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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疼吗 ...

  •   第2天,姜皖皖找房东把房子退了,把家里面一些旧的东西全都扔了,就留了一些珍贵的东西。
      姜皖皖是下午五点多启程来的X城,回到X城时到了傍晚,她推开门,玄关处散落着几双男士皮鞋,是江海涛的,但她知道,父亲此刻不在家。
      冰箱上贴着张便签,是林韵婷的字迹,凌厉的钢笔字写着:“饭在冰箱第二层,自己热。我在书房看卷。”
      姜皖皖换鞋时,听见书房传来翻动文件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规律得让人心里发紧。
      她拖着行李箱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带上门。门板“咔嗒”一声合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房间里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堆着斐罗服饰设计大学的毕业画册,封面是她设计的银杏叶系列,金黄的纹路在昏暗里泛着柔和的光;衣柜里挂着去年冬天没带走的驼色大衣,衣角沾着点C城的银杏叶碎屑;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露出半截白色药瓶,那是她每天都会吃的安眠药,瓶身被摩挲得发亮。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程杳仪发来的消息,
      仪口杳定:到了吗?我妈炖了汤,给你留了一碗。
      姜皖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最终只回了个“嗯”。
      她不想说自己在C城看到的一切:唐驰和那个叫施锦华的女孩并肩走在银杏树下,他替她别上银杏叶的动作熟稔得像刻在骨子里;401栋的窗台上晾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和记忆里永远挂着深色衬衫的景象格格不入;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这些话,她连对程杳仪都不敢说。怕一说出口,那些强行压在心底的疼,就会像决堤的洪水,把她彻底淹没。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X城的夜空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零星的灯火散在远处,远不如C城新抚小区的路灯温暖。
      她想起高三那年,唐驰就是在这样的夜晚,偷偷敲着她的家门,手里攥着偷买的草莓蛋糕,奶油沾在他的鼻尖上,笑得像个偷糖的孩子。
      “傻样。”她对着空窗轻声说,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林韵婷大概是去厨房倒水。
      姜皖皖赶紧抹掉眼泪,转身从行李箱里翻出那张泛了黄的合照:照片上的唐驰站在银杏树下,替她挡住刺眼的阳光,她举着相机自拍,镜头里能看见他偷偷弯起的嘴角。
      照片边缘卷了角,是她三年来反复摩挲的痕迹。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冰凉的相纸贴着滚烫的皮肤,像在熨帖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晚上九点,林韵婷从书房出来,经过姜皖皖的房门时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敲门。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泡了杯浓茶,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像她此刻脸上没什么温度的表情。
      作为X城有名的金牌律师,她习惯了用冷静包裹自己,包括对女儿。
      姜皖皖在房间里听见了厨房的动静,却没出去。
      她从冰箱里翻出一碗冷粥,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热得半生不熟,米粒硬得像小石子。
      她小口小口地咽着,味同嚼蜡。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医院的公众号推送:“我院外科主任姜海涛成功完成三台连台手术,其中一台为高难度肝脏肿瘤切除,患者术后生命体征平稳。”
      屏幕上的姜海涛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却锐利的眼睛,和在家里沉默寡言的父亲判若两人。
      姜皖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发烧,姜海涛背着她往医院跑,夜风灌进她的领口,他的后背却暖得像个小太阳。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江医生”和“姜皖皖”的距离了?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回床上。黑暗漫上来,像潮水淹没礁石。
      C城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闪现:唐驰弯腰捡起银杏叶,别在施锦华的毛衣纽扣上;两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肩膀偶尔相碰,像幅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画;他替她拎着帆布包,手指勾着包带晃悠,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摸索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指尖触到那瓶安眠药时,微微顿了一下。
      这药已经吃了4年了,它就像一种戒不掉的瘾。
      她倒出药片,指尖抖得厉害。以前最多吃一片,今晚却鬼使神差地倒了四片。白色的药片躺在掌心,像细小的雪花,泛着冷光。
      她没有去倒水,就那么干咽下去,涩味瞬间漫过舌尖,顺着喉咙往下滑,像吞了一把没化的冰碴子。
      药效发作得比往常快。大概是心里的绝望太沉,连药物都变得迫不及待。
      她躺在床上,感觉四肢渐渐发沉,像灌了铅,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意识模糊间,她好像又听见唐驰在喊她的名字:“姜皖皖,快点!要迟到了!”
      是高三那年的清晨,他在楼下等她上学,声音裹着银杏叶的清香,脆得像风铃。
      她想回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闪过很多画面:第1次在音乐节见到他的那一刻心动;喝醉酒和他表白的洋相;和他第1次约会;他送我的第1条围巾;每天和他一起上下学;他送给我的戒指和四叶草项链;还有在机场的手势。
      “唐驰,”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呓,“我好像,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一个人真的好怕,我好孤单。”
      “银杏树叶还没有黄,我等不到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冰凉的,却没什么感觉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像在倒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个无声的告别。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林韵婷准时起床。作为律师,她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她走进厨房,把牛奶倒进锅里加热,奶香味漫出来时,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走到姜皖皖的房门前敲了敲。
      “皖皖,起来吃早饭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职业性的冷静,“牛奶快热好了,凉了就腥了。”
      里面没有回应。
      林韵婷皱了皱眉。女儿昨晚回来时就不对劲,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哭过。
      但她没多问,在她看来,年轻人的情绪就像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必要过分关注。
      她又敲了两下门,声音提高了些:“我十点要去律所见当事人,你自己把粥再热一下。”
      还是没有声音。
      书房的文件还摊在桌上,林韵婷有些不耐烦。
      她转动门把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阳光猛地涌进房间,照亮了床上蜷缩的身影。
      姜皖皖侧躺着,背对着门口,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蓬干枯的海藻。
      床头柜上,白色药瓶倒在一边,几片药片滚落在画册上,金黄的银杏叶图案被药片压出了浅浅的印子。
      “皖皖?”林韵婷的声音突然有点发飘。她走过去,绕到床的另一侧,看清女儿的脸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姜皖皖的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泛着青紫色,嘴角沾着点未干的白沫。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皖皖!”林韵婷的声音劈了,她猛地扑过去,手抖着探向女儿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又去摸女儿的手腕,皮肤凉得像块冰,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不、不会的,”林韵婷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抓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乱按,好几次才拨通120。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喂、120吗?快来、快来我家!地址是、是X城、青柠路、1005栋、我女儿、我女儿她、她不动了。”
      挂了电话,她扑回床边,想把女儿抱起来,可姜皖皖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头歪在她的臂弯里,脖子上的四叶草项链滑出来,吊坠在晨光里闪着冰凉的光。
      “皖皖你醒醒、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对你那么凶。”林韵婷的哭声像被掐住的猫,尖锐而破碎。
      她想起昨晚女儿回来时,行李箱上沾着的C城泥土,想起她热粥时,落寞的背影,想起自己总说“等忙完这个案子就陪你”,却永远有忙不完的案子,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小区的宁静。
      邻居们探出头来看,议论声嗡嗡地涌进楼道。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房间时,林韵婷还死死抱着女儿,不肯松手,被护士强行拉开。
      “家属让一让!我们要急救!”医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被迅速贴在姜皖皖冰凉的胸口,屏幕上跳出一条平直的红线,刺耳的长鸣声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肾上腺素1mg,静推!”
      “准备气管插管!”
      “心率为零,准备除颤!”
      医生的指令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护士们手忙脚乱地递器械。
      除颤仪的电极板涂上导电糊,贴在姜皖皖的胸口,“嗡”的一声,她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又重重落下,屏幕上的红线依旧平直。
      “再来一次!”
      第二次除颤,身体再次弹起,落下时,胸口依旧没有起伏。
      林韵婷瘫坐在墙角,看着医生按压女儿的胸口,看着透明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女儿细瘦的胳膊,看着那些曾经充满活力的设计稿散落在地上,被人踩出了脚印。
      她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总爱拿着蜡笔在她的案卷上画画,画两个牵手的小人,说“这是妈妈和皖皖”。
      那时候的女儿,眼睛亮得像星星。什么时候开始,那星星就灭了呢?
      救护车呼啸着驶出青柠路时,姜皖皖被固定在担架上,氧气管插在鼻孔里,胸口覆盖着急救纱布,却没有一丝自主呼吸的迹象。
      林韵婷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死死抓着担架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女儿手腕上那道浅褐色的勒痕上,那是常年吃安眠药留下的印记,她以前不是没见过,只是从未问过。
      “医生,她还有救吗?”林韵婷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眼泪糊了满脸,却不敢抬手去擦。
      医生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们会尽力。”
      救护车在车流中穿梭,鸣笛声尖锐地划破清晨的空气。
      车窗外的树影飞速倒退,像被拉快的旧时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江海涛打来的。
      林韵婷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海涛、你、你快回、回家。”
      “怎么了?我刚下手术台,正准备休息会儿。”姜海涛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
      “皖皖她,”林韵婷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皖皖她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东西掉落的声音,姜海涛的声音瞬间变得急促:“皖皖怎么了?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城第一院,你快点。”林韵婷说完,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救护车驶进市一院急诊楼,到走廊时,江海涛已经等在那里。
      他还穿着沾着血渍的手术服,口罩挂在下巴上,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见救护车停下,立刻冲了过去。
      “皖皖呢?我女儿怎么样了?”他抓住医生的胳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
      作为外科医生,他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轮到自己的女儿。
      “姜主任,林律师,”医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抱歉,我们尽力了。2xx3年6月27日,早上8点30分,姜皖皖女士经抢救无效,临床死亡。”
      享年23岁。
      而她的生命也永远停在了这年的夏天。
      “临床死亡”四个字,像四枚冰冷的图钉,把林韵婷钉在原地。
      姜海涛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看着护士把担架从救护车上推下来,白色的布单盖住了女儿的脸,只露出细瘦的脚踝,上面还沾着点C城的泥土。
      “不。不可能。”他喃喃着,伸手想去掀开布单,却被林韵婷拉住。
      她的手冰凉,带着绝望的颤抖:“别,别吓到她。”
      姜海涛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个在手术台上冷静得像磐石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那些被他以工作忙为由忽略的瞬间,此刻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里,疼得他喘不过气。
      程杳仪接到电话时,正在给姜皖皖装汤。
      保温桶是姜皖皖送她的生日礼物,粉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猫,是她养的红豆。
      “喂?阿姨?”程杳仪的声音轻快,“我正准备给皖皖送汤呢,她起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林韵婷哽咽的声音:“杳仪、你、你过来一趟吧、在城第一院、急诊抢救室。”
      程杳仪的心猛地一沉。她认识林韵婷十几年,从未听过她这样的声音。“阿姨,皖皖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她,”林韵婷的声音被哭声打断,“她走了。”
      “走了?”程杳仪没反应过来,“去哪了?她不是刚回X城吗?”
      “是,是没了。”林韵婷的声音彻底崩溃了,“安眠药、她吃了太多。”
      “哐当”一声,保温桶掉在地上,汤洒了一地,浓郁的香味混着破碎的瓷片,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程杳仪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被投入了冰窖。
      不可能。
      昨天下午,皖皖还回了她的消息;昨天下午,她还在C城的小区里,拖着行李箱,眼神里带着对重逢的期待。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没了呢?
      她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拦了辆出租车,报地址时,声音抖得连司机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车窗外的风景飞逝,程杳仪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脑海里全是和姜皖皖在一起的画面:初中时候的一起打闹,还有和红豆在一起的时光。
      好像从那次发烧开始,这一切都不对劲了。
      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失恋,却没发现,那绝望早已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满了皖皖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出租车在医院急诊楼前停下,程杳仪几乎是跌着冲下车的。
      大厅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她抓住一个护士就问:“抢救室在哪?姜皖皖在哪?”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她顺着方向跑过去,远远就看见蹲在墙角的江海涛和靠在墙上的林韵婷。
      姜医生的手术服还没换,沾着的血渍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林律师的头发乱得像草,平日里凌厉的眼神此刻空洞得像口枯井。
      “叔叔,阿姨。”程杳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皖皖呢?”
      林韵婷抬起头,看见她,眼泪又涌了上来,指着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说不出一句话。
      程杳仪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走到门前,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里面的灯还亮着,医生护士已经撤走了,只有姜皖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露在外面的手细得像根柴禾,手腕上那道浅褐色的勒痕清晰可见。
      那是常年吃安眠药留下的印记。程杳仪突然想起,有次视频通话,皖皖穿着短袖,她瞥见那道痕,问“怎么回事”,皖皖慌忙把袖子拉下来,笑着说“不小心被蚊子咬了,抓狠了”。
      原来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在靠药物熬过一个个漫漫长夜了。
      “皖皖,”程杳仪趴在门上,眼泪砸在冰凉的玻璃上,“你怎么这么傻啊。”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托盘,里面放着姜皖皖的东西:枚刻着“T”字的银戒指,条四叶草项链,还有张泛了黄的合照。
      程杳仪走过去,指尖颤抖地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姜皖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唐驰站在她身后,偷偷比了个剪刀手,阳光落在两人发梢,暖得像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她想起皖皖昨天发的最后一条消息,那个孤零零的“嗯”。
      原来那时候,她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藏在了心里,连一句“我很难过”都没说出口。
      姜海涛走过来,拍了拍程杳仪的肩膀,声音沙哑:“谢谢你,一直陪着皖皖。”
      林韵婷从程杳仪手里拿过那条四叶草项链,吊坠上的纹路被摸得光滑,她把项链贴在胸口,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小时候总跟我要四叶草,说能带来好运我总说‘迷信’,从没给她找过。”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哭声在回荡。
      姜皖皖总喜欢看银杏树叶,从绿变成黄色。
      现在银杏叶还没黄,她却走了。
      带着一肚子没说出口的话,带着那些被辜负的期待,带着那枚刻着“T”字的戒指,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夏天。
      没有人知道,在C城的一个垃圾桶里躺着一本画册。
      这是姜皖皖最后在C城的那天晚上画的。
      最后一页画着片银杏林,林子里站着个穿白T恤的少年,背对着镜头,手里攥着片四叶草,旁边写着行小字:“等不到秋天了。”
      现在真的等不到了。
      姜皖皖的后事办得很安静。
      林韵婷推掉了所有案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女儿的遗物。
      姜海涛请了长假,每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泛了黄的合照,一坐就是一下午。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白大褂上,照出上面还没洗干净的药渍,像片化不开的云。
      程杳仪来得最勤。
      她帮着林韵婷收拾皖皖的画稿,一沓沓设计图堆在墙角,从青涩的素描到成熟的系列作品,记录着她短暂却炽热的青春。
      最后一页的银杏林画稿被程雅怡小心地收进相框,摆在皖皖的书桌上,旁边放着那枚“T”字戒指。
      她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笔记本,打开第1页就是致唐驰,下面还有一行字。
      程杳仪在心里说,我会帮你给到他的。
      “皖皖说,想在X城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就叫‘银杏里’。”程杳仪摸着画稿上的纹路,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是姜皖皖以前偷偷和程杳仪,没有人知道。
      林韵婷的眼泪涌了出来,她从未听过女儿说过这些。
      他们好像不是一个合格的父母。
      他们连自己女儿谈恋爱了都不知道。
      程杳仪拿起了姜皖皖的手机,点开微信看到置顶第1个是唐驰。
      她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w.:我是程杳仪,姜皖皖的好朋友,她永远的走了,这里有她给你的东西,明天可以来拿吗。
      对面的唐驰看到这条信息,“永远的走了”这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反复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怎么会?
      昨天在小区里遇见的身影明明那么清晰,白T恤,牛仔裤,拖着行李箱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和记忆里十七岁的她慢慢重合。
      他甚至能想起她抬头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以为那只是场普通的重逢,以为她只是回C城看看,以为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像成年人那样,说句“好久不见”。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啪”地砸在地板上,屏幕裂开一道缝,像他此刻的心脏。
      施锦华端着水果走进来,看见他脸色惨白地瘫坐在椅子上,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唐驰没说话,只是指着地上的手机,声音抖得不成调:“你,你看。”
      施锦华捡起手机,看清消息时,手里的果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苹果滚得满地都是。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只能看着唐驰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想起昨天在小区里,她看他的眼神,像蒙着层雾,里面有委屈,有不舍,还有他当时没看懂的绝望。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重逢,是她最后一次看他。
      “我明天去。”唐驰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我去X城。”
      施锦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我明天也要回家,你去看看她吧。”
      她知道,有些过去,他必须亲自去告别。
      那个晚上,唐驰一夜没睡。他翻出压在箱底的画夹,里面全是姜皖皖的样子——在画室里咬着铅笔的,在银杏树下跳起来够叶子的,穿着他的衬衫蜷在沙发上的,最后一页的四叶草还在,只是边缘又脆了些。
      他想起她总说“四叶草能带来好运”,想起她看银杏叶从绿变黄时,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想起她偷偷在他的校服口袋里塞糖,说“吃甜的就不疼了”。
      原来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第二天清晨,唐驰坐最早一班高铁去了X城。
      站在程杳仪说的地址前,他迟迟不敢敲门。
      楼道里飘来淡淡的消毒水味,像在提醒他,里面藏着他无法挽回的结局。
      门开了,程杳仪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看见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里坐着两个沉默的人,是姜皖皖的父母。
      姜海涛的白大褂洗得发白,手里还攥着那张泛黄的合照;林韵婷的眼睛布满血丝。
      唐驰的喉咙发紧,想说句“叔叔阿姨好”,却只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程杳仪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皖皖给你的。”
      信封里装着那枚刻着“T”字的戒指和一条四叶草的项链,还有一本笔记本。
      这一刻他的眼眶红了,想说,疼吗?皖皖,你当时是不是很疼。
      他知道,有些遗憾,会跟着他一辈子,在每个银杏叶变黄的秋天,反复提醒他:他弄丢了那个曾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弄丢了他们说好的秋天。
      出殡那天,天是灰蒙蒙的,像被揉皱的旧报纸。
      她真的走了,永远不回来了。
      不用每天晚上那么煎熬了。
      也不用一个人偷偷的哭泣了。
      灵车缓缓驶出青柠路时,唐驰站在街角的银杏树下,离得很远,远到只能看见那抹刺目的白。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衬衫,手里攥着片刚摘的银杏叶,叶片还带着夏末的青绿,边缘却已泛出浅黄。
      程杳仪最先看见他。
      她抱着白菊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街角时顿了顿,最终只是别过头,没打招呼。
      有些场合,沉默比言语更体面。
      姜海涛抱着骨灰盒的手在抖,林韵婷扶着他的胳膊,两人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两道被岁月压弯的弓。
      唐驰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灵车,喉咙里像塞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
      他想上前,脚却像被钉在原地,以什么身份呢?那个亲手推开她,又让她带着满心失望离开的人?
      灵车启动时,风卷着银杏叶掠过他的脚踝,像谁在轻轻拉扯。
      他慢慢蹲下身,把那片青黄的银杏叶放在地上,指尖在叶片上轻轻划着,像在描摹她的名字。
      “皖皖,”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被风撕得很碎,“对不起。”
      好像现在说对不起,已经没有用了。
      “等不到秋天了”——她早就预料到了结局,只是他后知后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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