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尘柏安

9、第九章

　　空气中陷入静默，刘有朋没继续接话，缓缓拿下了柯尔特。
　　而后，“咔”的一声清响，又在众人的眼中迅速上膛，抵了回去。
　　这期间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王灼，甚至连上膛都是双手熟练操作完成的。
　　他在判断王灼有没有撒谎。
　　良久，他才终于移开了视线，落在柯尔特上。
　　“你们警察舍己为人我知道的，说舍命就舍命，我可不敢让你一个人跟着走啊。你带我去，拿回了东西我就放你们一起走。”
　　“这你可就想多了刘老板，我们警察也是惜命的哪有电视里演的这么无私啊。先放他们走，我再带你去拿东西。”
　　“先拿东西，再放人。”
　　“先放人，再拿东西。”
　　刘有朋不出声了，盯着王灼，眼里像是透了寒光。
　　王灼也无所谓般回看他，大有一种“大不了谁都别活”的即视感。
　　场面再一次僵持。
　　突然，一道爆炸声又一次传来，这次听起来更加近了些。
　　刘有朋神情一怔，犹豫了几分开口道：“可以。皮闵走，你们两个跟我去拿东西。”
　　“你让一个伤员怎么走？！”王灼皱眉，偏头看了看一直未出声的郑辽。
　　“我不管，这是你们的事，他走，或者都别走了。”
　　郑辽感受到王灼的视线，不留痕迹的朝他点了点头。
　　王灼见状，无奈将他轻轻放下，冲刘有朋道了声行。
　　刘有朋挥挥手，控制住叶年的雇佣兵狠推了一把他，随即另一把枪又顶上了他的后脑勺。
　　而王灼处境相同，被威胁着往前走。
　　又一个拐角，余光里瘫坐在地上的身影消失，王灼收回目光，开始思考他们该如何从这么多人面前逃脱。
　　就在刚刚，他已经乘机把 U 盘塞给了郑辽。
　　他会去找警方，不过是时间问题，就是不知道……
　　王灼看向前方的叶年，能不能撑得到他们来。

　　这艘船很大，船舱里的路也多，七拐八拐，像个迷宫。
　　众人走到路的尽头，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两个岔路口。
　　于是，王灼被身后的手推了个触不及防。
　　叶年快速反应，伸手刚想接住，又被另一双手扯了回来。
　　“阿灼，走哪边啊？”刘有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温温和和，如同善意的发问。
　　王灼稳住身体，他站在路中间，左右看了看。
　　手上出了汗，十分不舒服。
　　别人能帮得了他，叶年更不行，若是刘有朋以为两人都知道放在哪，保不齐会做出什么其他事来。
　　他犹豫了一会，在刘有朋在场开口之前抬手指了个方向。
　　右边。
　　这是往刘有朋房间的方向。

　　刘有朋见他指了地方，眉毛一抬，招招手示意其他人继续跟着。
　　这条路很长，让王灼有空来观察其他的人。
　　雇佣兵虽然不是正规军，但依旧会按照军队的基本方针来行动。于是他们所有的人呈楔形队形排开，刘有朋被包裹在正中央最安全的位置，而王灼被枪指在最前面带路，叶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刘有朋转移到了最后。

　　磨磨蹭蹭了一路，当走过最后一条拐角后，刘有朋的神色赫然变了。
　　怀疑的眼神追随至王灼在尽头房间的门前停下
　　他再一次将枪举起，指着最前方的王灼，冷声开口道：“把东西藏在这？不愧是王警官，劳烦你开门吧。”
　　王灼听闻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是怕有埋伏啊。
　　随即毫不在意身后那两柄枪，向前慢悠悠的开了门。
　　不过事实证明刘有朋想多了，房间里空无一人，甚至物品的摆放也跟他凌晨离开前没什么两样。
　　众人蜂拥而进，或许是怕被偷袭，刘有朋指示最后一人将门关上了。
　　殊不知这样的举动在几分钟后让他们成了真正的待宰羔羊。
　　王灼一步步向前走着，每走一步，心跳的频率就上升一步，耳边环绕着的都是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枪和其它任何武器都已经在和郑辽分别时被雇佣兵拿走，想反抗都没办法。
　　难道今天真得和这小子死在这了吗？
　　时间像被拉了倍速，犹如流水般漫长，又仿若只是一秒之间。
　　王灼手脚发麻走到一处柜子前，蹲下，装作拉开了抽屉。
　　几乎同时，一声突如其来的滚动响传进了所有人的耳里。
　　紧接着，烟雾猛的喷射而出，四处环绕，枪声炸响。
　　而王灼叶年两人一惊，也迅速反应，王灼矮下身滚进了烟雾中，叶年一套行云流水的擒拿术，反制住身后没有老板命令不敢轻举妄动的雇佣兵，夺枪，跑进了雾霾里。
　　众人被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雇佣兵还是占少数，一些没有经受过专业训练的毒.贩送受惊不知觉扣动扳机。
　　一时间，枪声四起，再加上有白烟挡眼，压根分不清是敌是友。
　　王灼与叶年本身便是一头一尾，如今变了位置更是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叶年只好放弃这个想法，防止被枪打中，他抱着枪趴下身体在地上摸索着门的位置。
　　在杂乱枪响中，一句说话声传入叶年耳里。
　　“老板，您先撤，我们断后！东西来不及找了，保命要紧！只要人在，就不怕没机会，海外咱们还有路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是啊！老板快走吧。”
　　“妈的！走！”
　　刘有朋罕见的报了一句脏话，随即是人群往一个地方涌的慌忙脚步。
　　“pull out！（撤退）”
　　门被打开，团聚在一个房间里的烟雾同人一般迫不及待的倾巢而出。
　　刹那，房里的烟雾稀薄了些，枪声随着毒贩们的离去，消停了。
　　待到烟雾彻底散干净，只留下一些硝烟过后的火药味儿。
　　王灼环绕整个屋子，发现除了他竟然只剩下了几具“噗噗”往外冒血的尸体。
　　半点不见叶年的影子。
　　“操！你凑什么热闹去了。”王灼怒斥了一声，脚下发力，夺门而出。

　　刚才的突袭应该不是军队的主力，否则不会只死这么些人，放了一响就让他们自相残杀。况且若是主力，房间里不可能藏得下这么多人。
　　王灼边跑边在脑中思索。
　　果然，如他所想，几秒后，不远处再次传来了对击而发出的枪声。这次显然比在房间里显得更加来势汹汹。
　　在房间里的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埋伏是在毒贩慌不择路逃出房间的这个时候。
　　王灼听到枪响，睁大眼，立即想到了事情的真正面貌。
　　可是，叶年为什么要跟着去？他不会是一个鲁莽的人，一定有隐情。
　　想到这，收起方才在地上捡到的枪，王灼的脚步更加快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听见枪响，叶年停下跟踪的脚步，将自己隐匿在墙后，不动声色的查看情况。
　　恍然，他想起在房间里捡到的那份资料。
　　那东西大概率是在混乱中掉落，被匍匐前进的叶年摸索到了。
　　而门被打开的时候溜进来的光，恰巧让叶年看清了这份资料——
　　这是份“污点”证据，刘有朋竟然将包括王灼和皮闵在内所有人，这六年来卧底而不得已参与的违法犯罪行为留下来照片、文字、影像证据。
　　并且很显然，他手上拿到的这份只是份复印件，真正的证据还在刘有朋手里。
　　他们所有人都没料到，刘有朋竟然真的谨慎到了这种地步，若是他走投无路逃出中国，保不齐会跟他们鱼死网破，把这些资料全都抖出去。
　　如果这些内容真的被公开，即使他们是在执行任务，也要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和复杂的司法审查，若情节严重……很可能就再也穿不上身上这件警服了。
　　叶年拳头紧握，脑中不合时宜的冒出一句。
　　凭什么。
　　他想起了凌晨点的那只烟和烟后的那个人。
　　抱歉，哥。虽然于心不忍没和王灼说一声再去追，可是当时的情况明显容不得他再犹豫，绝对不能让刘有朋跑了。
　　如此小心的人，重要的东西肯定都藏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叶年再一次偏头向后看。
　　他的目光扫视着混乱的人群，试图锁定刘有朋的身影，可是直到纵观全场，没有看见。
　　跑了？！
　　叶年心里立即浮现出两个字。
　　短暂的惊诧过后，他转身跑了起来。
　　尽管不知道刘有朋的目的地在哪，但也只有一条必经之路，他要绕路去拦截。

　　海面倒影出愈加毒辣的太阳，竟已临近中午了。
　　一声枪声破空，叶年连忙刹住了步子。
　　视线里，一人挡在刘有朋后面为他挡了一枪，瘫倒在地上。如今，只剩下两个雇佣兵跟在刘有朋身后。
　　叶年一路追着三人向前，见他们七绕八拐进了一处房间。
　　隔了几分钟，屋里没有动静，叶年警惕着跟进去。结果环绕四周，发现这个房间竟然空无一物，就连最开始的两人也不见踪影。
　　被发现了？！还是……
　　叶年走到墙边，一路摸索过去，当他检查到右下角的房间角落时，手指的敲击声变得清脆了些。
　　这堵墙是空心的。
　　叶年尝试推了推，竟真给它推动了，整个墙翻转过来露出了墙后的通道。
　　叶年顺着通道走，这是一条弯曲的路，可能是船常年呆在海里，通道昏暗无比并且十分潮湿。
　　就在他已经看到尽头透来的光时，里面突然传来了响动。
　　叶年不敢轻举妄动，他伸头看过去，竟然看见了个熟悉的人。
　　郑辽？
　　此时四人正在一个房间内，呈对峙状。刘有朋被郑辽挟持，枪顶在头顶，而另两个雇佣兵处于对面。
　　更加引人注意的是房间正中央打开阀门下的竖井。
　　三对一，怎么看郑辽都没有一点胜算。
　　叶年给枪上膛，不管怎样先解决掉一个。
　　他选择了距离他最近的雇佣兵，枪抬起瞄准，岂料就在发射出去瞬间，被瞄准的雇佣兵像是有所感应转身开了一枪。
　　两声枪响交叠“——砰！”
　　雇佣兵中弹倒地，而叶年撤退得及时，子弹因剧痛导致的偏移击中了旁边的通道墙壁，溅起一串刺眼的火花。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剩下对峙的三人。
　　"who！？"另一个雇佣兵迅速将枪改变方向对准叶年的方位。
　　刘有朋质问处于身后的郑辽“你们的人？”
　　很显然，由于叶年躲在墙后，三人都未看清他是谁。
　　这让郑辽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将枪抵的再紧了些。
　　这个地方是他偶然发现的，在开船前他基本检查了大部分船上的房间，唯独这间最奇怪，空无一物。
　　于是在通知完警队由于腿伤而被命令撤离时，多年任务形成的警觉性让他再一次进来检查了整个房间。
　　他如同叶年一般，发现了墙后的隐蔽通道并到达了这个密室，也就在他猜测这是Lyra 船私自改造而增加的逃生舱时，刘有朋进来了。
　　他迅速躲避在摆放的器材后面，看着刘有朋利用人脸指纹等程序打开水密门。如果他再不出手，待刘有朋跑了，那这么多年的卧底包括所有计划都将泡汤。

　　叶年背靠墙壁，取出枪里的弹匣。
　　没子弹了——弹膛里明晃晃的只剩下了一枚黄色 9mm 子.弹。
　　叶年心中懊恼，真是捡了把“空枪”！

　　三人的目光被一个滚动的圆形物体所吸引，下一秒一句怒吼响起“烟雾弹！”
　　在众人都被这声镇住的时候，一枚弹药再次发射而出，雇佣兵已有了防备，进而子弹顺着大腿肌肉划过，带下了一条血痕。
　　叶年抛下枪紧跟着子弹极速从拐角处跑出，锁定了雇佣兵的位置。
　　雇佣兵扣动扳机发射出枪弹，这么近的距离叶年心下已经有了准备，险险躲过子弹后露出手里攥着的匕首。
　　他要逼雇佣兵抛枪和他近身搏斗。
　　匕首划过脖子，带下一溜串血珠，雇佣兵极速向后仰，手上的枪被叶年一脚踢到了远处。
　　但毕竟是经受过训练的军人，雇佣兵很快镇定过来开始反击，想要抢夺叶年手上的匕首，两人搏斗起来滚作一团。

　　这时不远处的两人也认出了叶年。
　　平常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刘有朋居然快速出手用手肘一个猛击抵在了郑辽的胸口，在郑辽卸力的瞬间逃脱了他的胁迫，目标是去捡被叶年踢飞的那把枪。
　　短暂失神后，郑辽猛咳两下飞扑而出拖住了刘有朋的腿。
　　刘有朋反身想要踢开郑辽，忽的看见郑辽手里的枪，于是改变目标。
　　虽然刘有朋身手定然是比不过受专业训练的警察的，但是……
　　余光里，腿部本来已经包扎好的白布又开始渗血了，郑辽忍痛想要再一次制住刘有朋，好以威胁雇佣兵并活捉带回。
　　却被刘有朋的动作狠打了手腕，枪脱手滑出。
　　刘有朋于是不再管郑辽伸手拿枪，郑辽见此干脆直接用身体锁住了他。
　　而两人都没有留意到，他们的身体距离开口竖井越来越近。
　　在刘有朋想要逃脱再一次翻滚时，两人居然一同栽下过渡仓。
　　在极速掉落时，郑辽伸出手试图抓住竖排下来的梯杆，但由于速度实在太快，手只能无力的不断打在上面随后下坠，但这依旧给了他们极大的缓冲。
　　“砰”的一声重响，两人坠于地面。
　　竖井其实不算太长，又有郑辽在下垫着，刘有朋很快就撑着头清醒过来。
　　他挣扎的站起，踉跄往前方的逃脱舱里走。

　　郑辽再次睁开眼只觉头疼欲裂，模糊的视线里，尽头的逃生舱中，刘有朋背对着他似乎在台面上进行脱离操作。
　　郑辽左手扶头，右手撑着墙站起，他特意放轻脚步，不让刘有朋察觉他的存在，在已经挪动到了刘有朋背后时猛的扑出。
　　两人的身体重重的撞在了操作台上。
　　“警告！警告！操作错乱！警告！警告！请立即离开操作台！警告……”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其中混杂着的机械女声毫无情感。
　　刘有朋故技重施，用人身上最坚硬的部位——手肘猛顶郑辽的胃部。
　　但这次郑辽有了防备，不论他怎么打怎么顶，手也没有松懈分毫，死死的扣住了他。
　　两人从操作台的这一端打到那一段，由于激烈的打斗，郑辽腿上的白布已经浸满了血。
　　“警告！”不知是两人撞到了哪个机关，机械女声陡然换了个声调，男女声夹杂播报“自毁模式开启！请人员立即撤离！立即撤离！”
　　“10”
　　郑辽听到，下意识停了反抗的动作就要带着刘有朋一同撤离。
　　“9”
　　而刘有朋彻底红了眼，他不顾一切怒吼道“上去也是个死，反正没活路了！皮警官，你就留下给我陪葬吧！”随后他反身将郑辽锁住压在地上。
　　刘有朋已经彻底放弃了，歇斯底里想要和郑辽同归于尽。

　　上一层。
　　两个男人都已挂了彩，伤口不算深，却密密麻麻地交错在皮肤上，渗出的血珠将衣服染得斑驳。
　　他们丢开了武器，匕首和枪早不知在扭打中滑到了哪个角落，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角力，像两头受伤的野兽全凭血性的在地上翻滚、撕扯，每一次挥拳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和闷响。
　　逐渐，原本势均力敌的局面被打破，叶年体力开始跟不上了，他落入了下风，一个懈怠露出破绽被雇佣兵压在地上，两只手猛掐脖颈。
　　叶年的意识被窒息的绝望所禁锢，他开始剧烈挣扎，但血绞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逃脱的，力气随着氧气一同流失，他感到难以呼吸，动作也变得软绵无力。
　　视野开始模糊，他要死了吗，可惜最后没见哥一面。
　　“噗！”一道痛哼，身上的人飞奔而出，脖子上没有了双手的禁锢，氧气顿时如泉水般涌回。“咳咳咳咳！”叶年脸涨得通红，咳嗽的架势崩天裂地。
　　被踢出的雇佣兵还想挣扎着爬起，一道枪声痛快的了结了他。
　　视野重回清晰，从修长的腿部至上身的冲锋衣，以及眉间那道熟悉的疤痕。
　　“哥！？”
　　王灼粗暴的拽着叶年的衣领将他拉起，语气却很温和，上下扫视了他一眼，问道“没事吧。”
　　“没事！”
　　王灼瞥了叶年一眼，意思是——事后再找你算账！
　　叶年悻悻地笑了一声，随后像是想到什么了“哥，皮闵和刘有朋都在下面！”
　　王灼听闻，拉起叶年跑至井口。
　　两人刚到还没来得及动作，便听见了底下回荡而来用尽力气的一声嘶吼“叶年！跑！”
　　“2”
　　“1”
　　“——轰！”
　　火光携夹着热浪至下而上席卷而来，这场爆炸惊天动地。最后涌入感知的，是灼目的光、撕裂耳膜的巨响，以及一股将他们狠狠拍在墙上的蛮力。两人受到冲击撞在了墙上昏迷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担忧让他们不知觉喃出了认识以来从未真正叫出口的名字“郑辽……”
　　随后，一切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