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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我们一起走,或者都不去 ...

  •   黄昏的光线斜穿过“破晓”修理店的玻璃门,在满是工具零件的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周游蹲在一台老式唱片机前,手里的螺丝刀悬在半空,已经五分钟没有动作。
      陈述从里间走出来,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他看了眼周游静止的背影,把其中一杯放在工作台边沿——那是周游习惯性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轴承卡住了?”陈述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句。
      周游猛地回神,螺丝刀“当啷”掉在瓷砖上。“没,”他捡起工具,声音有些闷,“只是在想……那封邮件。”
      三天前,陈述收到了麻省理工学院实验室的正式邀请函,聘期两年,参与一个前沿人工智能项目。邮件末尾写着:“我们了解到您有一位长期合作伙伴,实验室可提供家属签证及适当的工作安排。”
      “家属签证”四个字,让周游盯着手机屏幕抽完了半包烟。
      “你不需要现在就决定。”陈述在他身边蹲下,接过唱片机,手指精准地卸下卡死的轴承。他的动作永远干净利落,像手术刀划过皮肤,“还有三个月时间。”
      “我知道。”周游抓了抓头发,那撮常年翘起的发尾在夕阳里泛着棕红,“我就是……操,陈述,那可是麻省理工。你等了多久了?”
      陈述没抬头:“四年零七个月。”
      “所以你不能不去。”周游说完这句,觉得自己喉咙发紧。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南巷口熟悉的街景——卖煎饼果子的阿姨正准备收摊,几个穿圣华校服的学生说笑着走过,更远处是蒋临汀家那栋别墅的屋顶轮廓。
      这条街他混了十几年,从打架斗殴到开修理店,每一块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陈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咖啡的苦香混合着他身上极淡的、类似机房冷气的信息素味道。
      “周游。”陈述叫他的名字,语气是罕见的柔软,“如果我说,没有你一起去,我就不去呢?”
      周游猛地转身:“你他妈敢!”
      陈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我敢。”
      两人对视了十秒,周游先败下阵来,一拳捶在陈述胸口——没用什么力。“你这个人……”他声音哑了,“总是这样。四年前你拿到加州理工的offer也是这样,说‘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你知不知道这比逼我做决定还难受?”
      “知道。”陈述抬手,用指节擦过周游的眼角——那里有点红,但没有眼泪,“所以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们一起去,或者都不去’。”
      唱片机突然“咔哒”一声,轴承归位。陈述走回去按下开关,老旧的喇叭里流淌出沙哑的爵士乐,是《As Time Goes By》。
      音乐声里,周游听见自己说:“我英语烂得要死。”
      “可以学。”
      “我除了修东西什么都不会。”
      “加州需要修东西的人。”
      “我……”周游深吸一口气,“我怕我拖你后腿,陈述。你明明可以飞得更远。”
      陈述关掉音乐。修理店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他走到周游面前,摘下眼镜——这是极少见的动作。没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认真。
      “周游,”他说,“十六岁那年,你把我从巷子里的群殴中拽出来,肋骨断了两根还笑着说‘这小书呆子还挺能打’。十九岁,你用所有积蓄盘下这个店面,说‘以后这儿就是咱俩的根据地’。二十三岁,我第一次发表论文,你在庆功宴上喝多了,抱着我说‘我兄弟真他妈牛逼’。”
      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恢复平直:“现在二十七岁。你说,是谁在拖谁的后腿?”
      周游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而且,”陈述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周游面前,“我查过了。洛杉矶有亚洲汽车改装文化圈,你的手艺在那儿能卖到三倍价钱。另外,加州理工学院所在的帕萨迪纳市,老式音响修复是稀缺服务。”
      周游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整整二十页的资料——改装车行的联系方式、音响收藏家的论坛地址、甚至还有华人修理师在加州的从业资格认证流程。每一页都有陈述的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最后一页是张手绘地图:从帕萨迪纳到圣莫尼卡海滩的路线,沿途标记了五家“据说有正宗麻辣烫”的餐馆。
      “你……”周游的喉结滚动,“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收到邮件那天晚上。”陈述重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习惯做预案。”
      周游突然笑起来,笑得眼眶发酸。他抓过文件夹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行,陈述,你真行。那老子就陪你去闯闯美帝。”
      “不是陪我。”陈述纠正,“是我们一起。”
      “对对对,一起。”周游抹了把脸,翻开地图指着其中一家麻辣烫,“这家我要先去试毒。”
      “可以。”陈述嘴角有了极细微的弧度,“但前提是你先背完这周的五十个单词。”
      “操!”
      门铃在这时响了。江枫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沓彩色纸片:“周游!陈述!快来帮我看请柬——凌冽那个死脑筋非要选暗红色,我说亮金色才喜庆!”
      他身后,凌冽慢一步进门,手里提着两杯奶茶,对两人点了点头:“打扰了。”
      周游和陈述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修理店的黄昏还很长,而朋友们已经推门而入,带着尘世的烟火与光亮。
      周六下午,蒋家别墅的客厅变成了临时婚礼策划中心。
      茶几上堆满了请柬样本、布料色卡、婚礼场地的宣传册,以及江枫从网上打印下来的“十大梦幻婚礼主题”。凌冽坐在沙发一角,手里端着一杯萧宸泡的茉莉花茶,表情是惯常的沉稳,但频繁望向江枫的眼神泄露了一丝无奈。
      “这个!这个樱花主题怎么样?”江枫举起一张粉色的宣传页,“四月婚礼,正好是樱花季!”
      蒋临汀瘫在单人沙发上,脑袋靠着谢屿白的肩膀,闻言掀起眼皮:“江枫,你一个Omega,要不要这么少女心。”
      “Omega怎么了?Omega不能喜欢樱花吗?”江枫炸毛,“而且凌冽说了,我喜欢什么就选什么!”
      凌冽配合地点头:“嗯。”
      “那你还反对我用亮金色请柬?”江枫立刻调转枪口。
      “不是反对,”凌冽放下茶杯,语气认真,“是考虑到长辈的审美。你爸妈和我爸妈都更倾向于传统些的颜色。”
      “暗红就传统吗?那还不如正红!”
      “正红像过年。”
      “过年怎么了?结婚不就是大喜事吗?”
      谢屿白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公式,轻声插话:“亮金色反射率太高,在室内灯光下可能刺眼。暗红色在RGB色值里更接近(100, 0, 20),视觉上更沉稳。”
      江枫愣住:“……学霸,你怎么也来这套?”
      “数据分析。”谢屿白推了推眼镜,“我做了个色卡对比模型,要看看吗?”
      蒋临汀“噗嗤”笑出声,被谢屿白轻轻捏了下手指。
      门铃又响。周疏墨和梅承砚到了,手里还拎着一盒蛋糕——是萧宸昨天说想试试的新品。
      “看来我们赶上辩论赛了。”周疏墨扫了眼茶几上的混乱,微笑着把蛋糕递给从厨房走出来的萧宸,“梅老师特意绕路去买的,说是恭喜江枫凌冽订婚。”
      梅承砚脱下风衣挂好,露出里面的浅灰色毛衣。他朝众人点点头,在周疏墨身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些请柬样本上:“颜色选择本质上是符号系统的自我表达。金色象征光辉与永恒,红色象征热情与生命力——你们在选择的不是颜色,是希望赋予这场仪式的意义内核。”
      客厅安静了两秒。
      江枫小心翼翼地问:“那……梅老师觉得该选哪个?”
      梅承砚想了想:“这取决于你们更想强调‘我们是独立的我们’,还是‘我们是家族延续的一部分’。前者倾向金色,后者倾向红色。”
      凌冽突然开口:“能不能都要?”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平时话不多的Alpha此刻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我的意思是……请柬用暗红色,但内页烫金。婚礼现场的主色调用香槟金,点缀正红色元素。”
      他看向江枫,语气软下来:“这样既照顾长辈,也有你喜欢的亮色。而且……”他顿了顿,“金色像你,热烈发光;红色像我,可能沉闷,但会一直温暖。”
      江枫张着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扑过去抱住凌冽:“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凌冽接住他,耳朵微红:“跟你学的。”
      蒋临汀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凌冽,深藏不露。”
      萧宸端着切好的蛋糕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笑得眼睛弯起:“那就这么定啦?请柬内页可以加一句你们自己写的话,会更有意义。”
      “自己写的话……”江枫从凌冽怀里钻出来,眼睛发亮,“对了!周游陈述呢?他们不是也要来帮忙选吗?”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周游拎着一袋啤酒进来,身后跟着提水果的陈述。
      “路上堵车,”周游把啤酒放进冰箱,“聊到哪了?请柬颜色?要我说,黑白最酷。”
      “滚!”江枫扔过去一个抱枕。
      陈述把水果递给萧宸,礼貌道谢后坐下,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我根据你们提供的场地尺寸做了3D渲染。如果主色调用香槟金,灯光这样布置,视觉效果最好。”
      平板上呈现出一个精致的婚礼现场模型——金色的帷幔、红色的花艺、恰到好处的灯光角度。江枫凑过去看,惊呼:“陈述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陈述语气平淡,“顺便优化了座位排列算法,确保每桌都有熟人,避免尴尬。”
      凌冽认真地看着模型,突然说:“舞台能不能再宽三十厘米?江枫跳舞需要空间。”
      “可以。”陈述手指滑动,模型立刻调整,“另外我建议在甜品区设置一个老式唱片机,播放你们第一次约会时听的那张爵士乐专辑。声学模拟显示,这会提升宾客的情绪共鸣值约23%。”
      周游开了一罐啤酒,靠在厨房门框上笑:“看吧,带技术宅朋友就是有这种好处。”
      客厅里热闹起来。蒋书鸿从书房出来,看了眼满屋子年轻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去厨房多拿了几副碗碟。谢恒安今天也在,正和萧宸一起准备晚餐,两人在厨房里边洗菜边低声交谈,偶尔传来轻笑声。
      蒋临汀看着这一切,突然有种奇异的恍惚感。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空气中飘着蛋糕甜香——那是谢屿白信息素的味道,不知不觉间已经和他的茉莉香交融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他们的“茉莉奶绿”。朋友们围坐在一起,为另一对朋友的婚礼操心着最琐碎的细节。父亲们在厨房忙碌,偶尔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
      这一切如此平凡,如此具体。
      而他脑海中那些记忆的碎片,像被这温暖的场景慢慢熨帖。没有突然的闪回,没有尖锐的头痛,只有一种缓慢的、沉甸甸的安宁。
      谢屿白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侧头轻声问:“不舒服?”
      “没有。”蒋临汀把头埋在他颈窝,深吸一口气,“就是觉得……真好。”
      “嗯。”
      “书呆子。”
      “嗯?”
      “等江枫他们办完婚礼,”蒋临汀的声音闷闷的,“我们也办一个吧。不用那么大,就请这些人,找个海边,简单点。”
      谢屿白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放下笔记本,用那只没被压住的手,轻轻环住蒋临汀的肩膀。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你喜欢哪个海?”
      “还没想好。我们可以去看。”
      “嗯。”
      周疏墨恰好看过来,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一笑,转头对梅承砚低声说了句什么。梅承砚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那是他正在写的关于“亲密关系中的时间性”的论文草稿。
      厨房里,萧宸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开饭啦!今天做了临汀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小谢喜欢的清蒸鱼——”
      蒋书鸿默默走到餐桌边,开始摆椅子。谢恒安端着汤出来,萧宸自然地接过去,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像某种无声的接力。
      江枫还在和陈述讨论婚礼音乐的播放列表,凌冽已经起身去帮忙端菜。周游开了第二罐啤酒,被陈述看了一眼,又默默放下。
      蒋临汀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午后的阳光在他发梢跳跃,那双总是带着点嚣张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的倦意。
      “喂,”他喊了一声,等所有人都看过来,才咧嘴一笑,“先吃饭。吃完再吵。”
      众人笑起来。餐桌被迅速围满,筷子与碗碟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交谈声、笑声、萧宸“多吃点”的叮嘱声,还有窗外渐起的晚风声,交织成五月最平常的一个黄昏。
      而在这个黄昏里,周游突然举起果汁杯:“那什么,趁大家都在,宣布个事儿。”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他。
      周游清了清嗓子,手在桌下握住了陈述的手:“我和陈述……决定一起去美国。两年,麻省理工。”
      寂静持续了三秒。
      然后江枫“嗷”一嗓子跳起来:“真的?!不异国了?!”
      “嗯,”陈述点头,“一起。”
      “太好了!”江枫扑过来要抱周游,被凌冽半路截住,“那你们什么时候走?房子找好了吗?机票订了吗?要不要办欢送趴——”
      周游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头晕:“停停停!还有三个月呢!慢慢来!”
      蒋临汀盯着周游看了几秒,突然说:“你英语行不行啊?”
      “……正在学!”
      “需要补习吗?”谢屿白认真地问,“我整理了高频词汇表。”
      “谢屿白你怎么什么都有!”
      周疏墨微笑着举起茶杯:“那么,敬共同的选择。”
      梅承砚与他碰杯:“敬在不确定性中依然锚定彼此的勇气。”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玻璃与陶瓷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许多颗星星轻轻相撞。
      萧宸的眼睛有些湿润,但他笑得很开心:“到了那边要常联系。缺什么就跟家里说,给你们寄。”
      蒋书鸿沉默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就是他全部的祝福了。
      晚餐在一种更加热烈的氛围中继续。周游和陈述的赴美计划成了新的焦点,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从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到去了之后一定要尝试的餐馆,再到“如果被欺负了该怎么用英文骂回去”的紧急教学。
      蒋临汀听着,偶尔插几句话。他看着周游眉飞色舞地想象,看着陈述虽然表情平淡但始终握紧周游的手,看着江枫已经开始计划要在欢送派对上搞什么惊喜,看着凌冽默默记下所有人提到的注意事项……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屿白身上。
      谢屿白正在听周疏墨和梅承砚讨论“跨国关系中的时空压缩现象”,眼神专注,偶尔点头。午后的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
      蒋临汀忽然想起一些碎片——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感觉。
      是谢屿白在教室角落低头写字的侧影,是他推眼镜时微屈的手指,是他紧张时抠袖口的小动作,是他每次被自己逗笑时先抿唇再扬起的嘴角。
      这些碎片散落在意识的海洋里,像发光的浮游生物。他可能永远无法把它们拼成完整的过往,但它们存在,闪烁着,温暖着。
      足够了。
      “想什么?”谢屿白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蒋临汀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想你。”
      谢屿白的耳尖红了,但他没有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餐桌那头,江枫正在模仿周游说英语的口音,引来一阵爆笑。周游恼羞成怒去掐他脖子,凌冽无奈地拉架。周疏墨和梅承砚就“口音是否构成身份认同的一部分”展开学术讨论,陈述偶尔插入一句精准的数据支持。萧宸和谢恒安笑着看这群年轻人闹,蒋书鸿已经起身去泡第二壶茶。
      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周一放学后,“破晓”修理店二楼的小客厅成了临时英语教室。
      谢屿白把白板架在电视柜前,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单词和语法点。周游坐在他对面的小沙发上,表情凝重得像在拆炸弹。
      “所以这个‘过去完成时’,”周游用笔戳着笔记本,“就是用来强调‘过去的过去’?”
      “对。”谢屿白点头,“比如‘When I arrived, he had already left’——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
      周游皱眉:“这不就是‘我到了,他走了’吗?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弯子?”
      “语言逻辑的精确性。”谢屿白耐心解释,“中文靠语境,英文靠时态。”
      “麻烦。”周游嘟囔,但还是老老实实记下来。
      蒋临汀盘腿坐在旁边的地毯上,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但耳朵一直竖着听这边的动静。听到这里,他忍不住插嘴:“周游,你当年打架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一拳打哪儿、用几分力、什么时候收手,不也得算得精确?”
      周游瞪他:“那能一样吗?那是肌肉记忆!”
      “语言也是记忆。”谢屿白说,“重复足够多次,就会变成本能。”
      周游看着白板上那些扭曲的字母,突然问:“谢屿白,你当初学英语的时候……觉得难吗?”
      谢屿白思考了几秒:“难。我父亲——林牧,他英语很好”
      客厅安静下来。这是谢屿白极少主动提及的过去。
      “后来呢?”周游问。
      “后来我发现,”谢屿白推了推眼镜,“语言没有归属权。它只是工具,用来表达你想表达的东西。我可以用它读论文,也可以用它……给临汀写生日贺卡。”
      蒋临汀猛地抬头:“你写过英文贺卡?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到?”
      谢屿白的耳朵又红了:“……去年。夹在物理笔记里,你可能没翻到。”
      “回去我就找!”
      周游看着两人,突然笑起来:“行了行了,知道你俩恩爱。继续上课继续上课——所以这个‘虚拟语气’到底他妈怎么用?”
      补习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周游脑门上都是汗,但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谢屿白把今天的重点整理成文档发给他,又分享了一个背单词的APP。
      “每天五十个,我会抽查。”谢屿白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神认真。
      周游举手投降:“知道了,谢老师。”
      天色已暗,陈述从楼下上来,手里提着外卖:“吃饭。今天有进展吗?”
      “有,”周游瘫在沙发上,“我知道了‘如果我是你’要用‘If I were you’,而不是‘If I was you’。虽然我觉得这很没必要。”
      陈述把外卖盒一个个打开——是周游喜欢的川菜。他在周游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笔记本翻看:“进度不错。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后日常对话应该没问题。”
      “只是日常对话?”周游挑眉。
      “专业术语我负责。”陈述给他夹了块水煮鱼,“你只需要能和车行老板砍价,能去超市买菜,能在我实验室开放日的时候,对我的同事说‘He works too hard, please make him rest’。”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周游听清了。
      他愣了几秒,然后咧嘴笑:“行,这句我一定学会。”
      四个人围着小茶几吃饭。修理店二楼的空间不大,沙发老旧但柔软,电视柜上摆着周游修好的几个老式收音机,墙上贴着一些汽车海报和一张很大的世界地图——陈述已经用红笔圈出了洛杉矶的位置。
      蒋临汀边吃边看那张地图,突然说:“从洛杉矶飞回来要多久?”
      “直飞大概十二小时。”陈述回答,“加上转机等待,通常十五小时左右。”
      “好远。”蒋临汀戳着米饭,“那你们过年回来吗?”
      周游和陈述对视一眼。
      “第一年可能不行,”周游说,“实验室项目刚开始,春节又不是美国的假期。但第二年应该可以。”
      “哦。”蒋临汀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谢屿白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蒋临汀抬眼看他,谢屿白用口型说:“我们可以去看他们。”
      蒋临汀眼睛一亮:“对哦!寒假可以去!”
      “暑假也可以。”谢屿白补充,“如果你不怕热的话。洛杉矶夏天很干。”
      “我不怕!周游,到时候带我们去兜风!”
      周游笑:“行啊,我打算去了就搞辆二手福特野马,改装一下,带你们去一号公路。”
      “还要去迪士尼。”蒋临汀开始列清单,“环球影城,星光大道,还有那个……格里菲斯天文台!”
      陈述默默记下这些地名,然后在手机日历上添加了备注:“预计接待蒋临汀谢屿白旅游指南”。
      吃完饭,蒋临汀和谢屿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时,周游突然叫住他们。
      “那什么,”他抓了抓头发,表情难得有些局促,“谢了。真的。”
      谢屿白摇头:“不用。”
      “要的。”周游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爱听客气话,但……我周游混了这么多年,最骄傲的就是交了你们这帮朋友。以前觉得,兄弟就是一起打架一起喝酒,有事儿了互相挡刀。但现在我发现,兄弟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也是你学英语学到头秃的时候,有人给你整理重点。是你决定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时,有人连麻辣烫店都帮你查好。是你他妈自己都怀疑自己行不行的时候,有人觉得你肯定行。”
      修理店昏黄的灯光下,周游的眼睛很亮。
      陈述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蒋临汀看了他们几秒,然后走过去,用力抱了周游一下:“肉麻。”
      周游捶他一拳:“跟你学的。”
      蒋临汀退开,又抱了陈述一下——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了,包括陈述自己。
      “照顾好他,”蒋临汀在陈述耳边说,“也照顾好你自己。”
      陈述僵硬了几秒,然后缓慢地抬手,拍了拍蒋临汀的背:“嗯。”
      回去的路上,蒋临汀和谢屿白并肩走着。五月的晚风带着花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周游变了。”蒋临汀突然说。
      “嗯。”
      “以前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都是‘操’、‘干’、‘他妈’。”
      “人在面对重大变化时,会更容易表达情感。”谢屿白说,“这是心理学上的‘阈限状态’。”
      蒋临汀侧头看他:“你又看了什么书?”
      “《过渡仪式理论》。”谢屿白老实交代,“想理解周游和陈述现在的状态。”
      “那理解了吗?”
      “理解了。”谢屿白停下脚步,看向蒋临汀,“他们正在从‘这里的我们’过渡到‘那里的我们’。这个过程需要告别,也需要确认——确认有些东西不会因为距离改变。”
      蒋临汀也停下来。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谢屿白脸上投下明暗分界。
      “我们呢?”蒋临汀问,“我们是什么状态?”
      谢屿白思考了一会儿:“我们是在‘不完整的现在’里,构建‘完整的未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但蒋临汀听懂了其中的重量。
      他伸手,握住谢屿白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温暖的安全感顺着血液流向心脏。
      “书呆子。”
      “嗯?”
      “等周游他们走了,”蒋临汀看着远处蒋家别墅的灯光,“店里就空了。”
      “嗯。”
      “我们偶尔去打扫一下吧。别让灰尘积太厚。”
      “好。”
      “还有,”蒋临汀收紧手指,“你要教我英语。万一以后我们也出国玩呢。”
      谢屿白的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每天二十个单词。”
      “太多了!十个!”
      “十五个。”
      “成交。”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交叠,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快到蒋家时,蒋临汀又开口:“其实我有点怕。”
      谢屿白侧头看他。
      “怕周游不适应,怕陈述太累,怕他们吵架了在那边没人劝架。”蒋临汀的声音很低,“也怕……我们这群人就这样散了。你知道的,距离这种东西,很可怕。”
      谢屿白沉默了很久。他们已经走到蒋家门前,客厅的灯光透过窗帘透出来,隐约能听见萧宸和谢恒安说话的声音。
      “蒋临汀。”谢屿白突然叫他的全名,这是极少见的情况。
      蒋临汀看向他。
      “高二开学那天,我转学到圣华,站在教室门口,谁也不认识。”谢屿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当时在外面罚站”
      蒋临汀愣住了。这是一个他没印象的碎片。
      “那天放学下雨,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你已经走到校门口了,又折回来,把伞塞给我,说‘明天记得还’,然后自己冲进雨里跑了。”谢屿白继续说,“后来我知道,你跑回家淋得浑身湿透,被萧叔叔说了半小时。”
      “……你怎么知道?”
      “江枫告诉我的。”谢屿白说,“还有很多这样的事。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们都记得。”
      他握住蒋临汀的手,十指相扣:“所以你看,有些东西不是距离能改变的。你骨子里的东西——那种嚣张的、横冲直撞的善良——永远不会变。周游骨子里的义气不会变,陈述的执着不会变,江枫的热烈不会变,凌冽的沉稳不会变,周疏墨的清醒,梅承砚的深邃……都不会变。”
      “我们不是因为离得近才成为朋友的。”谢屿白最后说,“我们是因为是同一种人,才走到一起的。而这种‘同一种’,不会因为经纬度改变。”
      蒋临汀的眼睛有点酸。他用力眨了眨,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谢屿白。”
      “嗯?”
      “你今晚话好多。”
      “……嗯。”
      “但我爱听。”蒋临汀凑过去,额头抵着谢屿白的额头,“以后多说点。”
      谢屿白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躲:“好。”
      客厅里,萧宸的声音传来:“是临汀和小谢回来了吗?”
      “是!”蒋临汀应了一声,拉着谢屿白推门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夜空。星星很亮,像许多双注视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周游和陈述要去的那片天空下,也有同样的星星。
      这就够了。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江枫和凌冽的婚礼彩排在郊区的庄园举行。
      虽然正式婚礼要等到六月,但江枫坚持要“提前演练,避免当天出糗”。于是两家的亲朋好友,加上蒋临汀他们这群死党,三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占据了庄园的草坪。
      婚礼策划师是个干练的Beta女性,正在指挥工作人员布置鲜花拱门。江枫穿着临时借来的白西装,紧张得一直在冒汗。凌冽倒是很镇定,黑色西装笔挺,只是时不时会伸手帮江枫整理一下歪掉的领结。
      “放松点,”凌冽低声说,“只是彩排。”
      “我知道是彩排!”江枫快哭出来了,“但我一想到一个月后真的要站在这里,我就……我就腿软!”
      蒋临汀坐在观礼席第一排,闻言大声喊:“江枫!你当初表白的时候不是挺勇的吗!当着全校的面喊‘凌冽我喜欢你’,现在怂了?”
      江枫回头瞪他:“那能一样吗!表白就一句话,婚礼要站俩小时!”
      “放心,”周疏墨优雅地叠着腿,“根据统计数据,婚礼上新郎因紧张晕倒的概率只有0.7%,远低于新娘的3.2%。”
      梅承砚补充:“而且你们信息素水平稳定,晕倒概率应该再降低0.3%。”
      江枫:“……我并没有被安慰到谢谢。”
      彩排正式开始。牧师念着誓词,江枫和凌冽面对面站着,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当说到“无论健康疾病,无论富贵贫穷”时,江枫的眼睛红了。
      “哭什么,”凌冽用拇指擦过他的眼角,“还没到那天呢。”
      “我忍不住……”江枫吸了吸鼻子,“凌冽,我真的要和你结婚了。”
      “嗯。”凌冽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也真的要和你结婚了。”
      观礼席上,蒋临汀靠在谢屿白肩上,看着这一幕,突然说:“我们以后也这么办吧。”
      “好。”谢屿白点头。
      “但不要这么麻烦,找个海边,就我们这些人,简单说两句就行了。”
      “可以。”
      “你要穿白西装。”
      “嗯。你也穿。”
      “那谁先说誓词?”
      “都可以。”
      蒋临汀想了想:“石头剪刀布决定。”
      谢屿白侧头看他,眼里有笑意:“好。”
      彩排进行到交换戒指环节。江枫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戒指掉在地上,幸好凌冽及时接住。周围传来善意的笑声,江枫的脸红得像番茄。
      仪式结束后是晚餐彩排。长桌上摆满了食物,虽然都是试菜样品,但精致程度不输正式宴席。周游和陈述坐在蒋临汀他们对面,周游正认真地品尝每一道菜,然后在笔记本上打分。
      “这道红酒烩牛肉可以,但汁收得不够干。”周游像个美食评论家,“鹅肝酱配的面包烤过头了,有点硬。甜点不错,这个慕斯很细腻。”
      陈述在平板上记录他的评价,然后汇总发给婚礼策划师。
      “你们也太专业了吧?”蒋临汀惊叹。
      “那当然,”周游得意,“江枫的婚礼,必须完美。”
      晚餐后,年轻人聚在庄园的露台上。夜幕降临,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河。
      江枫开了香槟——虽然是彩排,但他说“气氛要到位”。泡沫涌出的瞬间,所有人都举起了杯。
      “那个,”江枫站在众人面前,难得有些正式,“借着今天彩排,我想说几句话。”
      大家安静下来。
      “我和凌冽……其实挺不容易的。”江枫的声音有点抖,“你们都知道,我这个人,咋咋呼呼的,想什么说什么,做事不过脑子。凌冽呢,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们吵过很多次架,最严重的那次差点分手。”
      凌冽站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腰后。
      “但是,”江枫深吸一口气,“每次吵完,我们都会和好。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凌冽,没有人能这么包容我的坏脾气。而凌冽说,除了我,没有人能让他想说话,想表达,想变得……热闹一点。”
      他转身看着凌冽,眼睛里有泪光:“所以凌冽,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和这么吵的我过一辈子。”
      凌冽抬手,用掌心贴住他的脸:“也谢谢你。谢谢你让这么闷的我,觉得一辈子太短。”
      两人接了一个很轻的吻。露台上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江枫抹了把脸,重新转向大家:“然后……周游,陈述。”
      被点到名的两人抬起头。
      “还有三个月你们就要走了,”江枫的声音又哽住了,“我他妈……我真舍不得。”
      周游笑起来,眼眶也有点红:“干嘛啊,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但就是舍不得。”江枫走过去,用力抱住周游,“你在那边好好的。有人欺负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打电话,我们飞过去帮你打。”
      “行,”周游拍着他的背,“肯定不客气。”
      江枫又抱了陈述一下——这个拥抱让陈述身体僵了僵,但很快放松下来。
      “陈述,你看着点周游,”江枫说,“别让他吃太多垃圾食品,别让他熬夜,别让他……太想我们。”
      陈述点头:“嗯。”
      江枫退后一步,看着所有人:“还有你们。蒋临汀,谢屿白,周疏墨,梅老师……我们这群人,从高中到现在,吵过闹过,但从来没散过。以后也不能散。就算周游陈述去了美国,就算以后大家天南海北,我们也不能散。”
      他举起酒杯:“来,干杯。为了不散。”
      所有人都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夜风中回荡。
      “为了不散!”
      香槟一饮而尽。酒精让气氛更加热烈,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交谈。
      周游和陈述走到露台边缘,看着远处的灯火。周游点了根烟——他很少抽烟,只有特别的时候。
      “其实我也有点怕。”周游突然说,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怕不适应,怕想家,怕……怕我们俩在那边吵架的时候,连个劝架的人都没有。”
      陈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就不吵架。”
      “怎么可能不吵?”
      “可以约定。”陈述转过来看着他,“第一,吵架不过夜。第二,不说伤人的话。第三,吵完要抱一下。”
      周游愣住,然后笑出声:“你这都哪儿学的?”
      “蒋临汀和谢屿白。”陈述老实交代,“观察总结的。”
      “行,那我们也这么办。”周游把烟掐灭,“不过第三条得改改,抱一下太肉麻了,握个手吧。”
      “可以。”
      两人伸出手,很正式地握了握,然后都笑了。
      露台另一边,蒋临汀正在和谢屿白说悄悄话。
      “你看江枫今天,”蒋临汀下巴朝那边扬了扬,“哭得稀里哗啦的。”
      “嗯。”谢屿白看着江枫的方向,“他很幸福。”
      “我们也会的。”蒋临汀握紧谢屿白的手,“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也要这么说——谢谢你愿意和这么嚣张的我过一辈子。”
      谢屿白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应该说,谢谢你让这么闷的我,想嚣张一点。”
      蒋临汀怔住,然后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谢屿白,你真的变了。”
      “跟你学的。”
      不远处的长桌边,周疏墨和梅承砚正在讨论刚才的仪式。
      “从人类学角度看,婚礼是一种典型的‘通过仪式’。”周疏墨说,“标志着个体从一种社会状态过渡到另一种。”
      梅承砚点头:“而今天的彩排,可以看作是‘预演性通过仪式’,用来减轻正式仪式时的焦虑。”
      “很有趣。”周疏墨微笑,“那周游和陈述的赴美,也是一种通过仪式。只不过他们的‘阈限期’更长——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完成心理上的过渡。”
      “所以今天的聚会,既是婚礼彩排,也是告别预演。”梅承砚总结,“多重仪式叠加,情感浓度会很高。”
      两人同时看向那群闹腾的年轻人——江枫正在学凌冽说誓词时的严肃表情,引来一阵哄笑;蒋临汀趁机偷喝谢屿白的香槟,被抓住后理直气壮地说“我替你尝尝”;周游和陈述靠在一起,安静地笑着看他们闹。
      “但你看,”周疏墨轻声说,“无论仪式多么复杂,情感的核心始终很简单——爱,陪伴,和不散的承诺。”
      梅承砚握住他的手:“这就是现象学所说的‘生活世界’的本真性。在所有的理论与分析之下,最根本的,是这些具体的、鲜活的、正在发生的情感连接。”
      夜深了,庄园的灯光渐次熄灭。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临上车前,江枫突然跑过来,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小盒子。
      “什么啊?”蒋临汀打开,里面是一对袖扣,设计成枫叶的形状——江枫的“枫”。
      “我和凌冽设计的,”江枫眼睛还是红的,但笑得很灿烂,“每个人都有。以后无论去哪儿,戴着这个,就是我们的人了。”
      蒋临汀拿起那对袖扣,金属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看向其他人——谢屿白、周游、陈述、周疏墨、梅承砚,每个人手里都有同样的盒子。
      “矫情。”蒋临汀说,但把袖扣紧紧握在手心。
      “跟你学的!”江枫大声说,然后跳上了凌冽的车。
      车队陆续驶离庄园。蒋临汀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庄园轮廓。
      “谢屿白。”他轻声说。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吧?”
      谢屿白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稳:“会。”
      “即使周游他们去了美国,即使以后大家各忙各的,即使……即使我永远想不起以前的事?”
      “会。”谢屿白重复,然后补充,“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忆来证明。它在每一次对视里,在每一次碰杯里,在每一次你说‘喂书呆子’我回答‘嗯’的时候。”
      蒋临汀转头看他。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在谢屿白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他忽然觉得,记忆是否完整,其实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是这个人,是这辆车正在驶向的、有灯光等待的家。
      重要的是他们这群人,正在用各自的方式,奔赴各自的山海。
      而山海再远,也隔不断袖扣上那枚枫叶所代表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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