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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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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光才露。
沈清荷依旧按着惯例,走到赵婉仪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屋内静默片刻,才传出那道熟悉慵懒的嗓音:“进来吧。”
她推门入内,赵婉仪坐在窗边,身着一袭淡紫色轻衫,面上还带着白纱,昨夜的红疹未退,衬得她神色愈发清冷。
听见脚步声,她随意摆了摆手,吩咐左右下去,片刻间,屋里便只剩她们两人。
沈清荷站定,开门见山:“我查了一夜,在水渠里发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黄色的粉末,普通客人接触不到水渠。”
赵婉仪目光一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淡淡道:“所以……你怀疑是你的扶桑暖阁的人动的手?”
沈清荷面色不变,语气坚定:“不是。”
赵婉仪挑眉,声音依旧不急不缓:“那你查到哪一步了?你有没有想过,下毒的可能是你身边的人?那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还有那个毁容的……哑巴。”
“他不是哑巴,”沈清荷立刻打断她,眼神凌厉地扫了她一眼,“只是懒得多说话罢了。”
赵婉仪微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倒护得紧。”
沈清荷也没躲闪,只是坦然地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们是我选的人,我信得过,不劳公主担心。”
空气静了一瞬。
赵婉仪没再说话,低头揭开小陶壶的盖子,捻起案边茶叶缓缓投进去。
清泉煮沸,壶身雾气升腾,一缕清香便飘了出来,弥漫在这个冷寂的早晨。
赵婉仪忽然道:“沈清荷,你若真信他们,就最好别被背叛。否则……”她眼神轻轻一扫,“你这小山庄,怕是要毁了。”
沈清荷微笑:“那也得有人能背叛才行。”
她语气轻松,眼神却像刀子,锋利而明亮。
赵婉仪低头,盯着桌上的茶水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一笑:“那我就看看,你沈清荷,到底能撑多久。”
沈清荷抱拳:“欢迎监督。”
沈清荷话音刚落,房间一时安静了。
水咕嘟咕嘟沸起来了。
赵婉仪揭开盖子,倾壶注水,杯盏里浮起翠绿的叶尖,轻轻旋转,汤色清浅如玉。
她斟了两杯,一杯递给沈清荷:“尝尝。”
沈清荷接过,先嗅了嗅:“好茶。”
赵婉仪点点头,没有追问。反而像突然转换了话题似的,轻声道:“小时候我母妃也常泡茶,说好茶是能清心的。”
沈清荷轻轻晃着杯子:“那公主现在心清了吗?”
赵婉仪看她一眼:“你倒是敢问。”
沈清荷低头笑了笑,不答。
赵婉仪忽然说:“我昨晚睡得不好。”
“红疹还是痒得厉害?”
“不是。”她声音低了些,“梦见以前的事了。”
沈清荷没出声,只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赵婉仪盯着茶面,眼神有些飘忽:“那年我还没出嫁,父皇母后都在,整个宫里灯火通明。可现在……一盏茶都喝不出滋味。”
沈清荷放轻了声音:“如果一直做噩梦,不如多住几天。”
赵婉仪看她一眼,唇角轻动:“你这是在挽留我?”
沈清荷耸耸肩:“当然啊,你住得越久,我就挣得越多。”
赵婉仪嗤笑出声,却没有反驳。
她重新低头,指尖摩挲着白瓷杯沿,似有些恍神,半晌才低声道:“沈清荷,你不怕吗?这毒不是小事,若真是你的人做的,你可怎么办?”
沈清荷毫不犹豫:“那我就亲手把人撵出去。”
“可你信他。”
“我信他。”
“信他什么?”
“信他不会背叛我。”沈清荷看着她,语气很轻,却字字分明。
赵婉仪缓缓放下茶杯,忽然说:“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沈清荷笑:“那公主呢?是不是也有些奇怪,才会跑来我这荒山野岭,一个不认识的掌柜家里住半个月?”
赵婉仪没笑,只淡淡道:“因为你有趣。”
沈清荷撑着下巴看她:“那你呢?有没有你信的人?”
赵婉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没有。宫里的人,不值得信。”
沈清荷忽然觉得,她其实看着再高傲,也只是一个疲惫的姑娘。
她站起身,把赵婉仪手边的茶盏拿远了些,低声说:“少喝点,再喝就苦了。”
赵婉仪被这动作弄得一愣,抬头看她:“你倒是管得宽。”
沈清荷低笑了声:“我这人,就爱多管闲事。”
屋外日光一点点洒进来,茶香未散,温度悄然升高。
但这声笑是真的轻松了些。
赵婉仪的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半晌后忽然道:“这茶是南国那边进贡的。”
沈清荷倚在一旁,闻言挑了挑眉,似漫不经心道:“听着挺贵重的。”
赵婉仪唇角带笑,慢悠悠道:“据说是世上顶级,南国皇室自己都舍不得喝,只在每年春首采制三斤,一半进贡中原,另一半自留。”
沈清荷微怔,脑中却忽然闪过原主残存的记忆。
几年前,中原与南国交战,战事激烈,朝野震动,百姓人心惶惶。
那时沈家虽是乡野小户,沈老爹饭后喝点糟酒也总会嘴碎两句,说南国人如何难缠,如何狠辣,连沈清荷当时也听得耳熟。
战争最后以中原的胜利收尾,南国割了几座城池,还被迫派皇子来中原做人质。
传闻那位南国质子才貌双全,初来乍到却不卑不亢,很快便在京中引起不少关注,甚至与一位名门官家千金走得极近。
但没多久,那位官家小姐便意外病逝,传言她死前脸色乌青,口鼻流血,如今案子还悬着,尚未定论。
想到这,沈清荷下意识皱起眉头。
赵婉仪却像什么都没看见,轻轻抿了一口茶,又说道:“你知道吗?这茶,就是那位质子送给我的。”
她看向沈清荷,唇角噙笑,眸色却透着不明意味:“你说……他会不会因为母国被败、尊贵失落,而在中原暗藏心机?比如……对我们皇族下手?”
沈清荷一怔,看向赵婉仪的眼神也认真了几分。
“公主怀疑他下毒?”
“我没说。”赵婉仪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题,低头又啜了口茶。
沈清荷沉默。
赵婉仪似乎没打算让这沉默久持续太久,又忽然笑了起来,道:“放心,我可没那么容易中他的计。质子归质子,茶归茶,能分清的。”
沈清荷点头,笑意却未达眼底:“最好是分得清。”
赵婉仪看着她,慢慢收起笑容,声音低了些:“沈掌柜,若这件事最后真闹大了,你可准备好了吗?”
沈清荷沉声道:“我从来都不怕事。”
赵婉仪盯了她一眼,眼神像是在审视,最终只是淡淡一笑,道:“我很期待你最后的表现。”
沈清荷也笑了:“那就请公主拭目以待。”
两人相对而坐,窗外光线微晃,屋内茶香悠悠,仿佛这一场试探,不过是清谈闲话中的随口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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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山林深处的虫鸣一声高过一声,扶桑暖阁外的石板小径蜿蜒曲折,夜风卷着薄雾,吹得廊下灯笼微晃。
沈清荷提着灯笼,一手搭着披风,刚从赵婉仪那边出来,打着呵欠往房间走。
她走得慢,像是随意散步,脚步却极轻。
身后,踩在青石上的细碎脚步声并不明显,但沈清荷还是听出来了不对劲。
她眸子微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转了几道弯。
有人跟着她。
沈清荷嘴角扯了扯,脚下一转,拐进了前院的回廊角落。
这是个死角,三面墙,光线昏暗。若真有胆子大的,此处最适合下手。
那道身影果然也跟了过来。
“人呢?”那人低声嘀咕一句,眼前空荡一片。
还没来得及转头,一柄冰冷的短刀已从后方抵上了他喉咙。
“别动。”低沉冷硬的声音带着寒意。
跟踪者浑身一震,脖颈僵住,手指下意识攥紧。
这时,旁边一小块阴影被人踢开,沈清荷提着灯笼从假山后悠然走出。
她站在火光里,瞳仁被灯光照得晶亮。
“还挺能藏。”她撇撇嘴,又看了看持刀的阿丑,语气意外,“你怎么在这?”
“担心你。”阿丑站在那人身后,语气平静,眼神却冰冷如水,手中短刀纹丝未动。
沈清荷撇了撇嘴:“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说是这么说,却没让阿丑放手,反而举起灯笼往那人脸上一照。
火光下,那人微微闭眼,眼角皱纹细密,正是前不久刚从镇上招来的新伙计,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干活利索的中年男人。
“哟,是你啊。”沈清荷挑眉,冷笑一声,“白天干活挺勤快的,夜里怎么改行做贼了?”
那人面色惊惧:“掌柜的,我、我就是……就是看看你是不是忘了锁厨房……”
“厨房你娘。”沈清荷一脚踢上他膝盖,对方差点跪地,冷声道,“老实交代,谁指使你的。”
阿丑没说话,但短刀已经抵得更紧了些,那人脖子上立刻冒出冷汗,浑身止不住颤抖。
“我、我说我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
那人牙一咬:“事关重大……我们去房间里说。”
沈清荷眼神一冷。
“抓紧他。”她语气冰冷,“这人不能留在山上。”
阿丑默默点头,拔出一条麻绳,三下五除二把那人捆了个结实。
沈清荷又看了阿丑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一直跟着我?”
阿丑低着头,没吭声。
沈清荷嗤了一声,心中却忽然有些发热,轻轻哼了一句:“跟踪我还这么理直气壮,谁允许你担心我了?”
阿丑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忍着什么。
沈清荷没再说话,转身带路:“走吧,把人押去柴房,天亮之前,看看能交代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
夜色未央,火光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