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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雪葬:松花江的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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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五点,天还是墨蓝色。蒋临汀在陌生的床上醒来,心跳得厉害。他又做梦了——不是碎片,而是一段完整的、清晰的梦境:
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仪器的嗡鸣,还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穿着白大褂,肩膀消瘦。那个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小远,收手吧。我们创造的东西,不该用来囚禁生命。”
然后是一声枪响。
蒋临汀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他下意识摸向后颈的腺体,那里跳动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记忆深处破土而出。
“做噩梦了?”谢屿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早就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陈述发来的加密信息:陈远团队在哈工大老校区附近有活动迹象,建议今日不要前往坐标点。
蒋临汀转头看他,梦境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我梦到……实验室。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叫另一个人‘小远’。”
谢屿白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是陈远。”他低声说,“林牧……我生父,一直这么叫他。他们的研究日志里,所有的实验记录,林牧称呼陈远都是‘小远’。”
蒋临汀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伸手握住他的手:“你没事吧?”
“没事。”谢屿白摇头,但手指冰凉,“只是……有点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窗外,雪停了。城市被厚厚的白色覆盖,寂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按照原计划,他们今天应该去哈工大老校区附近踩点。但陈远的动向打乱了节奏。
“陈述哥建议我们等。”谢屿白说,“周游哥那边也传来消息,说陈远雇的人手比预想的多,而且……装备精良。不是普通打手,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蒋临汀皱眉:“他想硬抢?”
“不知道。”谢屿白关掉手机,看向窗外,“但沈叔叔早上发来消息,说他查到一些……关于陈远左手疤痕的事。”
“是什么?”
谢屿白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十三年前,‘隐蛇’内部发生了一场事故。林牧试图销毁‘S系列’的全部实验数据,陈远阻拦。两人在实验室里发生冲突,一台信息素浓度检测仪爆炸,林牧护着陈远,自己半个身子被炸伤,陈远的左手……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割断了肌腱和神经。”
蒋临汀愣住了。
“林牧救了他?”他问。
“嗯。”谢屿白的声音很轻,“沈叔叔说,当时实验室着火,是林牧把昏迷的陈远拖出来的。陈远左手的伤,也是林牧给他做的紧急处理。但等陈远醒来,林牧已经不见了——带着‘S系列’的核心数据和唯一存活的实验体,消失了。”
“实验体是……”
“是我。”谢屿白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编号S-07,第七代基因编辑实验体,也是唯一一个在母体内完成全部基因改造并成功诞生的‘作品’。”
房间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灰白的光线透过玻璃,照在谢屿白脸上。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蒋临汀看着这样的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谢屿白身边,弯下腰,把他整个搂进怀里。
“你不是作品。”蒋临汀在他耳边说,声音低沉但坚定,“你是谢屿白。是我男朋友,是谢叔叔的儿子,是萧宸和蒋书鸿认可的家人,是江枫他们认定的朋友。林牧给了你基因,但给你生命意义的是你自己——还有所有爱你的人。”
谢屿白的身体微微发抖。他抬手回抱住蒋临汀,把脸埋在他颈窝,很久没有说话。
但蒋临汀感觉到,肩膀处的睡衣布料,湿了一小片
上午九点,意外发生了。
周疏墨打来紧急电话,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静:“谢屿白,你们立刻离开公寓!陈远的人伪装成物业检修,已经进了你们那栋楼!凌冽哥和江枫被另一队人拖住了,我们在路上,但至少需要十五分钟!”
电话里还能听到江枫在远处的叫骂和玻璃破碎的声音。
蒋临汀和谢屿白对视一眼,立刻行动。两人迅速穿好外套,蒋临汀从行李箱夹层里抽出两支信息素抑制剂——这是凌冽给他们准备的应急物品,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信息素浓度,但副作用很大。
“从安全通道走。”谢屿白拉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但电梯的指示灯显示正在上行。
他们冲向楼梯间。刚下到二十层,就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往上走!”蒋临汀当机立断,拉着谢屿白往楼上跑。
顶层是复式结构,往上还有一层阁楼和天台。他们冲进阁楼,谢屿白反手锁上门——那只是一道普通的木门,撑不了多久。
“天台!”蒋临汀环顾四周,看到角落里的折叠梯,“上面有出口!”
他们爬上梯子,推开天台的检修口。零下二十度的冷风瞬间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天台上积雪很厚,白茫茫一片,只有几个通风管道和太阳能板。
蒋临汀爬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身拉谢屿白。两人的手刚握在一起,阁楼的门就被撞开了。
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冲了进来,动作专业而迅速。为首的是个高个子Alpha,信息素是刺鼻的硫磺味。他看到了天台的检修口,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在上面。”
蒋临汀和谢屿白退到天台边缘。背后是二十八层的高空,面前是三个全副武装的Alpha。风很大,吹得雪花在空中乱舞。
“谢屿白先生,”高个子Alpha开口,语气客气但冰冷,“陈先生想见你。请跟我们走一趟,我们保证不伤害你。”
“那蒋临汀呢?”谢屿白问,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蒋少爷可以留在这里。”对方说,“陈先生对他没兴趣。”
“是吗?”蒋临汀笑了,那笑容嚣张又冰冷,“可我对你们很有兴趣。”
他话音未落,突然抬手,将一支信息素抑制剂狠狠扎进自己后颈的腺体!
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但紧随其后的,是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冲破皮肤的茉莉茶香信息素!顶级Omega的信息素在药剂的催化下爆发式释放,像一场无声的海啸,狠狠撞向对面的三个Alpha!
那三人显然没料到蒋临汀会这么干——信息素抑制剂是双刃剑,强行提升浓度的同时会对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效果立竿见影:硫磺味Alpha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脸色瞬间白了。另外两人也动作一滞,被这狂暴的信息素压制得呼吸艰难。
“走!”蒋临汀一把推开谢屿白,自己挡在他身前,“我拖住他们,你……”
“我不走。”谢屿白打断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支抑制剂——不是Omega用的,是Alpha专用型号,凌冽特意调制的强化剂。针头刺入腺体的瞬间,他周身的奶香信息素骤然变质:不再是温软的、安抚性的,而是变得浓稠、沉重,像凝固的冰牛奶,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两种顶级信息素——茉莉茶香的狂暴与奶香的重压——在风雪中交织、共鸣,形成一股更加恐怖的力量场。天台的积雪被无形的气流卷起,形成小型的旋风。
三个Alpha脸色大变。为首的那个咬牙:“动手!抓住谢屿白就行,蒋临汀……可以处理掉!”
战斗一触即发。
蒋临汀虽然记忆不全,但身体的战斗本能还在。他侧身躲开第一个Alpha挥来的电击棍,抬腿踹向对方膝盖,动作干净利落。但腺体的剧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电击棍擦过手臂,带起一片麻痹。
几乎同时,谢屿白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速度和力量。强化后的奶香信息素像实质的墙壁,狠狠撞向第二个Alpha。那人刚想释放信息素对抗,就被这厚重的力量压得跪倒在地,口鼻出血。
第三个Alpha——那个硫磺味的头目,趁着蒋临汀分神,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特制的手枪,枪口对准谢屿白:“别动!否则我开枪!”
蒋临汀瞳孔骤缩。
时间好像变慢了。他看见枪口黑洞洞的,看见谢屿白转身时错愕的脸,看见雪花落在枪管上瞬间融化。
身体比大脑先行动。
他扑了过去。
不是冲向谢屿白,而是冲向那个Alpha。用尽全力,撞向对方持枪的手臂。
枪响了。
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沉闷。蒋临汀感觉左肩一阵灼痛,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羽绒服。但他没停,借着冲势,手肘狠狠砸在对方喉结上。
Alpha惨叫一声,枪脱手飞出,掉在雪地里。
而蒋临汀自己也因为失血和剧痛,踉跄着跪倒在地。腺体处的抑制剂副作用开始全面爆发,像有无数根针在神经里乱扎。他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临汀!”谢屿白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蒋临汀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他看见谢屿白冲过来,看见另外两个Alpha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天台的检修口又出现了新的人影——
不是陈远的人。
是凌冽和江枫,还有周疏墨。他们终于赶到了。
战斗很快结束。凌冽的身手专业得可怕,三下五除二制服了剩下的Alpha。江枫一边骂骂咧咧地给人戴手铐,一边往蒋临汀这边跑。
但蒋临汀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他跪在雪地里,左肩流血不止,腺体痛得像要裂开。但就在这片混乱中,他看见——对面那栋楼的楼顶,站着一个人。
距离很远,风雪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看清了:那是个消瘦的中年男人,穿着单薄的白大褂,站在二十八层高的楼顶边缘,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男人也正看着他。或者说,看着谢屿白。
然后,男人转身,消失在楼顶。
“那是……”蒋临汀喃喃。
“什么?”谢屿白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按压他的伤口,“临汀?看着我!别睡!”
蒋临汀想说话,但黑暗像潮水般涌来。他最后看到的,是谢屿白惊恐的脸,和凌冽冲过来时严肃的表情。
接着,世界陷入寂静。
再次醒来时,蒋临汀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他躺在病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腺体处还在隐隐作痛。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天黑了。哈尔滨的夜晚来得早,才下午四点,已经暮色四合。
“醒了?”凌冽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蒋临汀转过头,看见凌冽坐在椅子上,正低头看一份检查报告。江枫趴在他腿上睡着了,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谢屿白呢?”蒋临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在隔壁房间休息。”凌冽放下报告,“他没事,就是信息素透支,需要静养。你比较麻烦——枪伤失血,腺体损伤,抑制剂副作用叠加。不过命保住了。”
蒋临汀想坐起来,但左肩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凌冽按住他,“伤口很深,差一点伤到动脉。你运气好。”
“那个人……”蒋临汀问,“对面楼顶的那个人,是谁?”
凌冽沉默了几秒。
“陈远。”他说,“周游的人追踪到了他的临时落脚点,就是对面那栋楼的顶层公寓。但他已经离开了,房间里有生活痕迹,但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除了这个。”
凌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
蒋临汀接过,打开。纸上只有一行手写字,笔迹工整到近乎刻板:
“明晚十点,哈工大老校区,地下三层。一个人来。否则蒋临汀的腺体损伤,将不可逆转。——陈远”
纸的背面,还有一个坐标,和一小段化学式。
“这是……”蒋临汀皱眉。
“神经毒素的解毒剂配方。”凌冽的声音很冷,“云顶餐厅那次,陈远用的毒素有潜伏期。如果不按时注射解毒剂,你的信息素感知会永久损伤,甚至腺体萎缩。”
蒋临汀握紧了那张纸。
“他想用我,逼谢屿白单独赴约。”
“是。”凌冽看着他,“而且我们没办法——解毒剂需要特殊工艺合成,至少需要七十二小时。明晚十点前,我们来不及。”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谢屿白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我听到了。”他说。
蒋临汀立刻想把纸藏起来,但谢屿白已经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表情很平静。
“我去。”他说。
“不行!”蒋临汀想抓他,但牵动伤口,痛得脸色发白。
谢屿白在床边坐下,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我必须去。不只是为了解毒剂,也为了……结束这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而且,我有种感觉……陈远在等的,可能不只是我。”
“什么意思?”
谢屿白看向窗外,风雪又起。哈尔滨的夜晚,漫长而寒冷。
“林牧可能还活着。”他说,“沈叔叔早上发来的完整资料显示,十三年前那场爆炸后,林牧的‘尸体’一直没有被找到。‘隐蛇’内部记录是‘推定死亡’,但没有任何实质证据。”
蒋临汀想起自己梦里的那个人影,想起对面楼顶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如果他还活着……”他喃喃。
“那他一定会在陈远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谢屿白说,眼神复杂,“因为那是林牧——永远会在最后时刻,给所有人一个意外。”
明晚十点,来得很快。
哈工大老校区在夜色中静默着。这片建筑群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俄式风格,红砖墙在积雪中显得厚重而沧桑。大部分楼栋已经废弃,只有少数几栋还亮着零星灯光。
谢屿白独自站在主楼前。他按照陈远的要求,没有带任何通讯设备,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羽绒服。口袋里装着两支信息素强化剂——这是凌冽能为他准备的极限。
雪还在下,不大,但细密。路灯的光在雪幕中晕开,像模糊的黄色光斑。
主楼的门虚掩着。谢屿白推门进去,里面是空旷的大厅,灰尘在空气中浮动。墙上的苏联风格壁画已经斑驳脱落,地面积着厚厚的灰。
按照陈远给的指示,他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楼梯很陡,没有灯,只能靠手机电筒照明。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一声声,像心跳。
地下三层。
这里的空气浑浊而冰冷,混合着霉味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气息。走廊很长,两侧是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尽头有一扇相对较新的金属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谢屿白停在门前。
他知道,门后就是一切的终点——或者是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标准的实验室。空间不大,但设备齐全:实验台、离心机、冷冻柜,还有墙上巨大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基因序列图。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一个圆柱形培养舱——里面注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舱壁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
而陈远,就站在培养舱前。
他穿着白大褂,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一支试管,正在观察里面的液体。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你来了,S-07。”他说,“或者说……谢屿白。你喜欢哪个称呼?”
“谢屿白。”谢屿白说。
“好。”陈远点点头,把试管放回架子,“我喜欢有自己名字的实验体。这说明……你的人格发育很完整。林牧当年坚持要在胚胎期保留实验体的自主意识,看来是对的。”
谢屿白没有接话。他环顾实验室,目光落在培养舱上:“那是什么?”
“‘钥匙’的容器。”陈远走到培养舱边,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玻璃,“第六个坐标的数据,不在硬盘里,不在芯片里——它在活体组织里。十三年前,林牧从自己大脑的颞叶皮层,切除了一小块组织,用特殊方法保存下来。那里面,藏着‘S系列’基因锁的最后一段密码。”
谢屿白的呼吸一滞。
“他自己的……大脑组织?”
“对。”陈远转身看他,眼神狂热,“很浪漫,不是吗?他把最后的秘密,藏在自己的身体里。只有用直系血亲的信息素——也就是你的信息素——才能激活这段组织,提取出完整的数据。”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冰冷:“而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完成最后一步。”
“如果我说不呢?”
陈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一个按钮。实验室一侧的显示屏亮起,画面是医院的病房——蒋临汀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床边的心电监护仪规律地跳动着。
“蒋临汀的解毒剂,需要这份数据里的某个基因序列才能合成。”陈远说,“没有它,他活不过三天。而且死前会很痛苦——信息素紊乱导致的神经痛,比癌症晚期还要折磨人。”
谢屿白握紧了拳。
“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陈远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个特制的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这是信息素共鸣诱导剂。注射后,你的腺体会进入超频状态,释放的信息素浓度会达到正常值的十倍。用这种状态下的信息素,接触培养舱里的组织,密码就会自动解锁。”
他把注射器放在台面上,推向谢屿白。
“注射它,然后走到培养舱前,释放信息素。做完这些,我就把解毒剂的完整配方给你——我保证。”
谢屿白看着那支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像某种有毒的蜜糖。
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信息素超频的代价可能是腺体永久性损伤,甚至信息素系统崩溃。但蒋临汀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嚣张的,笑着的,生气的,还有中枪时苍白的,最后在他怀里失去意识的。
他伸出手,拿起了注射器。
针尖对准后颈的腺体。
“等等。”
一个声音从实验室门口传来。
谢屿白猛地转头。
陈远也转身,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惊讶,而是某种复杂的、混合着愤怒和……怀念的情绪。
门口站着一个人。
消瘦,苍白,穿着单薄的白大褂,肩膀上落着未化的雪。他的脸和谢屿白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成熟,更疲惫,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和谢屿白一模一样的桃花眼——依然清澈,依然明亮。
林牧。
他还活着。
“小远,”林牧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温和,“十七年了,你还是没变。”
陈远盯着他,很久,才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哽咽的笑:“林牧……你真的还活着。”
“是啊。”林牧走进实验室,脚步有些蹒跚,但很稳,“当年那场爆炸,你断了一只手,我断了三根肋骨,肺部穿孔。但我命硬,爬出来了。在附近农民的帮助下,活了下来。”
他走到谢屿白身边,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屿白。”他叫他的名字,不是编号,“对不起,现在才来见你。”
谢屿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十七年,他无数次想象过生父的样子——恨过他,怨过他,也曾在深夜幻想过如果他还在会怎样。但真的见到了,却发现所有的情绪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林牧似乎理解他的沉默。他只是伸手,很轻地碰了碰谢屿白的脸颊,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后他转向陈远。
“收手吧,小远。”林牧说,语气近乎恳求,“‘S系列’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们不该扮演上帝,不该编辑生命的蓝图。看看屿白——他不是实验体,他是人。有感情,有痛苦,有爱的人,也会被人爱。这还不够吗?”
陈远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不够。”他说,“林牧,你忘了我们最初的理想吗?消除信息素阶级,创造真正平等的世界。‘S系列’是钥匙——通过基因编辑,让Alpha不再天生强势,Omega不再天生柔弱,Beta不再天生平庸。我们可以重塑这个世界!”
“用囚禁和痛苦来重塑吗?”林牧反问,“小远,你左手上的疤,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
陈远下意识摸向左手手腕。
“是你推开我的时候,被飞溅的金属割伤的。”林牧继续说,声音很轻,“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搭档,是因为你是陈远——那个会在实验失败时偷偷给实验动物喂食,会在深夜陪我整理数据时哼歌,会在我生日时给我煮长寿面的陈远。”
陈远的嘴唇颤抖起来。
“那个陈远,是什么时候死的?”林牧问,眼里有泪光,“是在你第一次对实验体使用神经毒素的时候?还是在你为了数据,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痛苦死去的时候?”
“闭嘴!”陈远低吼,举起手中的遥控器,“林牧,你以为你来了就能改变什么?我已经不是十七年前那个跟在你身后的小远了!我现在是‘园丁’,是‘隐蛇’最后的继承者!我会完成我们的理想——用我自己的方式!”
他按下遥控器上的另一个按钮。
培养舱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舱内的蓝色液体开始沸腾。同时,实验室的各个角落喷出淡黄色的气体——神经毒素,云顶餐厅用的那种。
“我改进了配方。”陈远在弥漫的雾气中笑,笑容扭曲,“这一次,没有解毒剂。林牧,谢屿白,你们都会死在这里。而你们的信息素——在死亡瞬间释放的、最纯粹的信息素——会激活培养舱里的组织。数据还是会到手,只是方式……更高效。”
谢屿白感到呼吸困难。毒素开始起作用,视野模糊,四肢发麻。他下意识看向林牧。
林牧也吸入了毒素,脸色惨白,但他还是努力站直,对谢屿白笑了笑。
“别怕。”他说,然后转向陈远,“小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个实验室熬夜吗?那是冬天,外面下着雪,暖气坏了,我们裹着同一条毯子,靠在一起取暖。你说,等实验成功了,我们要去冰岛看极光。”
陈远愣住了。
“你……”他喃喃。
“我说,极光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在家煮火锅。”林牧咳嗽起来,血丝从嘴角溢出,“你骂我没情调。然后我们吵了一架,冷战了三天。最后还是你煮了火锅,来我宿舍找我。”
淡黄色的雾气越来越浓。谢屿白跪倒在地,意识开始模糊。但他还是看见——陈远的手在颤抖。
“那些日子……”陈远的声音变得空洞,“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但人可以回去。”林牧挣扎着走向他,一步,两步,在毒素的作用下踉跄,但还是走到了陈远面前,“小远,回头看看。看看我,看看屿白,看看你自己——我们都还活着。活着,就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他伸出手,想去碰陈远的脸。
但陈远后退了一步,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太晚了,林牧。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举起手中的遥控器,准备按下最后一个按钮——那个按钮会释放高浓度毒素,足以在十秒内杀死房间里的所有人。
就在那一瞬间。
林牧扑了过去。
不是攻击,而是拥抱。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陈远,同时抢过了遥控器。
陈远愣住了。
这个拥抱,太熟悉了。十七年前,爆炸发生的那一刻,林牧也是这样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冲击。
“你……”陈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小远,”林牧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次,换你活下去。”
他按下遥控器上的销毁按钮——不是释放毒素,而是启动实验室的自毁程序。培养舱发出尖锐的警报,数据存储设备开始过热。
“不!”陈远想挣脱,但林牧抱得很紧。
“屿白,走!”林牧对谢屿白喊,虽然他已经看不清儿子的位置,“门口右转,有应急通道……快!”
谢屿白挣扎着爬起来。毒素让他的四肢像灌了铅,但他还是踉跄着冲向门口。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牧抱着陈远,站在渐渐弥漫的烟雾中。陈远在挣扎,在嘶吼,但林牧没有松手。他抬起头,看向谢屿白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很淡、很温柔的笑容。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隔着烟雾,隔着警报声,隔着十七年的时光。谢屿白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说:“好好活着,儿子。”
爆炸发生了。
不是剧烈的爆破,而是沉闷的、内部的爆炸。培养舱炸裂,数据设备起火,整个实验室被火焰吞噬。应急喷淋系统启动,水幕落下,混合着烟雾,像一场悲伤的雨。
谢屿白冲出应急通道,摔倒在雪地里。冷空气灌入肺部,带来剧烈的咳嗽。他回头,看见主楼的地下窗口冒出浓烟,火光在里面跳动。
结束了。
十七年的逃亡,十七年的等待,十七年的恨与困惑,都在这一场火里,化为灰烬。
雪落在谢屿白脸上,冰凉,然后融化,像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凌冽和江枫带着人赶到。他们冲进废墟,抬出了两个人——陈远和林牧。
陈远还活着,但重伤昏迷,全身大面积烧伤。林牧的情况更糟——他挡在陈远前面,承受了大部分的爆炸冲击和火焰。送医途中,他的生命体征一直在下降。
医院,抢救室外。
谢屿白坐在长椅上,身上披着凌冽给的毯子,但还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蒋临汀坐着轮椅被推过来——他坚持要过来。左肩的伤让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他握住谢屿白冰凉的手,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
抢救进行了六个小时。
凌晨四点,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
“陈远先生生命体征稳定,但需要长期治疗。”医生说,“林牧先生……我们尽力了。”
谢屿白站起来,腿发软,差点摔倒。蒋临汀扶住他。
“他想见你。”医生对谢屿白说,“时间不多了。”
病房里,林牧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的脸被纱布包着,只露出眼睛和嘴。看到谢屿白进来,他眨了眨眼,很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屿白……”他的声音很微弱。
谢屿白走到床边,跪下,握住父亲没插管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布满了疤痕和针孔。
“我在。”他说,声音哽咽。
“对不起……”林牧说,每说一个字都很吃力,“这么多年……没在你身边……让你受苦了……”
“没有。”谢屿白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很好。我有……有很多人爱我。蒋临汀,萧叔叔,蒋叔叔,还有朋友……我很好。”
林牧的眼神温柔下来。
“那就好……”他轻声说,“那就好……”
他停顿了很久,呼吸微弱得像要随时停止。然后,他努力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碰了碰谢屿白的脸。
“你爸爸……谢恒安……是个很好的人。”林牧说,眼里有泪光,“我配不上他……但如果可以……告诉他……谢谢他……把我们的儿子……养得这么好……”
谢屿白点头,说不出话。
“还有……”林牧看向站在门口的蒋临汀,笑了笑,“那个孩子……很爱你……我看得出来……要幸福啊……”
蒋临汀红着眼眶,重重点头:“我会对他好。一辈子。”
林牧满足地闭上眼睛。
监测仪上的心跳线,渐渐平缓,变成一条直线。
医生冲进来,开始最后的抢救。但谢屿白知道,没有用了。
林牧的手,还握在他手里,但已经没有了温度。
这个给了他生命,又缺席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人,这个在最后时刻用生命保护了他的人,这个他该恨却又恨不起来的人——
走了。
在哈尔滨的雪夜里,在儿子终于握住他的手的时候。
安静地,像一片雪花融化。
哈尔滨的雪停了。
重症监护室里,陈远全身缠满纱布,像个破碎后被粗糙缝合的玩偶。呼吸机规律地嗡鸣,各种导管和监测线从他身体延伸出去,连接到冰冷的仪器上。他大部分时间昏迷,偶尔清醒几分钟,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说话,不回应。
谢屿白去看过他一次。
隔着ICU的玻璃,他看到那个曾经优雅、偏执、掌控一切的男人,变成了一具依靠机器维持生命的躯壳。陈远的左手——那道曾象征过往羁绊的疤痕,如今被烧伤和纱布完全覆盖。
医生对谢屿白说:“命保住了,但生活质量……会很低。烧伤后的瘢痕挛缩、器官功能受损、可能的神经后遗症。而且,他好像……没有求生意志。”
没有求生意志。
谢屿白站在玻璃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再去看第二次。
一周后,陈远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的单间。烧伤科的特殊病房,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窗户很大,能看到哈尔滨灰蒙蒙的天空。但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或者看着天花板。
凌冽作为主治医疗团队的顾问,每天会来看他一次。记录生命体征,调整用药,偶尔试着和他说话。
“今天感觉怎么样?”凌冽问,声音平静。
陈远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
凌冽也不强求,做完检查就离开。但在第三天,他注意到一件事——陈远床头柜上,护士放的一支圆珠笔,笔尖被卸下来了。不是不小心,是被人为拧下来的。
凌冽没声张,只是让护士把所有尖锐物品收走。
第四天,陈远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当时病房里只有他和凌冽。窗外的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
“林牧……”陈远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埋在哪里?”
凌冽正在写病历,笔尖顿了顿。
“骨灰撒在松花江了。”他说,“按照他生前意愿。”
陈远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脸大部分被纱布包着,只露出眼睛和嘴。那双曾经锐利、疯狂、偏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疲惫。
“……也好。”他说,“他喜欢水。”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
凌冽写完病历,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陈远忽然说:
“谢屿白……恨我吗?”
凌冽转身,看着他:“你想听真话?”
“想。”
“不恨。”凌冽说,“他说,恨一个人太累了。他不想把余生花在恨上。”
陈远闭上眼睛。很久,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渗进纱布里。
“他像林牧。”陈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心太软。”
“心软不是缺点。”凌冽说。
陈远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周,陈远的身体情况稳定了一些。烧伤开始愈合,虽然会留下大面积的瘢痕。贯穿伤没有伤及心脏主干,算是奇迹。医生开始讨论康复计划和后续治疗。
但陈远对这些讨论毫无兴趣。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或者看着自己的左手——纱布拆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狰狞的烧伤疤痕,完全覆盖了旧伤。
谢屿白和蒋临汀准备回程的前一天,又去了一次医院。
这次,他们进了病房。
陈远靠坐在床上,身上还连着监控设备,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看到他们进来,他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谢屿白身上。
“坐吧。”他说,声音还是很哑。
谢屿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蒋临汀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我要走了。”谢屿白说
陈远点点头:“……好。”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谢屿白继续说,“后续治疗……”
“不重要了。”陈远打断他,目光转向窗外,“林牧走了,实验数据毁了,‘S系列’彻底结束了。我活下来……也没什么意义。”
谢屿白握紧了拳。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他说。
陈远转回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个很淡、很苦涩的笑容。
“你果然……是他的儿子。”他说,“林牧以前也这么说。他说,只要活着,就有改变的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遥远。
“但有些东西……改变不了了。我手上的血,我做的那些事,我对你……对你父亲……”他摇摇头,“不是每一件事,都有弥补的机会。”
“你可以试试。”谢屿白说,“用余生去弥补。”
陈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头。
“太累了。”他说,“我累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谢屿白和蒋临汀对视一眼,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陈远忽然又开口:
“谢屿白。”
谢屿白转身。
陈远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愧疚,有不舍,有释然,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好好活着。”他说,“带着林牧那份,好好活着。”
谢屿白点头:“我会。”
陈远满足地闭上眼睛,像是完成了一桩心愿。
那天晚上,哈尔滨又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在夜色中无声飘落,覆盖了整座城市。
凌晨三点,陈远的病房。
监控仪器发出规律的嗡鸣,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轻微的脚步声。陈远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雪光照进病房,映在他脸上,柔和了他满身的伤痕。
他的左手——那只被烧伤完全覆盖的左手,轻轻地、慢慢地,从被子下拿出来。
白天护士给他换药时,他藏起了一个注射器的针头。
现在,他拿着它,看着自己右手手腕上留置针的痕迹。
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手,用针头,挑破了自己右手腕的静脉。
动作很稳,没有任何犹豫。
血涌出来,在雪光下是暗红色的。温热的液体流到床单上,很快浸湿了一大片。
陈远没有喊,没有按呼叫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血涌出来,看着生命从身体里流逝。
疼痛吗?也许。但比起烧伤的剧痛,比起这十三年的煎熬,比起林牧最后那个拥抱的温度——这点疼,不算什么。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和林牧第一次走进实验室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林牧兴奋地指着那些仪器,说:“小远,我们以后要改变世界!”
想起他们第一次成功编辑信息素基因序列的那个深夜。两人激动得抱在一起,林牧说:“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想起十三年前那场爆炸,林牧扑过来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火焰。在剧痛和浓烟中,林牧说:“活下去,小远。替我活下去。”
想起三天前,在废墟的火光中,林牧最后的拥抱,和那句“这次,换你活下去”。
陈远的眼泪涌出来,混合着血流下。
“对不起,林牧。”他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几乎听不见,“这次……我做不到。”
“我太累了。”
“这个世界……没有你,太冷了。”
血还在流。床单已经红了大片。陈远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渐渐涣散。
但他感觉到的不是恐惧,而是解脱。
终于……可以休息了。
终于……可以去找他了。
在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仿佛看见林牧站在床边,穿着干净的白大褂,笑着向他伸出手。
就像二十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阳光很好,实验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林牧说:“小远,走吧。这次,我们一起。”
陈远笑了,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握住了那只想象中温暖的手。
“好。”他说,“一起。”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监控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护士推门冲进来,惊呼,按呼叫铃,开始急救。
但一切都太晚了。
陈远的手垂下来,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握着什么。
他的脸上,有一个很淡的、近乎安详的笑容。
窗外,雪还在下。
温柔地,安静地,像在为他送行。
第二天清晨,消息传到酒店时,谢屿白正在收拾行李。
凌冽打来的电话,声音很平静:“陈远走了。凌晨的事。自杀,割腕。”
谢屿白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城市。
很久,他才说:“知道了。”
“要来看看吗?”凌冽问。
谢屿白沉默了一下,摇头——虽然对方看不到。
“不去了。”他说,“让他……安静地走吧。”
挂断电话,蒋临汀从身后抱住他。
“没事吧?”他问。
谢屿白摇摇头,转身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
没有哭,只是安静地抱着。
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透出来,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故事,永远地结束了。
机场,返程的航班。
候机室里,气氛比来时更沉重一些。江枫难得安静地坐着,周疏墨在看书,但很久没翻页。凌冽在处理后续医疗文件的交接。
蒋临汀握着谢屿白的手,什么也没说。
广播响起登机通知时,谢屿白忽然说:“我想去个地方。”
“去哪儿?”
“松花江。”
他们改签了晚一班的航班,打车去了江边。
春天的松花江,冰雪开始消融,江面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
谢屿白站在江边,看着奔流的江水。
林牧的骨灰撒在这里。
现在,陈远也走了。
十三年的恩怨,十三年的追逐,十三年的爱恨纠缠——都随着江水,流向远方,最终汇入大海,消失在无垠的蔚蓝里。
“其实……”谢屿白轻声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蒋临汀问。
“梦见他们。”谢屿白说,“林牧和陈远,都很年轻,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吵架。吵得很凶,但吵完了,又一起去食堂吃饭。陈远把碗里的肉夹给林牧,林牧笑着骂他烦。”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在梦里,他们没有做那些实验,没有伤害任何人。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科研工作者,在为自己的理想努力。”
蒋临汀握紧他的手。
“也许……”他说,“在某个平行宇宙,他们真的过着那样的生活。”
谢屿白点头:“也许吧。”
风吹过江面,带起细小的浪花。
谢屿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点点陈远的骨灰。他打开瓶盖,把灰烬撒进江里。
灰烬很轻,瞬间就被风吹散,落入江水,消失不见。
“再见。”谢屿白说,“陈远。再见,林牧。”
他转身,看向蒋临汀。
“走吧。”他说,“回家。”
“好。”
两人转身离开江边。
阳光很好,照在融化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前方,路还很长。
但他们会一起走。
带着过往的所有伤痛、所有遗憾、所有爱与告别。
走向新的,明亮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