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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飞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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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骄阳和众人俯身跪地,被头上的九翟冠压的抬头的动作都很艰难时,想到站在长生殿前居高临下俯视众人的皇帝,突然好奇他修仙的理由。
就只是为了长生吗?
享受着百姓的供奉,朝臣的跪拜,为了追逐虚无的长生,不理朝政不管天下事。
现在的大夏就如被白蚁蛀空的房梁,表面看不出什么,可能哪天一阵强风过来,就将整间房子吹塌了。
骄阳闭上眼,长处口气,听着尹永在上面神神叨叨的说着什么。
“陛下,贫道曾和您提起过,秦英将军乃天上神将,是上天派来帮您驻守边关,为您分忧的。”
骄阳垂着眼,心中冷笑。
三十二年前,北疆关外诸部落联合出兵,想要一举攻破北疆城门,举兵南下打到大夏都城,将大夏纳入自己的版图。
时任总兵在府中遇刺身亡,几位副总兵各有心思,大敌当前仍以各自利益为先,北疆军几次迎敌损失惨重,人心涣散。
秦英出身贫寒,因为一膀子力气选择入伍,被分到了最艰苦最危险的北疆军。靠着超乎常人的力量和出众的眼力耳力屡立战功,成了军中千总,也算有了个小官职。
边关战事急转直下之时,秦英领命带领一路小队夜袭敌军营帐,取下黑石部单于首级。后又在城墙上一箭射穿铁盔,将敌军将领击杀于阵前,大大鼓舞了北疆军的士气,屡受封赏。
因秦英天生力大无穷,坊间开始传他本是天上神将,是上天派来守护大夏,为了大夏的安宁而生的。
那时皇帝才继位不久,根基不稳,急需稳固地位。传言传着传着,就从为了大夏变成为了皇帝。
秦英“神将”的传说,似乎只是为了证实皇帝乃是承受天命临御万民的天子用的。
此后五年间,秦英在北疆战场屡立奇功,和将士们一起守住了边城,击退敌军,击碎了诸部落间的联盟。
和谈后,秦英被封为镇北王,皇上将姐姐长公主墨云歌许配给秦英。在上京城中除长公主府外,另赐下镇北王府。
秦英和长公主成婚后的五年一直生活在上京城,先后诞下长子和次子。后北疆战事又起,皇上派秦英再次领兵上阵。
本来皇上是舍不得姐姐和外甥去边关吃苦的,耐不住长公主多次恳求,才同意他们一家离京。
两年后长公主在边城镇北王府生下双胞胎女儿,也就是秦骄阳和秦明玉。
秦骄阳五岁时重病不起,长公主带着两个女儿回京求医,秦骄阳姐妹二人就被就在上京,和父母兄长分隔两地。
骄阳走神的功夫,就听尹永在一通吹捧皇帝的话之后,又回到了正题。
“秦英将军天生神力,就是因为身体并非普通人的肉体凡胎。贫道为陛下炼制的丹药若是合着秦将军的血服下,于修行上可谓事半功倍。就算不是秦将军的血,有秦将军血脉的也……”
周围人都垂着头一动不动,但骄阳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向右前方跨了一小步,骄阳跪在地上,答道:“臣女愿为陛下分忧。”
皇上眉心微皱,斥责尹永道:“修行讲的是耐心和诚心。朕一片诚心向道,用不上这等走捷径的法子。”
骄阳不屑的听着他装模作样的拒绝,等着台上的昏君和妖道推拉了几个回合后,皇帝“无可奈何”的答应了。
骄阳顺着长梯登上长生殿,望着台阶下垂首而立的众人,心跳突然快了几拍,愈发不理解有人放着好好皇帝不当要当神仙的想法。
供桌上放着两只银碗,旁边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骄阳拿起匕首皱了皱眉,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颤抖着手划开了自己的手腕,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
身边的两个人似乎是被她的痛苦取悦,看着碗中逐渐变满的鲜血,眉心都舒展了。
等血放满两只银碗,骄阳退了两步,脸色惨白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张景澄躬身走到她身边,将伤药洒在她手腕上,替她用白布缠上伤口。
骄阳低声道了声谢。旁边的尹永举起银碗,用血将手中的丹药服下,快步走向偏殿前的法坛,将摆在法坛上的新道袍穿上。
偏殿的法坛离骄阳他们有三十几丈,目力不好的只能看个人影。
骄阳目力超群,能清楚的看清尹永的每一个动作。
只见尹永小心翼翼的穿上道袍,挥着法剑口中念念有词。在法坛香炉里飘出的缕缕青烟中,尹永身体向上飘起,双脚离开了地面。
一时间在场的人都忘记了规矩体统,发出了惊呼。
皇上向前走了几步,看着尹永向上飞起的身影,眼中写满狂热。
就在在场所有人都以为要见证一场白日飞升之时,一口血从尹永口中喷出。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右边肩膀一塌,手中的法剑落地,头也重重的垂下。
尹永整个人以十分诡异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垂着头塌着右肩,左肩却还是直直立起。像是被吊起的木偶,只有右肩失去了支撑,其他部分还被操控者的细线吊着。
其余人都被突然的变故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在一片寂静无声中,骄阳突然开口:“尹天师不会是被我的血毒死了吧?”
皇上回头怒视,骄阳却呆呆的看着吊在半空的尹永,没接收到他愤怒的目光。
“去,看看怎么回事。”皇上吩咐道。
张景澄领命,亲自带人过去。刚走到一半,吊着尹永的力量突然消失,尹永身体重重摔在了地上。
骄阳小脸一皱,这么个摔法,身体都要摔烂了,不过尹永也感受不到痛苦了。
张景澄一挥手,一队小太监冲进偏殿,带出来七八个尹永的弟子。
张景澄自己则检查着尹永的身体,将其身上的道袍脱下,又在空气中不知道缠什么东西缠了半天,最后捧着道袍回去回禀皇上。
“禀陛下,尹永的道袍上后颈肩膀腰身等处,都缝着透明的线。奴婢看着,应该是金蚕丝。”
金蚕丝,南疆特有的金蚕吐出的丝,细而韧,不易纰裂。
经由特殊的药水处理过后,一股编好的金蚕丝能承受近百斤的重量。
皇上粗鲁的翻着道袍,上面刚被张景澄缠好的金蚕丝纷纷散开,每一股都有十几米长。
而道袍右肩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洞,猜测是缝制时没处理好,和金蚕丝连接处不堪受重断开导致的。
再看不远处从偏殿内押出来的瑟瑟发抖的尹永的弟子们,似乎不用审问什么,就已经有答案了。
所谓的飞升,不过是一场木偶戏,众弟子藏在偏殿内,用金蚕丝将尹永拉起,造成了他飞升上天的假象。
尹永之前就说过他飞升后还会留下辅佐皇帝修行,提前给自己只能飞到房檐高度找好了借口。
到时候他说几句唬人的话再被弟子们放下,在场人都会认为他已经完成了飞升成功。
皇上愤怒的喘着粗气,检查完尹永尸身的太医回禀道:“禀皇上,尹天……尹永应是中毒而亡的。”
骄阳眨眨眼,担心道:“不会真是被我的血毒死的吧?”
在场的人没人回应她的疑惑,皇上指了指法坛上的银碗和丹药,示意太医检查。
几名太医围成一团,又是闻又是捻开看的,最后对视一眼,摇摇头。
“禀陛下,丹药还有,还有骄阳公主的血,暂时都没发现什么问题,后续还望陛下容臣等回太医院后再做详细检验。”
“只验丹药就够了。”皇上不至于真觉得骄阳的血有毒。
“将尹永弟子都压下去,严加审问。此事就交由……”皇上眼神往下一扫,“由刑部侦办。”
刑部尚书庄峦心中叫苦,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领命。
骄阳就在皇帝旁边,清楚的看到他捂着胸口,踉跄了两步,而后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长生殿。
想让嫔妃百官见证他修行有成,反被所有人看到他是如何被一个欺世盗名的假道士愚弄,听信了对方的说辞,跟对方修行八年闭关一千天。
普通人都受不了此等受骗被当中揭穿的窘迫,何况是手握无上权利的九五之尊,心中更是憋着一团火。
台上的人纷纷散去,就剩下骄阳一个人,看着还有几分可怜。
皇后走到她身边,示意身边的宫女将她扶起。
骄阳站起身,想要行礼被皇后拦下。
“不用多礼,今天你受苦了。”
皇上自己被骗不说,还听信谗言放了忠良之女兼自己外甥女两碗血,谁听了不觉得骄阳无辜又可怜,皇上愚蠢又冷血。
骄阳抬手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痕,抬手间牵扯到伤口发出一声痛呼。
“我让太医取了药就去你殿中为你诊治,到时候好好上药,可千万别留下疤。”皇后叮嘱道。
“多谢娘娘了。”骄阳感激的看着她。
“好了,快回去吧。”
“是。”
在旁边候着的碧水和炊烟见骄阳的动作连忙过来一左一走的扶着她。不远处清理法坛的小太监一个踉跄绊倒在地,手中捧着香炉的香灰洒了一地,风一吹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往日最爱坐软轿的人今天软轿也不坐了,搭着碧水和炊烟的手臂,主仆三人互相搀扶着回到骄阳宫,好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