干脆去技校学开挖掘机呢?你是不是要跟着我去工地?”
谢屿白愣住了。他显然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在他周密的规划里,最坏的打算也是蒋临汀能进入那些“备选学校”。再往下的选项……他没敢想。
看着谢屿白茫然的眼神,蒋临汀心里的火气忽然就散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谢屿白的头发——就像谢屿白经常对他做的那样。
“行了,别瞎规划了。”蒋临汀说,“还有半年呢,谁知道我会考成什么样。万一我超常发挥,直接冲进X大呢?”
谢屿白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了:“可是……”
“没什么可是。”蒋临汀打断他,拿起那张地图,仔细折好,塞回谢屿白手里,“这图我收下了,当作……奋斗目标。”
他转身从书架上拿下那个丑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大字写下:
“高考倒计时:冲刺计划”
然后开始列条目:
1.数学:每天一套卷子,错题当晚弄懂。
2.理综:物理重点攻电磁,化学背方程式,生物抓遗传。
3.英语:每天50个单词,一篇阅读。
4.语文:随缘(被谢屿白划掉,改成“每周两篇作文练习”)。
写完,他把本子推到谢屿白面前:“谢老师,接下来半年,拜托了。”
谢屿白看着那几行字,又看看蒋临汀。蒋临汀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赌气,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破釜沉舟的认真。
“你……真的想冲X大?”谢屿白轻声问。
“想。”蒋临汀点头,“虽然听起来像做梦。但做梦又不犯法。”他顿了顿,笑了,“而且,万一呢?”
那个“万一”,像一颗小小的火星,掉进了谢屿白心里。他想起蒋临汀教他游泳时说的话——“放松,很简单,试试看”。想起蒋临汀陪他练演讲时的耐心——“再来一遍,你可以的”。
也许,他也可以相信这个“万一”。
“好。”谢屿白点头,拿起笔,在蒋临汀的计划下面补充:“5.每周日复盘,调整计划。6.保证睡眠,不熬夜。7.定期放松,防止burnout。”
蒋临汀看着那几条补充,挑眉:“谢老师管得还挺宽。”
“要管。”谢屿白认真地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蒋临汀笑了,没反驳。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一起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谢屿白根据蒋临汀的薄弱环节,挑出重点题型和知识点;蒋临汀则负责执行,遇到不懂的随时问。
书桌上摊满了课本、习题集、笔记本。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两人并肩坐着,偶尔低声讨论,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十一点,萧宸敲门进来送水果,看到这一幕,欣慰地笑了笑,放下果盘又轻轻退了出去。
十二点,蒋临汀做完最后一套数学卷子,扔下笔,瘫在椅子上:“不行了,脑子要炸了。”
谢屿白也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今天先到这。去睡吧。”
“你先去洗澡,我收拾一下。”蒋临汀摆摆手。
等谢屿白进了浴室,蒋临汀才慢慢坐直身体。他拿出丑本子,翻到记录“记忆修复计划”的那页,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地球仪,旁边写上:
“5月中旬,一模后。谢屿白画了张‘未来地图’,上面有他,也有我。
我说要冲X大,像做梦,但他说‘好’。
我们一起制定了冲刺计划,书桌很乱,但心里很满。
忽然觉得,未来不是一座必须精确抵达的城池,而是一片可以并肩探索的旷野。
而我们有地图,也有彼此。
今日高光:未来地图(✓)。
情绪标记:🚀(准备起飞)。”
写完后,他看着那个火箭表情,自己都笑了。确实,像要起飞。虽然不知道能飞多高,能飞多远,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飞。
浴室的水声停了。蒋临汀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空中有几颗星星特别亮。他想起海边的那个夜晚,谢屿白教他认北斗七星,说顺着勺口能找到北极星。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需要一颗北极星。对谢屿白来说是物理和真理,对他来说……可能就是谢屿白本身。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奔跑,然后,在某个预定的坐标,再次相遇。
这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江枫和凌冽的婚礼筹备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地点选在凌家郊区的一个小庄园,时间是七月底——正好是江枫成年的第二天。用江枫的话说:“我一天都不多等,到了年龄立马去扯证!”
周六下午,一群人被江枫拉去婚纱店“给意见”。蒋临汀本来不想去,被江枫一句“汀哥你可是我的伴郎!伴郎!”硬拽了过去。
婚纱店里,江枫正对着一排白西装挑花了眼。
“这套怎么样?修身,显腿长!”他拿起一套剪裁利落的纯白西装。
凌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另外两套:“这套面料更舒适,婚礼要站很久。这套……领口设计特别,适合你。”
“都要试!”江枫大手一挥,抱着三套西装冲进试衣间。
蒋临汀和谢屿白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店员送来的茶点。周疏墨和梅承砚也在,周疏墨正拿着一本婚礼流程手册研究,梅承砚则在观察婚纱店的艺术装饰。
“所以,”蒋临汀喝了口茶,挑眉看凌冽,“真就这么定了?七月?”
“定了。”凌冽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他喜欢,就随他。”
“你家里……没意见?”蒋临汀记得凌冽家是那种很传统的Alpha世家。
“有。”凌冽说得干脆,“但我三十了,我的事,我自己决定。”
试衣间的帘子哗啦一声拉开,江枫穿着第一套西装走出来。纯白的布料衬得他肤色更亮,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线和腿型。他转了个圈,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
凌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说:“好看。”
“就‘好看’?”江枫不满,“能不能有点创意?”
“特别好看。”凌冽从善如流,“像……发光。”
江枫这才满意,又冲进试衣间换第二套。
蒋临汀看着这一幕,忽然用手肘碰了碰谢屿白:“喂,你说我们以后……要不要也办个婚礼?”
谢屿白正在吃一块小饼干,闻言呛了一下,耳朵瞬间红了:“……还早。”
“也是。”蒋临汀耸肩,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可以先想想,你喜欢什么样的?传统的?还是搞点特别的?”
谢屿白脸更红了,低头盯着茶杯:“都……都行。”
“什么叫都行?”蒋临汀不满,“婚礼可是一辈子就一次的事。”
“那就……”谢屿白想了很久,才小声说,“简单的。家人朋友都在,就行。”
蒋临汀盯着他通红的耳廓,笑了:“行,听你的。简单点。”
那边,江枫已经试完了三套,最终选了凌冽推荐的那套“面料舒适”的。选完西装,他又开始挑领结、袖扣、皮鞋……凌冽全程耐心陪着,偶尔给出建议,更多时候是纵容地看着江枫兴奋地跑来跑去。
“凌医生脾气真好。”谢屿白轻声说。
“也就对江枫。”蒋临汀撇嘴,“你是没见他训手下医生的样子,能把人骂哭。”
选完新郎装备,江枫又拉着大家看婚礼场地的设计图。庄园的草坪、花架、餐点、音乐……每一个细节他都要反复确认。
“这里要放粉玫瑰,我最喜欢粉玫瑰!”
“甜品台要有荔枝蛋糕,老头知道我爱吃。”
“音乐……不要那些老掉牙的婚礼进行曲,我要《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凌冽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提醒:“粉玫瑰五月可能不是花期,要提前订。荔枝蛋糕容易化,得放在阴凉处。《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Elvis Presley的版本?”
“对对对!还是老头懂我!”江枫扑过去抱他。
蒋临汀看着,心里有点感慨。江枫和凌冽,一个咋咋呼呼,一个沉稳内敛,看起来完全不是一类人。但就是这样两个人,一个闹,一个宠,居然就要结婚了。
也许爱情真的没有固定公式。有的人细水长流,有的人轰轰烈烈,有的人像江枫凌冽这样,一个愿意闹,一个愿意陪他闹。
“他们在用行动证明,”梅承砚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存在先于本质。不是先有‘应该怎样’的爱情模板,而是他们的相处本身,定义了他们的爱情。”
周疏墨点头,认真记录:“很好的现象学案例。个体经验的绝对性。”
蒋临汀:“……你们能不能说人话?”
梅承砚微笑:“意思就是,他们这样,就很好。”
蒋临汀想了想,点头:“也是。”
离开婚纱店时,天色已近黄昏。江枫还在兴奋地讨论着请柬设计,凌冽揽着他的肩膀,安静地听。
“对了汀哥,”江枫突然回头,“你和学霸当我的伴郎啊!说好了!”
蒋临汀翻白眼:“知道了,说了八百遍了。”
“疏墨和梅老师也来!”江枫又喊,“还有周游哥和陈述哥!我要最帅的伴郎团!”
正说着,周游的电话打了过来。蒋临汀接起,对面传来周游有点严肃的声音:“临汀,屿白,你们现在有空吗?来‘破晓’一趟,有点事。”
半小时后,两辆车停在“破晓”机车修理店外。周游和陈述已经在店里等着了。
店里的气氛有点不同寻常。平时总是弥漫着机油味和摇滚乐,今天却很安静,只有一盏工作灯亮着,照着中央的修理台。台上摊开着一张地图和一些文件。
“怎么了周游哥?”蒋临汀问。
周游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才说:“陈述收到一个offer。美国,麻省理工的实验室,为期两年的访问学者项目。”
蒋临汀和谢屿白都愣住了。麻省理工,那是全球顶尖的理工科圣地。
“恭喜陈述哥。”谢屿白先反应过来。
陈述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喜悦,反而有些凝重:“项目很好,机会难得。但是……”他看了眼周游,“两年,时间不短。”
周游吐出一口烟圈:“去。干嘛不去。”
“你……”陈述皱眉。
“我怎么了?”周游咧嘴笑,但笑意没达眼底,“老子等你两年还等不起了?还是说你怕我在国内乱搞?”
“不是。”陈述摇头,“我是担心店里,还有……”
“店里有小武他们看着,饿不死。”周游打断他,“至于其他,等你回来再说。”
他说得轻松,但握着烟的手指很用力。蒋临汀能感觉到,周游周身那股总是带着硝烟味的信息素,此刻有些紊乱,像压抑着什么。
“什么时候走?”蒋临汀问。
“如果接受,八月底就要过去。”陈述说,“项目九月开始。”
现在是五月末,满打满算还有三个月。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周游抽烟的细微声响,和远处街道传来的车流声。
过了很久,陈述忽然开口:“周游,你跟我一起去。”
周游愣了一下:“我去干嘛?我又不懂那些天书。”
“你可以学语言,或者就在附近找个事做。”陈述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不想分开两年。”
周游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操,原来你舍不得我啊?”
“嗯。”陈述坦然承认,“舍不得。”
周游不说话了。他掐灭烟,走到陈述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很响,很用力。
“行,”周游说,声音有点哑,“老子陪你去。正好出去见见世面。”
“店里……”
“有小武。再说,视频会议不能解决问题?”周游挑眉,“现在科技这么发达,隔着大洋都能吵架,还管不了一个破店?”
陈述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睛微微弯起:“好。”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没有哭哭啼啼,没有撕心裂肺,两个成年Alpha用最直接的方式做出了决定——既然不想分开,那就一起走。事业、距离、未来,都可以商量,可以调整。
蒋临汀看着他们,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他想起自己和谢屿白关于未来的讨论,想起那张“未来地图”。也许真正的担当,不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牺牲,而是两个人一起想办法,找到那条都能往前走的路。
离开“破晓”时,天已经黑了。街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蒋临汀和谢屿白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蒋临汀才开口:“喂,书呆子。”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蒋临汀顿了顿,“以后你也有这样的机会,要去很远的地方,很久,你会怎么办?”
谢屿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才轻声说:“我会跟你商量。”
“然后呢?”
“然后……”谢屿白想了想,“像周游哥和陈述哥那样,找一个我们都能接受的方案。”
“比如?”
“比如,如果你不能一起去,我们就约定每天视频,每周写信,每年至少见两次。”谢屿白说得很认真,“或者,如果你能一起去,我们就一起去。我可以找那边的工作或学习机会,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听起来……很简单。”蒋临汀说。
“本来就不复杂。”谢屿白侧头看他,“重要的是两个人一起决定,不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决定。”
蒋临汀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行啊谢屿白,觉悟挺高。”
谢屿白耳根微红:“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一直……都是这样。”谢屿白小声说,“尊重我,也要求我尊重你。”
蒋临汀愣住。他回想这段时间的相处,好像确实是这样。他从不要求谢屿白为他改变什么,也从不允许谢屿白一味迁就他。他们要的,始终是一种平等的、互相支持的平衡。
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爱情——不是谁依附谁,而是两个独立的人,选择并肩走在一起。当道路出现分叉时,不是哭着分开,而是想办法把分叉重新连接起来。
“走吧。”蒋临汀伸手,牵住谢屿白的手,“回家。明天还要早起学习呢。”
“嗯。”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通明。他们牵着手,走过繁华的街道,走过安静的巷口,走向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家。
蒋临汀忽然想起梅承砚在婚纱店说的话:“存在先于本质。”
是的,没有什么是“应该”的。没有“应该”怎样谈恋爱,没有“应该”怎样规划未来,没有“应该”怎样面对分离和选择。
只有他们自己,用每一天的相处,每一次的决定,一笔一画地,定义着属于他们的爱情和人生。
而这条路,他们才刚刚开始走。
但至少,他们是牵着手开始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