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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好的坏的,都是你 ...

  •   蒋临汀写完了日记那短短几行字,合上本子,却并没有立刻去睡。
      窗外月色如洗,透过玻璃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他起身,赤脚走到窗边,安静地望了一会儿庭院里在月光下轮廓模糊的树木。
      寂静中,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谢屿白还没睡。
      蒋临汀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判断。那家伙睡觉时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均匀轻浅的呼吸声。现在这动静,要么是没睡着,要么……是在做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房门,走向隔壁。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书呆子?”蒋临汀轻声叩门,“还没睡?”
      里面的动静停了。几秒后,门被拉开。
      谢屿白站在门口,穿着棉质的睡衣,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信封。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眼尾似乎还有些未褪去的微红。
      “怎么了?”谢屿白问,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但蒋临汀捕捉到了那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鼻音。
      蒋临汀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封上——是傍晚谢恒安给他的那个,林牧的日记。
      “你看了?”蒋临汀问。
      谢屿白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他侧身让开,示意蒋临汀进来。
      房间里的台灯还亮着,灯光温暖。书桌上摊开着几张泛黄的信纸,字迹工整清秀,是林牧的笔迹。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蒋临汀走过去,没有立刻去看那些信纸,而是先握住了谢屿白的手。果然,指尖冰凉。
      “难受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谢屿白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低地“嗯”了一声。他回握住蒋临汀的手,汲取那份温度,然后在床沿坐下,另一只手指了指桌上的信纸。
      “就几页……很短。”他说,“大部分是……一些琐事。天气,吃的药,窗外的树什么时候发芽。”
      蒋临汀拿起最上面一页。
      日期是十三年前的某个春日。林牧写道:
      “今天小远(这里‘小远’两个字被重重划掉,改为‘陈远’)又和我吵了一架。关于‘S系列’的伦理边界。他说我妇人之仁,我说他已经走火入魔。实验室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但晚上他还是把我那份饭热好了端过来,虽然一句话没说。这人……总是这样。”
      字里行间,有种复杂的疲惫和无奈,但并非全然的怨恨。
      蒋临汀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的日期隔了几天:
      “恒安今天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我偷偷用实验室的微波炉给他热了碗粥,加了点糖。他喝下去了,没吐。看着他苍白的脸,我第一次对‘父亲’这个身份感到真实的恐惧。我能保护好他和孩子吗?我做的这一切,真的是对的吗?”
      笔迹在这里有些颤抖,墨水有被水滴晕开的痕迹。
      蒋临汀的心揪了一下。他看向谢屿白,谢屿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衣的袖口。
      再下一页,日期更近一些,笔迹也越发潦草:
      “孩子动了。恒安把我的手放在他肚子上,我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在踢我。那一瞬间,所有实验数据、理想、争论都变得微不足道。这是我的孩子。我的。我想给他一个正常的人生,想看他笑,看他哭,看他长大……可我好像已经回不了头了。”
      “小远今天说,实验体‘S-07’的基因序列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稳定性。他看起来很兴奋。但我只觉得冷。那是我孩子的编号。在我的实验室里,我的孩子只是一个编号。”
      信纸的边缘被捏得起了皱。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只有短短几行:
      “如果有一天,你(‘你’字写得格外重)看到这些。对不起。爸爸不是一个好爸爸,也不是一个好人。但爱你这件事,是真的。好好活下去,别回头。”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林”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许久,谢屿白才轻声开口,声音沙哑:“他……想过要做一个好父亲的。”
      蒋临汀放下信纸,坐到他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嗯。”蒋临汀说,“他想了。”
      “可是他……”
      “他没能做到。”蒋临汀接上他的话,声音沉稳,“但这不代表他不爱你。就像这信里写的——爱你这件事,是真的。”
      谢屿白的身体微微发抖。他把脸埋进蒋临汀的肩窝,很久没说话。
      蒋临汀也不催他,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他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温和的茉莉茶香信息素悄然释放,带着安抚的意图,温柔地包裹住谢屿白。
      “我本来……”谢屿白闷闷的声音传来,“我本来以为,会看到很多……实验的东西。或者很多……解释。解释他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做那些事。”
      “但他只写了这些。”蒋临汀说,“天气,吃饭,和你爸爸,还有你。”
      “嗯。”谢屿白吸了吸鼻子,“像个……普通的爸爸。”
      “他本来就可以是个普通的爸爸。”蒋临汀说,手指轻轻梳理着谢屿白后脑柔软的发丝,“在那些实验和疯狂之外,他就是一个会担心老婆孕吐,会因为孩子胎动而激动,会害怕自己不够好的普通男人。”
      谢屿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蒋临汀。”
      “嗯?”
      “你失忆了,怎么还这么会说话?”
      蒋临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知道。可能……天赋异禀?”
      谢屿白也扯了扯嘴角,虽然笑容很淡,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重的悲伤。他靠回蒋临汀怀里,看着桌上那几张薄薄的信纸。
      “这些东西……”他轻声说,“我要收好。”
      “嗯。”
      “等以后……给我爸看看。”
      “谢叔叔会想看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月亮偏移,月光洒到书桌上,给那些泛黄的信纸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边。
      “睡吧。”蒋临汀说,“明天还要上课。”
      “嗯。”谢屿白点点头,却又拉住蒋临汀的手,“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蒋临汀看着他,看着那双还带着水汽的桃花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行。”他说,“往里面挪挪。”
      两人挤在谢屿白那张不算大的床上,肩并肩躺着。谢屿白很自然地侧过身,把头靠在蒋临汀的肩膀上。蒋临汀的手臂环过他,手掌轻轻搭在他后颈的腺体旁——那里有他留下的永久标记,此刻正散发着温顺而依赖的奶香气。
      “蒋临汀。”黑暗里,谢屿白又叫他。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这里。”谢屿白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色吞没,“在我需要的时候,你总是在。”
      蒋临汀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许久,谢屿白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蒋临汀却没有立刻睡着。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那些字句。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对不起……但爱你这件事,是真的。”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要给谢屿白留些什么话——在某个不确定的、可能分离的未来——他会写什么呢?
      大概不会写“对不起”。
      他会写:“别怕,往前走。我在这,或者不在,你都别回头。要好好的。”
      然后他会希望,谢屿白真的能好好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烫。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谢屿白安静的睡颜,看他轻颤的睫毛,看他微微抿着的唇。
      然后他凑过去,很轻很轻地,在那唇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他用气声说。
      窗外的夜,还很长。
      但有人陪伴的夜晚,再长也不怕。
      第二天早晨,萧宸发现两个孩子是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的。
      他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招呼:“快去洗漱,早饭好了。”
      餐桌上,蒋书鸿破天荒地也在——平时这个时间他已经在去学校的路上了。
      “今天晚点去。”蒋书鸿看穿了蒋临汀的疑惑,淡淡解释,“校董会有变动,上午的课调后了。”
      蒋临汀“哦”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谢屿白坐在他旁边,耳朵还有点红,埋头喝粥。
      萧宸把煎蛋和培根分到每个人盘子里,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屿白还有些微肿的眼皮上。
      “屿白昨晚没睡好?”萧宸温和地问。
      谢屿白动作一顿,点点头:“看了点……旧东西。”
      萧宸了然,没多问,只是把热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喝点,补充营养。”
      蒋书鸿放下报纸,看向谢屿白:“你父亲那边,需要的话,学校可以帮忙联系更好的疗养机构。”
      谢屿白连忙摇头:“不用了蒋叔叔,现在的地方很好,医生也很负责。我爸说他喜欢那里,清静。”
      蒋书鸿点点头,没再坚持。
      早餐吃到一半,萧宸忽然说:“对了,周末文化节的‘记忆长廊’,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蒋临汀和谢屿白对视一眼。
      “还在选东西。”蒋临汀说,“我爹给我的那个箱子,东西太多了。”
      “不急,慢慢选。”萧宸微笑,“重要的不是东西本身,是它背后的故事和感觉。”
      蒋临汀想起昨晚蒋书鸿给他的那个铁皮盒子,还有里面的信。他犹豫了一下,问:“爹,我小时候……分化的那段时间,是不是……挺难过的?”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萧宸看向蒋书鸿,蒋书鸿放下咖啡杯,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看了点以前的东西。”蒋临汀含糊地说,“感觉……那时候我好像不太开心。”
      蒋书鸿看着他,眼神复杂。
      “是不太开心。”最后,萧宸轻声接过了话,“你分化得比同龄人早,又是在完全没准备的情况下。学校里有些孩子不懂事,说了难听的话。你回来哭了一场,然后就不哭了,开始拼命证明自己。”
      他顿了顿,眼底有心疼,也有骄傲。
      “你爸那时候……很担心你。但他不会说,就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你。比如,把你那些奖状和东西都收好,比如,给你写那封信。”
      蒋临汀看向蒋书鸿。这位向来严肃的父亲,此刻正低头搅拌着咖啡,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耳根似乎有点不明显的红。
      “谢谢爸。”蒋临汀忽然说。
      蒋书鸿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
      一顿早餐,在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氛围中结束了。
      出门前,萧宸叫住谢屿白,递给他一个小保温桶。
      “给你父亲炖的汤,中午热一下就能喝。”萧宸说,“我放了点枸杞和山药,对肺好。”
      谢屿白接过,眼眶又有点热:“谢谢萧叔叔。”
      “客气什么。”萧宸摸摸他的头,“周末来家里,我们再一起包饺子。”
      “好。”
      去学校的路上,阳光很好。
      蒋临汀和谢屿白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春风很暖,吹起校服的衣角。
      “蒋临汀。”谢屿白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谢屿白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有一天你恢复记忆了,发现我其实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或者……我们以前其实经常吵架,闹得很不愉快,你会……失望吗?”
      蒋临汀脚步没停,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用,直接回答:“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你。”蒋临汀说,语气理所当然,“好的坏的,都是你。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某个特定版本的你。”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谢屿白。
      “再说了,吵架就吵架呗。江枫和凌冽天天吵,不也过得挺好?吵完了还能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第二天继续吵——这不也挺有意思的?”
      谢屿白被他这套逻辑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忍不住笑了。
      “歪理。”
      “真理。”蒋临汀纠正,“反正,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喜欢你,现在喜欢,以后也喜欢。就这样。”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宣布什么宇宙定律。
      谢屿白看着他,看着他在晨光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嚣张又笃定的表情,心里最后那点不安和忐忑,像被阳光照到的晨雾,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嗯。”他轻声应道,握紧了蒋临汀的手,“知道了。”
      前方,圣华高中的校门已经能看见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温柔地,坚定地,一天一天地,继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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