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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跨越二十年的父爱与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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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节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彩纸屑和少年们意犹未尽的谈笑。圣华高中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高二下学期的空气里,粉笔灰和试卷油墨的气味重新占据了主导。
午休时间的教室有些嘈杂。蒋临汀趴在桌上,额角抵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眉头拧着。一道立体几何题像座迷宫横在眼前,他知道出口应该在哪,但通往那里的路径在脑子里断成了几截。
“辅助线……”他喃喃自语,笔尖无意识地在图上戳着,戳出一个又一个灰色小点。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尖干净,握着一支蓝色的绘图铅笔。“从这里,”谢屿白的声音平稳得像午后的湖面,“作一条垂直于这两个平面的线。”
铅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笔直的痕迹。原本纠缠的图形豁然开朗。
蒋临汀盯着那条线,脑子里迷雾散开一角。他抓过笔,顺着思路往下写,余弦定理的公式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不完全清晰,但足够用。当他算出最终答案时,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对了。”谢屿白说,不是夸奖,只是陈述。
蒋临汀侧过头看他。谢屿白正低头整理笔记,侧脸线条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周身的奶香信息素温和平稳,像一块无形的海绵,悄然吸收着蒋临汀做题时那点焦躁的茉莉茶香余韵。
“喂,”蒋临汀用笔杆戳了戳谢屿白的手臂,“我是不是比以前笨了?”
谢屿白抬起头,桃花眼里映着蒋临汀故作轻松、实则藏着忐忑的脸。他摇头:“你只是忘了步骤,解题的感觉还在。”停顿一下,补充道,“而且以前,你也不会问我这种问题。”
这话说得平淡,蒋临汀却听懂了。从前的蒋临汀嚣张又自负,绝不会承认自己“可能变笨”。现在的他会问,是因为他在乎——在乎谢屿白眼中的自己,在乎这段关系里微妙的平衡。
“也是。”蒋临汀嗤笑一声,把笔扔回笔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反正有你这么个免费家教,笨点就笨点吧。”
他说得轻松,但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那里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记忆搜寻,正隐隐作痛。
谢屿白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头痛?”他问,声音放轻。
“还行。”蒋临汀放下手,目光落在谢屿白摊开的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清晰的图解,旁边甚至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那是为他准备的。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有点酸。谢屿白总是这样,把他的一切都妥帖地放在心上,像对待一件珍贵的、需要小心修复的瓷器。蒋临汀感激,但偶尔也会生出一种无力感——好像他永远是那个被照顾、被修复的人。
放学后,蒋临汀照例被谢屿白拉着去图书馆补了半小时数学。从图书馆出来时,夕阳已经把教学楼染成暖金色。他们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今天回哪边?”谢屿白问,手里提着两人份的书包。
“我爹早上说炖了汤。”蒋临汀自然地牵过自己的书包,把谢屿白手里那个也拿过来,一并甩到肩上,“让你爸也回去喝,别老在医院吃病号饭。”
谢屿白怔了怔:“太麻烦萧叔叔了……”
“一家人,麻烦什么。”蒋临汀学着他爹的语气,却学得痞里痞气,“我爸派车去接了,估计现在都快到了。”
谢屿白不说话了,只是耳根微微泛红。被这样毫无保留地接纳,融入另一个家庭的日常,每次都会让他心头悸动。他低下头,看着两人步调一致的影子,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家,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萧宸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容温煦:“回来了?洗手吃饭。谢大哥已经到了,在客厅和你爸说话呢。”
客厅里,谢恒安穿着萧宸给他买的深灰色羊绒衫,气色比前阵子好了许多。他正和蒋书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茶具。蒋书鸿依旧坐姿端正,手里端着茶杯,听谢恒安说着什么,偶尔点一下头。
这画面让谢屿白脚步顿了顿。他见过父亲在病床上的脆弱,见过他被债务压弯的脊梁,却很少见他这样放松地、平等地和一个Alpha坐在一起交谈。
“爸,蒋叔叔。”谢屿白开口,声音有些紧。
谢恒安转过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屿白回来了。”他目光落在蒋临汀身上,更柔和了些,“临汀也回来了,今天学习累了吧?”
“还成。”蒋临汀大剌剌地坐到单人沙发里,抓起果盘里一颗草莓扔进嘴里,“谢叔叔您今天精神不错啊。”
“多亏萧先生照顾。”谢恒安说,目光转向从厨房端汤出来的萧宸,满是感激。
萧宸把汤碗放在餐桌上,笑道:“谢大哥又说客气话。洗手吃饭了,汤要趁热喝。”
饭桌上很热闹。山药排骨汤炖得奶白,排骨酥烂,山药软糯。萧宸不停地给谢恒安和两个孩子夹菜,蒋书鸿虽然话少,但也比平时多动了几次筷子。谢恒安话不多,但一直带着笑,不时回应萧宸的询问。
吃到一半,萧宸像是想起什么,对谢屿白说:“屿白,你房间里那个书架是不是太小了?书都堆到地上了。”
谢屿白筷子一顿。他在蒋家的房间原先是客房,书架确实不大,他带来的书加上蒋临汀硬塞给他的一些东西,已经满满当当。
“没事的萧叔叔,够用……”他下意识想婉拒。
“怎么够用?”蒋临汀插话,“你那本《时间简史》都横着放了,看着就难受。爹,给他定个大的,带玻璃门那种,防尘。”
萧宸笑着点头:“我已经跟书鸿说了,明天师傅来量尺寸。”他看向谢屿白,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屿白,明天放学早点回来,跟师傅说说你的要求。以后那就是你的房间,怎么舒服怎么来。”
你的房间。
谢屿白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喉咙发堵。他垂下眼,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汤汁,轻轻“嗯”了一声。
蒋书鸿放下汤匙,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淡淡开口:“书房靠窗那边光线好,安静。可以考虑把书桌也换到那边。”
这几乎是明确表态支持了。
谢恒安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他悄悄在桌下握了握拳头,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晚饭后,谢屿白送父亲回医院。车是蒋家的,司机等在楼下。临上车前,谢恒安拉住儿子的手,用力握了握。
“屿白,”他声音很轻,“蒋家对你好,你要记在心里。但别觉得是负担。”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清瘦却挺拔的身姿,“你值得这些。”
谢屿白重重点头:“我知道,爸。”
回到蒋家别墅时,已经快九点了。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蒋临汀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乐高零件,正皱着眉头研究图纸。萧宸和蒋书鸿都不在,大概在书房或卧室。
“回来了?”蒋临汀头也不抬,“你爸安全送到了?”
“嗯。”谢屿白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这是什么?”
“千年隼。”蒋临汀把图纸推过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步骤,“江枫送的,说是庆祝我文化节没在记忆长廊里丢人。”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那小子嘴真欠。”
谢屿白看着图纸,又看看地上散落的零件,估计有上千片。“要帮忙吗?”
“当然。”蒋临汀理所当然地说,把一袋编号“1”的零件推给他,“从这儿开始。我拼左边,你拼右边,最后合体。”
两人都没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塑料零件碰撞的咔哒声。蒋临汀拼得很快,但很毛躁,经常拼错又拆掉。谢屿白则慢而稳,每一步都对照图纸确认。
拼到第三袋时,蒋临汀忽然“啧”了一声,把手里的零件扔回盒子。
“不拼了?”谢屿白抬头。
“头有点疼。”蒋临汀揉着太阳穴,语气烦躁,“下午那会儿就开始了。”
谢屿白放下手里的零件,靠近些:“是闪回吗?”
“不是。”蒋临汀摇头,“就是……普通的头痛。可能用脑过度。”他自嘲地笑笑,“现在脑子金贵了,多用一会儿就抗议。”
谢屿白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身:“等我一下。”
他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很快又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封面是米白色,很简单,只在右下角用钢笔手绘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和一个奶瓶,笔触稚拙但认真。
“这是什么?”蒋临汀接过本子,翻开来。第一页是谢屿白工整的字迹:
临汀的“现在”
由你书写,由我记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头痛,或者有任何想记下来的,就写在这里。不用很正式,随便写。
蒋临汀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在纸面上摩挲。纸张厚实,触感很好。
“你画的?”他指了指封面上的图案。
“嗯。”谢屿白坐回他身边,耳朵有点红,“画得不好……”
“丑死了。”蒋临汀说,嘴角却翘起来。他翻到空白页,从乐高盒子里抓起一支笔——那是用来在特殊零件上做标记的银色油漆笔。
“第一个条目——”他故意拖长声音,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日期:“3月某日”,然后写道:
谢屿白送我一本丑本子,疑似居心不良。头痛,不想拼乐高。
写完,他把本子推到谢屿白面前:“这么写行吗?”
谢屿白看着那行潦草的字,和那个更潦草的日期,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他握住蒋临汀拿着笔的手,轻声说:“行。你写的,都行。”
蒋临汀的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没抽出来。银色油漆笔在纸上留下一点墨渍,像颗小小的星星。
那天晚上,蒋临汀把本子带回了自己房间。他坐在书桌前,又翻回第一页,盯着谢屿白写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在下面补了一行,用的还是那支银色笔:
但本子丑,心意还行。暂时收下了。
写完后,他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躺到床上时,太阳穴的抽痛已经减轻了许多。
窗外月光很好,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蒋临汀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闪回,没有碎片,只有谢屿白握着他手时掌心的温度,和那本丑丑的、却让他莫名安心的笔记本。
三月末的周末,萧宸提议去一趟林牧留下的那间小屋。
“东西总要整理,”早餐桌上,萧宸一边给谢屿白盛粥一边说,“屿白,你爸身体好多了,有些事也该有个了结。那间屋子,你看是想留着,还是处理掉?里面的东西,哪些要留,哪些不要,都得你来做决定。”
谢屿白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林牧去世后,那间承载着他出生秘密和父亲最后时光的小屋,他一直刻意回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尚未理清的情绪。
“我陪你去。”蒋临汀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的脚,“正好看看你那个科学家老爹还藏了什么宝贝。”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冲淡了话题的沉重。
谢屿白看向他。蒋临汀正往面包上涂果酱,涂得乱七八糟,察觉到他的目光,挑眉:“怎么?不欢迎?”
“……没有。”谢屿白低下头喝粥,声音闷闷的,“谢谢。”
于是周六上午,蒋家的车驶向了那个位于城郊的老旧小区。同行的还有萧宸——蒋书鸿公司有会议,但特意让司机送他们。
小屋还是上次来的样子,干净但空旷,弥漫着久未住人的尘埃气息。谢屿白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才推门进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书桌、书架、简单的家具,一切都保持着林牧离开时的样子。
“慢慢看,不着急。”萧宸温柔地说,递给谢屿白一副手套,“需要我帮忙吗?”
谢屿白摇头:“我想自己来。”
蒋临汀已经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书桌前。桌面上除了那本已经看过的日记,还有一个铁皮盒子,上面贴着标签:“安安与孩子”。
“这什么?”蒋临汀问。
谢屿白走过来,打开盒子。里面没有机密文件,没有实验数据,只有一些零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东西:几张谢恒安年轻时的照片,一张已经泛黄的B超单(上面有林牧用红笔画的箭头和“这里!”字样),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一个奶嘴。
谢屿白拿起奶嘴,塑料已经有些发黄变硬。他想象不出那个在日记里冷静记录实验数据的科学家,会偷偷藏起一个奶嘴。
“看这个。”蒋临汀抽出一本更薄、纸张更粗糙的笔记本。封面没有字,但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谢屿白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的日期是二十多年前,字迹比主日记更潦草,更像随手的涂鸦:
“安安今天孕吐严重,什么都吃不下。文献说姜有用,煮了姜茶,被嫌弃太辣。失败。明天试试柠檬水。”
“胎动!第一次感觉到!晚上十点十七分,左腹下方。安安说像小鱼吐泡泡。我猜是个活泼的孩子。(后来补充:猜对了,也太活泼了!)”
“做梦梦见孩子是茉莉花味的Omega,醒来觉得离谱。安安是奶香,我是雪松,怎么算都该是混合型。但万一是基因突变呢?(被划掉:想太多。)”
这不是实验记录,是育儿手札。一个笨拙的、充满猜想和期待的准父亲的手札。
谢屿白一页页翻下去,呼吸渐渐急促。
“信息素对胎儿影响的研究太少了!今天偷偷(非常微量!)对着安安的肚子释放了一点安抚性信息素,他踢了我一下!这是喜欢还是抗议?需要对照组实验……(后面被另一种笔迹粗暴地划掉:林牧!禁止拿我儿子做实验!再这样睡沙发!——恒安)”
看到这里,谢屿白忍不住笑出声,眼眶却红了。
蒋临汀凑过来看:“你爸还挺有脾气。”
继续往下翻:
“安安最近爱喝牛奶,一天三杯。文献说孕期饮食可能影响胎儿信息素气味表达……我们的孩子会不会是奶香味?(这一行被重重圈起来,旁边画了个巨大的、潦草的笑脸:我猜对了!!!!!可惜尝不到。)”
“名字想了三十七个,都被安安否决。他说要等孩子出生,看到样子再决定。有道理。但私心喜欢‘屿白’——岛屿与初雪,干净又坚韧。(这一行下面,是谢恒安的字迹:这个还行。暂定。)”
谢屿白的手指在“屿白”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名字是Omega父亲取的,没想到……
手札的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虚弱,但内容却越来越温柔:
“身体越来越差了,可能等不到孩子出生。给安安留了信,让他别告诉孩子我的事。就当我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走了。恨比怀念容易。
但偷偷在这里写:孩子,如果你有一天看到这个,别信你爸说的。我很想见你,非常想。想看看你长什么样,是不是像安安一样好看;想闻闻你的信息素,是不是真的是奶香;想教你认星星,想看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
对不起,我可能没机会了。
希望你健康,快乐,遇到很好的人,有一个不用躲藏的家。
——爱你的,另一个爸爸。”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在泛黄的纸页上。谢屿白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
蒋临汀沉默地站在他身边,没有说“别哭”,只是伸出手,用力揽住他的肩膀。萧宸也走了过来,轻轻抚摸着谢屿白的背。
“他是个好父亲,”萧宸轻声说,“只是命运没给他时间。”
谢屿白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那些关于“实验品”、“基因容器”的阴影,在这一刻被这本薄薄的手札彻底驱散。他不是冰冷的实验产物,他是被两个父亲用各自的方式深深爱着、期待着的孩子。他的奶香信息素不是实验标记,是母亲孕期爱喝的牛奶,是生父天真又精准的猜想,是爱的巧合。
哭了很久,谢屿白才慢慢平复。他把手札小心地放回铁盒,连同那个奶嘴、B超单和照片。然后,他看向这间屋子。
“萧叔叔,”他说,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异常坚定,“这屋子……我想留着。偶尔来打扫一下,看看。”
不是沉溺过去,而是接纳。接纳这段历史,接纳这两个父亲给予他的、复杂却真实的爱。
萧宸欣慰地点头:“好。钥匙你收好,随时可以来。”
回程的车上,谢屿白一直抱着那个铁皮盒子。蒋临汀坐在他旁边,难得安静。车窗外,春日的景色飞快倒退。
忽然,蒋临汀开口:“喂,书呆子。”
“嗯?”
“你那个科学家老爹……”蒋临汀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挺酷的。”
谢屿白看向他。蒋临汀侧着脸看窗外,耳根有点红,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
“嗯,”谢屿白轻声应道,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些,“他很酷。”
回到家,气氛还有些微妙的感伤。萧宸去厨房准备午饭,蒋临汀和谢屿白坐在客厅。谢屿白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台。
“对了,”蒋临汀忽然从沙发上跳起来,“你等会儿。”
他跑上楼,很快又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老式DV机和几盘磁带。“我爹收拾储藏室翻出来的,说我小时候的录像。一直没看,正好今天……咳,看看。”
谢屿白怔住。蒋临汀的……童年录像?
萧宸从厨房探出头,笑道:“那些啊,临汀小时候可闹腾了,你们看看也好。”说着擦了擦手走过来,“我也好久没看了。”
蒋临汀已经手忙脚乱地在连接设备。老式DV连接到电视上,画面跳动了几下,出现彩条,然后是有些模糊的家庭影像。
第一个画面是婴儿时期的蒋临汀,被裹在淡蓝色的襁褓里,躺在铺着柔软毯子的地毯上。镜头晃动,能听到萧宸年轻的声音,温柔带笑:“临汀,看这里,看爸爸……”
小婴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镜头,然后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噗——”谢屿白忍不住笑出声。
蒋临汀耳朵更红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画面切换,蒋临汀大概一两岁,摇摇晃晃地学走路。蒋书鸿出镜了——比现在年轻许多,穿着家居服,蹲在不远处,张开手臂,脸上是罕见的、带着紧张的笑意:“临汀,过来,到爸爸这儿来。”
小蒋临汀咯咯笑着,迈着小短腿,一步,两步,扑进蒋书鸿怀里。蒋书鸿一把抱起他,举高高,镜头里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和Alpha父亲低沉的笑。
“我爸还会这样笑?”蒋临汀瞪大眼睛,像看见了外星生物。
萧宸坐在旁边,眼里闪着怀念的光:“你爸那时候可疼你了,一下班就抱着不撒手。”
录像继续。三岁的蒋临汀在花园里追蝴蝶,摔了一跤,没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四岁生日,脸上糊着奶油,对着镜头做鬼脸;五岁,背着小书包第一天上幼儿园,雄赳赳气昂昂,走到门口却突然转身抱住蒋书鸿的腿不放……
谢屿白安静地看着,嘴角一直带着笑意。这些影像里的蒋临汀,活泼、嚣张、被爱包围,和他认识的、失忆后的蒋临汀,骨子里的某些东西一脉相承。
然后,画面跳到一个似乎更私密的场景。看起来是家庭聚会,五六岁的蒋临汀被一群大人围着。一个亲戚逗他:“临汀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小蒋临汀叉着腰,奶声奶气却气势十足:“我要当警察!抓坏人!”
大人们哄笑。又一个声音问:“那临汀喜欢什么样的Omega呀?”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小孩子的理解范畴。小蒋临汀歪着头想了想,突然跑到正在和旁人交谈的蒋书鸿身边,拽他裤腿:“爸爸!”
蒋书鸿低头,把他抱起来。小蒋临汀搂着他的脖子,对着镜头大声说:“我要像爸爸这样的!”
画面里,年轻的蒋书鸿明显愣住了,随即,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柔软、几乎称得上腼腆的笑容。他紧了紧抱着儿子的手臂,什么也没说,但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录像在这里结束了。客厅里一片安静。
蒋临汀盯着黑掉的电视屏幕,很久没说话。谢屿白侧头看他,发现他眼眶有点红。
“原来……”蒋临汀开口,声音哑哑的,“我从小就这么有眼光。”
谢屿白笑了,很轻地“嗯”了一声。
萧宸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泛起泪光。他伸手,揉了揉蒋临汀的头发:“你爸听到这话,能高兴一整天。”
那天晚上,蒋临汀在自己的丑本子上写了很长一段:
“3月最后一个周六。去了谢屿白他爸的小屋,看了一本很酷的育儿手札。原来科学家也会偷偷对着老婆肚子放信息素,还会藏奶嘴。谢屿白哭了,我也差点。
回家看了我小时候的录像。我小时候真可爱(不是自夸)。原来我那么小就想当警察,还说要找像我爸那样的Omega。
现在想想,谢屿白虽然不像我爸(他太闷了),但……好像更好。
头痛:无。心情:复杂但不错。”
写完后,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本子最后一页,用银色笔大大地写了几个字:
“现在进行时,感觉不坏。”
四月初,圣华高中组织了一场大学参观日活动。年级前一百名的学生,可以自愿报名参观本省最好的两所大学。
谢屿白自然在列。蒋临汀……也勉强挤进了名单,靠的是蒋书鸿的某种“影响力”。
大巴车上,蒋临汀靠着窗,戴着耳机,看似在听歌,实则有点烦躁。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车里同学们兴奋的讨论,还有手里那份大学介绍手册,都让他莫名焦虑。
未来的形状,第一次如此具体而迫近地横在眼前。而他的“现在”,还建立在摇摇欲坠的记忆废墟上。
“紧张?”谢屿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蒋临汀扯下一只耳机,嗤笑:“我紧张什么?又不是现在就去考。”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扶手。谢屿白看到了,没戳破,只是把一瓶拧开的水递过去。
第一站是省内顶尖的理工类大学X大。校园很大,绿树成荫,实验室和图书馆的现代化建筑让人惊叹。带队老师介绍着优势学科、保研率、就业前景,数字一个比一个诱人。
谢屿白听得很认真,尤其是在听到“物理与人工智能交叉实验班”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蒋临汀跟在他身边,看着那些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长学姐,看着海报栏里贴着的各种竞赛和科研项目,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高中生活真的快要结束了。而大学,是另一个世界。
参观实验室时,蒋临汀被一套精密的光学实验装置吸引,多看了几眼。负责讲解的研究生学长注意到,热情地过来介绍。那些术语蒋临汀一半听不懂,但学长眼里闪烁的光芒,和对研究的热情,是实实在在的
“感兴趣的话,可以关注我们暑期的中学生科研体验营,”学长笑着说,“虽然竞争激烈,但很锻炼人。”
蒋临汀含糊地应了一声。兴趣?或许有。但他更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一个连高中数学都要靠补课的人,谈什么科研?
中午在X大食堂吃饭。饭菜味道不错,价格也实惠。蒋临汀戳着盘子里的糖醋排骨,没什么胃口。
“你不吃?”谢屿白问。
“没饿。”蒋临汀把排骨夹到谢屿白碗里,“你吃,长点肉。”
谢屿白看着他,没动那块排骨,而是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蒋临汀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谢屿白,你肯定是要来这种地方的,对吧?”
谢屿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蒋临汀:“这是我的目标之一。但这不是唯一重要的。”
“那什么重要?”蒋临汀追问,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重要的是,”谢屿白一字一顿,“我想学的方向,我想做的事。还有……”他顿了顿,耳根微红,但眼神坚定,“我想和谁一起度过接下来的时间。”
蒋临汀的心脏猛地一跳。他避开谢屿白的目光,胡乱扒了几口饭:“行了行了,知道你是学霸,志向远大。”
下午参观的是另一所综合性大学H大,文科和商科更强。氛围和X大迥异,更活泼,更开放。蒋临汀在这里反而放松了些,尤其是在看到学校周边繁华的商业街和各式各样的店铺时。
“这里倒是不错,”他指着窗外一家看起来很有格调的咖啡店,“以后要是没事干,在这儿开个奶茶店也行。”
他说得随意,像是玩笑。谢屿白却听出了话里那一丝迷茫。
回程的大巴上,同学们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见闻,交换着对未来的憧憬。蒋临汀靠着窗,闭着眼,假装睡觉。谢屿白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X大的宣传册,却没有看,只是静静地看着蒋临汀微微蹙起的眉。
那天晚上,蒋临汀在丑本子上只写了一句话:
“大学很大,未来很远。我的脑子里很小,装不下太多。”
笔迹比平时更潦草,力透纸背。
第二天是周日。早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萧宸敏锐地察觉到了蒋临汀的低落,和谢屿白交换了一个眼神。
“昨天参观怎么样?”萧宸故作轻松地问,给蒋临汀夹了个煎蛋。
“就那样。”蒋临汀戳着煎蛋,“学校挺大,食堂还行。”
蒋书鸿从报纸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有感兴趣的学校或专业吗?”
这个问题直接得像一把刀,划开了蒋临汀勉强维持的平静。他放下筷子,语气有点冲:“爸,我连高二的题都做不利索,想什么大学专业?想了有用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蒋书鸿的错。
餐桌上一片寂静。萧宸担忧地看着儿子,又看看丈夫。谢屿白握紧了手里的勺子。
蒋书鸿放下报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他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不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蒋临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只是……不知道。我的脑子现在这样,我怎么知道我能学什么?适合什么?规划未来?我连过去都规划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信息素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波动,茉莉茶香里带上了尖锐的涩意。太阳穴又开始抽痛。
“临汀。”谢屿白轻声唤他,手在桌下悄悄握住他的手腕。温热的触感和稳定的奶香信息素,像一道舒缓的电流,稍稍安抚了蒋临汀的躁动。
蒋临汀喘了口气,别开脸。
蒋书鸿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吃完来书房。”说完,便离开了餐厅。
萧宸叹了口气,起身收拾碗筷,给了蒋临汀一个安抚的眼神。谢屿白握着他的手没放。
“我没事。”蒋临汀挣开他的手,也站起来,“我去书房。”
书房里,蒋书鸿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蒋临汀进来,他没有转身。
“把门关上。”
蒋临汀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有点戒备,也有点懊恼。
“你昨天的参观报告,带队老师发给我了。”蒋书鸿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上面写,你对X大物理实验室的光学实验装置表现出兴趣,询问了相关细节。”
蒋临汀愣住。他没想到那个研究生学长还会反馈这个。
“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会问出‘这套设备的最小观测精度是多少’这种问题?”蒋书鸿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蒋临汀哑口无言。他当时确实是下意识问的,问题怎么蹦出来的自己都不知道。
蒋书鸿走到书桌前,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X大光学工程专业去年在本省的录取分数线,课程设置,核心教授的研究方向,毕业去向。”
蒋临汀没接。
“还有,”蒋书鸿又抽出另一份,“H大管理学院,旁边商圈的店铺租金和加盟政策分析。”
蒋临汀猛地抬头。
蒋书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无奈和了然。“我不知道你将来能做什么,适合什么。这需要你自己去找。”他顿了顿,“但你需要知道的是,无论你想找什么,家里都有资源支持你试错。X大的教授,H大的店铺,或者其他任何地方——只要你提出来,我去联系。”
这不是空头支票。蒋书鸿用他习惯的方式,给出了最实际的承诺:我给你兜底,你去飞。
蒋临汀鼻子一酸,他迅速低下头,盯着地板。
“至于你的记忆,”蒋书鸿的声音低沉下去,“李医生和凌冽都说过,恢复是长期过程,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找回。所以,你是要等着记忆回来再开始生活,还是用现在的自己去生活?”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敲在蒋临汀心上。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爹——萧宸,当年身体不好,医生说他可能很难有孩子。”蒋书鸿忽然说起似乎不相干的事,他很少这样主动提及过去,“我们做了很多努力,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后来有了你,是惊喜。但我们从来没想过,因为可能有风险,就不去期待,不去准备。”
他走到蒋临汀面前,Alpha父亲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沉静的力量。“临汀,未来不是用来‘知道’的,是用来‘走过’的。你脑子里的东西丢了,但你这个人没丢。你的脾气,你的直觉,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这些都没丢。用这些去走,走错了,回头就是。蒋家还养得起一个走弯路的儿子。”
这番话,大概是蒋书鸿能说出的、最接近温情告白的限度了。
蒋临汀红了眼眶,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丢人的眼泪掉下来。他想起录像里那个把他举高高的年轻父亲,和眼前这个严肃深沉、却为他铺好所有退路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我知道了,爸。”他哑声说。
蒋书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但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收回。“出去吧。跟你爹和屿白说,晚上家庭会议。”
所谓的“家庭会议”,其实就是在客厅里,围着茶几,吃着萧宸做的水果拼盘,进行一场非正式的谈话。
萧宸先开口,语气温柔:“临汀,屿白,今天就是想聊聊,你们对以后有什么想法,或者担心什么。什么都行,说出来,我们一起商量。”
谢屿白看了蒋临汀一眼,先说了自己的规划:“我想报考X大的物理或人工智能方向,如果分数够,希望能进他们的交叉实验班。这是我最感兴趣的方向。”
他说得清晰,目标明确。萧宸欣慰地点头:“很好的目标,屿白。需要什么辅导或者资料,尽管说。”
蒋书鸿“嗯”了一声,表示记下了。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蒋临汀。
蒋临汀抱着靠枕,盯着果盘里的草莓,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我能学什么。但今天我爸说,我可以试。”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父母和谢屿白,“所以我想……高三这一年,我想试试。好好学,能学到哪算哪。考完了,看分数,看那时候我想什么。可能学光学,可能学管理,可能……真的去开奶茶店。”
他说得有些乱,但意思明确:我不放弃,但我不预设结果。我用这一年的时间去探索,去试错。
萧宸眼睛亮了:“这样很好啊!临汀,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蒋书鸿没什么表示,但神色是舒缓的。
谢屿白在桌下,悄悄握住了蒋临汀的手。握得很紧。
“那,”萧宸趁热打铁,“关于大学……如果,我是说如果,分数和志愿允许,你们想在同一所大学吗?还是根据专业,选择各自更适合的学校?城市呢?”
这个问题更现实了。X大和H大就在同一个城市,但专业侧重不同。如果谢屿白去X大,蒋临汀的分数和兴趣未必能匹配。如果蒋临汀去H大,两人就要分开。
蒋临汀下意识看向谢屿白。谢屿白也看着他。
然后,谢屿白先开口了,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想和临汀在一个城市。具体学校,可以再看。如果不在一个学校,也没关系,现在交通方便。”他顿了顿,看向蒋临汀,“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做自己想做的事,然后经常见面。”
他没有说“你必须跟我在一起”,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蒋临汀,同时明确了自己的底线——距离不能太远。
蒋临汀心里那点关于“拖累对方”的焦虑,忽然就散了大半。他反握住谢屿白的手,咧嘴一笑:“行啊。那说好了,到时候我要是真开了奶茶店,你得来给我当活招牌,学霸免费喝。”
谢屿白耳根红了,轻轻“嗯”了一声。
萧宸笑出声:“那我们就说定了。高三,你们一起努力,争取最好的结果。大学,尽量在一个城市,互相照应。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不急。”
蒋书鸿总结陈词:“目标明确,路径灵活。可以。”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为这次家庭会议画上句号。
那天晚上,蒋临汀在丑本子上写道:
“4月初,家庭会议。我爸给了我一张无限试错的底牌。我爹(萧宸)差点说漏嘴,可爱。谢屿白说想和我在一个城市,还让我做想做的事。
忽然觉得,未来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就算脑子不灵光,就算不知道去哪,但我知道身边有谁,身后有谁。
头痛:轻微。心情:踏实。”
写完后,他翻到本子后面,在新的一页顶端,用大大的字写下:
“高三目标:追上谢屿白的脚步(至少别被甩太远)。方式:努力学习,天天向上(谢老师监督)。备用计划:如果学不动了,就想想霸王茶姬的加盟费。”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心里那片关于未来的迷雾,似乎真的淡去了一些。
未来不是一座必须精确抵达的城池,而是一片可以并肩探索的旷野。而他,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