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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香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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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荷心下一跳,果然有鬼!
“本宫给你三日,”大公主语调微缓,却仍带着一贯的威仪,“三日后你若能证明与你无关,本宫自然会还你清白。”
“多谢公主体恤。”沈清荷屈身行礼,眼里却带了冷意。
沈清荷没耽搁,跟公主请求刮些宫中用的脂粉,转身就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把香粉仔细擦点了下来。
沈清荷拿了几盒香粉,出了门便直奔阿丑所在的小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之前阿丑似乎说过会识点药草。
到了小院,阿丑坐在椅子上,对沈清荷的到来并不意外。
仔细观察后,阿丑点点头:“那香粉里掺了细微白藤粉,易诱发过敏,是下毒人的惯用招数。”
果然。
沈清荷表情严肃,得到答案后立刻告知赵婉仪。
“公主,这香粉里似乎掺了白藤粉。”她语气冷静,“此物虽香,却易致皮肤发痒红肿。若是有人心怀不轨……”
大公主垂眸,指尖不动声色地搅着茶汤,面纱后的神情却微不可察地一顿。
“本宫素来只用宫里送的香料,从未有过问题。”
“香料易仿。”沈清荷小心翼翼地说,“有时调香宫人都分不出真假。”
大公主盯着她,许久不语。
气氛像是凝住了。
忽然,大公主慢悠悠伸出手指:“那便验一验罢。”
“公主?”沈清荷一怔。
“不是说香粉有问题么?”赵婉仪目光沉定地扫过几盒香粉,“那你挑一盒,自己抹上看看是不是有反应。”
沈清荷咬了咬牙,挑了一盒颜色较淡的,嗅了嗅,再蘸了少许轻轻抹在自己脸上。
果然毁了一会儿,脸上就开始发红。
赵婉仪见到沈清荷这幅模样,这才有些信任。
“那便请容我把几盒香粉带回去,交给山庄调香人查一查。”沈清荷拱手,“三日之内,必定给公主一个交代。”
大公主点点头:“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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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柴门半掩,阿丑正坐在长凳上削竹片,阳光斜照在他半毁的侧脸上,阴影斑驳。
“有麻烦。”沈清荷进门就说,把香粉一盒盒放在桌上。
阿丑眼神扫过她脸上的红点,眉头皱了下。
“别紧张,是我自己试出来的。”沈清荷低声说,“不然公主对我一点信任都没。”
阿丑没说话,捻了捻几盒香粉的边角,再拿出院子一旁的简陋小器皿,倒入几滴泉水,用研杵轻轻拌匀,一盒一盒调试,熏火,加温。
半炷香后,他停住了。
“只有这盒香粉掺了白藤粉,”他轻声说,“但……这盒香粉,公主并没用。”
“那……”沈清荷心里一沉。
阿丑沉吟了一下,将剩下的泉水舀起一点,放在炉上加热。
“你看。”
只见那碗水里浮起一层轻薄的白沫,气味比寻常泉水刺鼻。
“是温泉出了问题。”阿丑语气低沉,“有人往泉眼下游投了草药,扰乱水性。”
沈清荷的手心都攥紧了。
这几日她专门为大公主腾出了泉池,并未接待别的客人。
也就是说,能接触泉水的,只有目前还在扶桑暖阁的人。
“真凶,就在我们这群人里。”她喃喃道。
沈清荷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先稳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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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山中雾气未散,扶桑暖阁半掩的窗棂透着点点光亮。
沈清荷早早醒了。
她坐在床边,盯着窗外那缕蒸腾的水汽,心底怎么也静不下来。
公主脸上的红疹今日好一点了,但依旧红肿着。
这场突如其来的泉毒风波,让沈清荷意识到,有人在针对她,也在针对这片她好不容易立下根的地。
于是这天一早,她换了身短打衣裳,把头发简单扎成个小髻,带上手套和帕子,一声不吭地出了门。
阿丑在院子里正劈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腰间的小匕首取下来,挂在了沈清荷腰上。
“用得上。”他说。
沈清荷嗯了一声,没拒绝。
她从泉池查起。
赤脚踩进水边的石阶,她蹲下身子,抄起一捧水,闭眼嗅了嗅,没有异味,不像是泉水本身的问题。
又顺着水的流向走,沿着渠石一道道检查。
扶桑暖阁的水渠是她和阿丑,小喜一起搭的,几处弯道还是用木头围着的简易引流,哪一段老了,哪一节还需补,她心里门儿清。
走到最上游的引泉口,她小心拨开周围灌木,将盖住的石板移开。
泉眼仍在涌水,清澈,温热,甚至泛着一股草药气。
沈清荷手掌探进去,试着捧了一点出来,一点点观察。
没有任何异常。
她眼神缓缓沉下来,往回走,打算一段一段排查。
一直到山腰那一段转弯处,沈清荷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节竹渠,与山石间有缝隙。
沈清荷心中一动,蹲下仔细看。
渠水顺着竹节哗哗流下,在那处却隐约可见一圈淡黄的浮痕。
她眼神一凝,伸出指头在渠边一抹,一层极细的黄粉,湿水后变得略微粘稠,沾在手指上仿佛一层黏糊的泥。
沈清荷不敢确定是什么,但这颜色,这触感,让她心里一沉。
旁边小喜刚好过来看看,看她蹲着不动,嚼着馒头问:“姐你干嘛呢,被打击傻了?”
沈清荷没回答,只让她快去喊阿丑来。
小喜见她神色不对,立刻拔腿跑了。
过了一会儿,阿丑提着柴刀过来了。
沈清荷抬头看他,语气不重,却压着怒意:“你那天放哨,没看到谁接近过这片水渠?”
阿丑垂眸看了眼她指的地方,蹲下去捏起那团黄泥,眉头皱得死紧。
“这种粉不是山上土。”他说,“像是……晒过,研过,有点像某些药材磨出来的渣滓。”
沈清荷靠在一旁的石头上,咬着下唇。
“就猜到了。”她冷笑一声,“不是泉眼的问题,而是,有人动了水渠的手脚。”
沈清荷盯着那团黄色粉末,心跳很慢,却很重。
这不是普通的敌意了,而是有备而来,冲着她的山庄,她的命脉来的。
风吹过林叶,水声潺潺不止。
沈清荷眼底的笑意早没了,只剩下寒光。
她要查出是哪个王八蛋敢在她沈清荷的水里下手。
黄昏,山色沉沉。
扶桑暖阁前竖起了封锁的木牌,温泉池边空无一人,平日里沸水氤氲,嬉笑热闹的景象早已不见。
沈清荷靠着温泉外侧的栏杆站着,脸色不太好看。
“这种药粉我没见过。”阿丑低声说,把那团沾有黄色残渣的竹节重新用布包起,“我也不敢乱动,怕污染得更广。”
沈清荷沉默了片刻,转头冲屋里喊:“小喜!”
小喜哐当跑出来,一边绑着自己的斗篷一边嚼着馍馍:“哎,咋了?”
沈清荷直截了当:“你收拾收拾,今晚就出发,去镇上找个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带他来这山上,一定要快。”
“我去啊?”小喜一愣,“那你咋不去?”
“我?”沈清荷扫了眼远处扶桑暖阁外正来回巡查的几个侍卫,冷笑,“你觉得,他们现在会让我轻易走?”
小喜下意识回头看,果然有两名佩刀的护卫正盯着这边,眼神警惕得跟防贼似的。
“……那行吧。”她嘀咕着,“我多带点干粮,走小路抄近道,两天够了。”
“最好快点,”沈清荷语气没那么轻松,“拖不得。”
小喜点点头,麻利地转身回去打点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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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屋中点着烛,墙上映出阿丑和沈清荷的影子,一高一矮,交错不稳。
“水源是命脉。”阿丑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沉,“我们第一时间就封了泉池,下毒人若是知道没能成功,没走,他现在肯定藏在某个角落……”
“还在现场。”沈清荷接话,面色难得地有些冷。
她伸手握了握茶杯,手指却明显发凉。
她不是怕。
只是,沈清荷一直很清楚,这里远离尘世,官府鞭长莫及,要真出了事,能保命的,只有自己和眼前这几个靠得住的人。
她看向窗外。
扶桑暖阁外是密林,山风吹得树影摇动,像无数细长的手指在招摇。
“你说,”沈清荷轻声问,“若是他是冲着我来的,是不是……还会有下次?”
阿丑没回答,他只是起身,把门闩扣上,然后回头,走到沈清荷身侧坐下。
“今晚我不走了,”他说,“你睡屋里,我守着。”
沈清荷看着他,半晌才扯了扯嘴角:“我们晚上在同一个屋?你不觉得奇怪吗?”
阿丑垂眸,语气低:“现在情况紧急。”
沈清荷没再笑。
她伸手拨了拨烛芯,火苗一跳一跳,烛光映得她眼神复杂。
“那行,就守一晚。”她说,“明天开始,我们得查人了。”
她语气不重,却隐约带了股冷意,那种在街头打过滚的旧日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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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屋外山风呼呼地刮,吹得窗纸鼓鼓的,像有什么人在轻敲。
沈清荷靠坐在桌边,托着腮看着阿丑。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火光时明时暗,映得阿丑半边完好的脸轮廓分明,而另一边则陷入深深的阴影之中。
沈清荷忽然出声:“今日涂那香粉起疹子了,算轻度毁容了吧,也是体验了下你的感觉。”
阿丑垂着眼睫,没说话。
“你毁容前,应该还挺帅的吧?”她笑了一下,语气轻松。
阿丑依旧不吭声,只是把酒壶转了个方向,倒了点进沈清荷面前的陶杯里。
酒是温过的,有股微苦的药草味。
“喝点好。”她说,“有点晕,也好睡。”
阿丑点了点头,坐回她对面,两人一人一杯。
山里的酒不讲究,后劲大,入口却意外顺滑。
两人喝着,也没聊什么正事,只是东一句西一句,说了些温泉边捉鱼,种地被鸟叼种子的琐事。
沈清荷盯着阿丑那半边面容良久。
烛火下,他眼神安静,语气也是淡的,从不争,也不笑。
“你别老这样。”沈清荷忽然说。
阿丑转头看她,眼里疑惑。
沈清荷没说话,只是慢慢伸出手,指尖在他那道烧伤蜷曲的疤上轻轻划过。
手感不好,粗糙,僵硬,像裂开的老树皮。
阿丑整个人猛地僵住了,他没立刻推开,却像连呼吸都忘了,眼神不知该往哪看。
沈清荷看他反应大了,有些好笑,刚想说话,阿丑却突然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低声说了句:“……脏,别碰。”
他声音哑哑的,带点说不出的克制。
沈清荷怔了怔,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一划,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盯着他被烛火映红的侧脸。
“你又没烧脑子,”她说,“毁个脸就成脏了?”
阿丑没吭声。
“我还天天洗猪呢,你见我嫌弃过它吗?”她弯了弯眼角,“别这么玻璃心。”
“而且我现在脸上还起疹子,你是不是也挺嫌弃……”沈清荷随口一说,本意是纾解对方情绪,没想到对方听到她这话直接打断了。
“不嫌弃!”
沈清荷一愣,看着对面阿丑被烛光照着,此时莫名有些红的脸。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嫌弃你的。”阿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