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旧事 ...
-
柴房里阴冷潮湿,一根半截的松木横在墙角,木屑和灰尘混着柴火的焦糊味,空气里压着沉沉的一层。
阿丑一脚踢开破门,拎着那人扔进屋内。
“哎哟!”男人摔倒在地,挣扎着翻了个身,一脸惶恐。
沈清荷走进来,随手将灯笼挂在梁上,火光在四面土墙上投出跳动的影子。
她靠在门边,双手环胸,盯着那人冷声问:“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被绑得结结实实,额角都是冷汗,挣扎片刻后低下头,小声说:“没人、没人派我……我就是……就是想告诉掌柜的……”
“告诉我什么?”
那人嗫嚅着,嗓子发干,眼神飘忽,像是不敢说,又像是在斟酌措辞:“掌柜的你可能不知道,二十年前……也出过和现在一模一样的事……”
沈清荷脸色一变,眯起眼睛:“二十年前?你是说,这种事以前就发生过?”
那人艰难地点点头,喉结滚动:“我家世代住在杏花镇,家父以前是个药农。那年他和几个同行一起上山采药,无意间路过你这泉眼的位置……那时这地方还没开山修道,四周乱石成堆,也没名字……”
“他们就地歇脚泡了个澡。”他说着,喉咙发紧,声音压得很低,“结果,回来没几天,队里有个人开始说脸痒,越挠越厉害,控制不住……最后,生生把自己整张脸都抓烂了。”
火光晃动,沈清荷面色不动,却微微握紧了袖口。
阿丑一言不发站在她身边,眼神沉如死水。
“后来呢?”沈清荷开口,嗓音冷静。
那人咽了口唾沫,喃喃道:“后来……也查不出原因,说是中了邪,也有人怀疑水里有毒,可没人能确定……那人疯疯癫癫活了两年,最后吊死在自家房梁上。”
他低下头,声音颤抖:“我也是那时候起记住了这个地方的……那泉眼太邪性了……镇上的老人都说,没事千万别靠近那一片山林,特别是泉水……但近年那事儿被人遗忘了,老一辈不怎么提……”
沈清荷眉头紧锁,脑子里快速过着这段话里的关键信息。
“你说二十年前的泉水就出过问题?”她追问,“那你今晚潜进来,是想……干什么?”
男人急忙摆手:“我没别的意思!我今晚只是……只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我听说你是外地人,不知道这地方的事,所以想提醒你……要是我说出口,谁信我啊……”
沈清荷冷笑:“我怎么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
男人不说话了,低着头,像是真的怂了。
气氛沉默片刻。
阿丑忽然蹲下身,眼神冷冷看着他:“你说泉水里有毒。那你知道,这种毒是什么吗?”
那人摇头如捣蒜:“不知道……家父查不出,那年请过镇上最老的大夫,也只是说火毒,让用寒药压,可没什么用。”
“还有人泡过吗?”
“没人了……那年出了事后,这地方就封山了,镇子里人都当那片地是鬼地……”
沈清荷垂下眼,沉默良久。
一边是似有渊源的旧事,一边是公主中毒的现实。
她站直身体,轻声说:“阿丑,把他先关着。”
阿丑点头,起身拉紧绳索,确定人捆牢了,又冷冷扫了男人一眼。
男人吓得浑身哆嗦,连连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害人,我只是怕出事,怕有人死……”
沈清荷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是遮不住的冷意:“可惜你选的方式太拙劣了,提醒不成,反倒成了头一个嫌疑人。”
她提着灯笼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头也不回道:“那个疯掉的人……当时也是脸上起了红疹开始的?”
男人在她身后怔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是啊,刚开始就是脸痒……说像有虫子在啃……”
门口的火光一晃,随即被夜色吞没。
柴房外,山风微凉,夜色沉沉。
沈清荷提着灯笼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已经被锁死的破门,火光下的眼神仍旧沉凝未散。
阿丑站在她身边,沉默地望着前方黑黢黢的山道,身影高大寂静。
“你说……”沈清荷忽然开口,声音低却清晰,“二十年前那人的脸,也是先起红疹……那现在公主的,会不会……是同一种毒?”
阿丑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了好几息,才轻轻摇了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
“症状不同。”阿丑侧头看向她,眼神稳重,“二十年前泡完泉水,是马上就出事,没几个时辰就开始瘙痒难忍,一挠就破,最后连神志都不清了。疯得厉害。”
他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有了点后怕,“但公主是第二天早上才出红疹,而且也没有神智上的异常……只是皮肤敏感,红而不破,也没有抓痕。”
“毒性不一样?”
“完全不是一种。”阿丑语气笃定,“如果是那种……我们现在大概已经被……斩首示众了。”
沈清荷听完忍不住一哆嗦。
她垂眼望着手里的灯笼,烛火在风里颤了颤,照亮她半边脸颊。
“还好……不是。”她轻声说。
风吹过树梢,带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可不管是不是一样,这口泉水还是出过事的,”她低声道,“以前是疯子,现在是贵人……阿丑,这事不彻底查清,我们这山庄怕是待不下去了。”
阿丑点头,声音比风更冷:“我会盯紧每个人。”
沈清荷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抬头望了望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密密麻麻的乌云,像某种压在山谷里的预兆,沉而不语。
“明天一早,”她忽然说,“咱们就去泉眼那边,再查一次。”
阿丑望着她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山中雾气尚未散尽。
沈清荷换了身便于行走的衣裳,绑了头发,提着一根细木棍在前头走着。
阿丑没带什么,只挎着把短刀默默跟在她身侧。
泉眼处常年冒着蒸汽,周围的杂草被热气熏得弯腰低头,地面上泥泞潮湿,偶尔还能看到几只脚掌大大小的青苔石板歪歪扭扭地铺着。
“当初为了引泉水,还真是费了一番工夫啊。”沈清荷蹲在一块石板边,捡起几颗泥里的小石子,随手丢了丢,“可惜当初忙着搭池子,倒是没注意这周边有啥古怪的。”
“有些植物常年靠热气滋养,毒性也容易被激发。”阿丑说着,俯身扒开一簇草丛,忽然眼神微凝,“……过来看看。”
沈清荷闻声蹲过去,一起望向那块湿泥上冒出的小灌木。
那是一株色泽泛青的植物,叶子如掌般分裂,茎干上布满细密小刺,正中央开着朵诡异的淡紫花,看起来像某种药草,却透着种莫名的不安。
“这就是……”阿丑脸色沉了几分,“二十年前可能引起发疯的东西。”
“你确定?”沈清荷皱眉,“这玩意有毒?”
“极毒。它只生在湿热之地,平常埋在地底,只在靠近热源时会长出来。接触它的汁液,会引发持续性瘙痒,还会扰乱神志。”
“可它长在泉眼外圈,怎么会……”
沈清荷正说着,忽然脚边草丛“扑通”一声,窜出只足有碗大的青蛙。
“啊!”她整个人一个踉跄往后跳,鞋跟刚好踢翻了脚边石子,重心不稳地就要跌倒。
阿丑神色一变,立刻伸手去扶她,却因地上那层青苔滑了一步,身形晃了下,背后便正好撞上那株开花的毒草。
“啪”的一声轻响。
叶子碎了,汁液顺着他衣背慢慢渗进去。
阿丑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先把沈清荷拉起来,拍拍她衣袖:“没事吧?”
沈清荷还一脸懵,回头看到青蛙早已跳进水潭,“……这山里的生物也太大只了……”
“是青丘蛙,不咬人。”阿丑语气淡淡。
沈清荷揉了揉腰,刚想再多说几句,就发现阿丑神色有些不对。
“你……是不是撞到了?”她察觉到他额角出了一层细汗,凑近一步想看个明白。
阿丑却只垂眼道:“我刚才碰到了那株植物……你别靠近,我没事。”
“你碰到了?”沈清荷脸色变了,“不是说有剧毒吗?”
“这草不怕皮碰,怕的是破损处沾了汁液。”阿丑呼吸略重,“我皮厚,沾不到骨子里。”
“你皮厚个屁!”沈清荷有些气急,转头就要拉他去山下的水渠清洗,“快走!还有药粉残留,你命不要啦?”
阿丑却按住她的手,目光稳稳地看着她:“没事,我撑得住。”
沈清荷盯着他片刻,咬牙,“行,你撑,那你回去就给我安生坐着别动,一会我给你熬药!”
“好。”
阿丑垂眸应下,却在她转身的瞬间,偷偷捏了捏掌心,那里的指节,已微微泛起红痕。
沈清荷将熬好的药汤端进屋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蝉鸣声一声一声拉长,像是不肯散去的夏夜余热。
“药熬好了,”她走到桌边,将碗放下,低声道,“你过来,我帮你上药。”
阿丑坐在床沿,闻言默默站起,脱了外衫。
沈清荷有些别扭地移开眼,但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扫过去。
少年身形修长,肩背轮廓干净利落。可那一片白皙背脊上,却布满红疹与旧伤,疹子泛着红肿的色泽,而那些旧伤则深浅不一,交错杂陈,像刀子刻出来的印子,早已没了血,却依然带着狠意。
沈清荷怔住了,药都忘了端。
“这些……”她轻声开口,却又咽了下去。她知道就算问了,阿丑也不会说。
空气静了片刻。
沈清荷走过去,轻轻将他垂落的长发拨开,用手扶住他一侧肩膀,另一只手蘸了些药,小心翼翼地涂在那些红疹和刀痕之间。
阿丑的背脊顿时绷紧了些,像是被什么惊到。
可他没有出声,只低垂着眼睫,额角浮着一层汗。
沈清荷手指极轻,像怕碰痛他。
可当她手指划过一道横着的旧伤时,阿丑还是低低喘了口气,像努力隐忍的声音。
沈清荷一愣,抬眼望他。
烛火明明暗暗地映在少年略苍白的侧脸上。
阿丑没有转头,只是垂着眼,肩膀微微发颤,像是把所有软弱都死死收进了骨头里,又被她不小心触碰出来。
沈清荷那点心火像是被这幅模样烧得更旺了些。
她也没再问,只将手掌贴在他后背上,轻轻滑过那些狰狞的伤口。
那触感不算温柔,却异常认真。
“疼吗?”她低声问。
阿丑哑着嗓子,“……不疼。”
沈清荷忍不住笑了一下,语气也温下来:“骗人。”
阿丑没说话,只是眼睫轻轻抖了下。他的声音低沉却极静:“……你别碰我。”
“为什么?”
“……脏。”
她手没停,也没应声。
只是轻轻地,像是安抚似的,一寸一寸抚着他背上那些伤疤,过了许久才说:“一点也不脏。”
阿丑像是怔了一下。
沈清荷将药轻轻涂完,缓缓收回手,然后又帮他把头发整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站起身,语气轻快地说:“好了,今晚别洗澡,别揉它,明天看看退没退。”
阿丑轻声“嗯”了声,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