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同程》莫晚晴

94、晚风和归途

　　放学铃扯着尾音落下去时，走廊里瞬间涌来熙攘的人声，桌椅挪动的吱呀声、说笑打闹声缠在一起，撞得玻璃窗轻轻颤。
　　陆修把最后一支笔塞进笔袋，拉链拉得轻，只发出一声细碎的响，抬眼时，江晨正弯腰收拾桌肚里的练习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
　　“走了。”陆修的声音压在周遭的喧闹里，不高，却刚好能让江晨听见。
　　江晨抬头应了声，把叠好的练习册抱在怀里，跟在陆修身后走出教室。风已经暖了，裹着街边梧桐刚抽芽的淡青气息，吹在脸上软乎乎的。
　　校门口的车流和人流搅在一起，家长的呼唤、电动车的鸣笛，闹哄哄的，陆修却刻意放慢了脚步，让江晨能稳稳跟在身侧，不会被来往的人挤到。
　　两人走的是小路，避开了主干道的拥挤。路两旁的老房子矮矮的，墙头上垂下来几枝迎春花，嫩黄的花串坠着，风一吹就晃。
　　江晨怀里的练习册有点厚，走了几步，胳膊微微发酸，陆修余光瞥见，伸手接了过来，掂了掂，没说话，只是把练习册拢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步子依旧不快。
　　江晨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下颌线描得很清，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动了动，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平时在班里，陆修总是话少的，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么刷题要么看书，偶尔被同学搭话，也只是淡淡应着，可此刻走在身边，却让人觉得安安稳稳的，连周遭的嘈杂都好像远了。
　　“今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是不是用了辅助线？”江晨忽然想起课堂上的事，轻声问。
　　陆修侧头看他一眼，点头：“连了BC，分两个三角形算就行。”他说的简洁，却精准戳中关键，江晨“哦”了一声，心里的疑惑散了，又想起自己卡了半天的步骤，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我绕了远路，算到最后才发现错了。”
　　“回去我把步骤写下来，明天给你。”陆修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笃定的认真。
　　江晨嗯了一声，指尖轻轻勾了勾校服的袖口。小路的尽头是江晨家的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坐在岗亭里，看见江晨，笑着挥了挥手。江晨停下脚步，陆修也跟着站定，把怀里的练习册递给他。
　　“到了。”江晨接过练习册，抱在怀里，抬头看他，“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练习册。”
　　“没事。”陆修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江晨身后的小区门口，“上去吧，门口风大。”
　　江晨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他。陆修正站在夕阳里，校服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扬着，看见他回头，微微挑眉，像是在问怎么了。江晨抿了抿唇，喊了一声：“哥哥，明天见”
　　陆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轻轻应道：“明天见。”
　　江晨看着他，转身跑进了小区，直到拐进单元楼的拐角，才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
　　而陆修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待了几秒，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晚风吹着，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温温的青石板路上。
　　江晨上到门口时，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靠在自家门板上缓了两口气，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的瞬间，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陈婷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跟同学走回来的，绕了点路。”江晨换了鞋，把练习册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平复的轻颤。
　　妈妈没多问，只是朝他扬了扬下巴：“洗手吃饭，炖了你爱吃的排骨汤，顺便把小鹤见出来。”
　　江晨应着走进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才压下了心头莫名的燥热。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有点红，眼神亮得不像话，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着刚才路上的画面——陆修接过练习册时骨节分明的手，说话时清淡的语气，还有月光下微微扬起的嘴角。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念头驱散，却发现越是刻意，那些细节就越是清晰。
　　而另一边，陆修走在返程的路上，老街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他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练习册封皮的触感，硬挺的纸张，印着淡淡的油墨香。
　　刚才江晨回头喊他的样子，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些。
　　路过巷口那家文具店时，陆修停下了脚步。店里的灯光暖黄，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货架上整齐摆放的笔记本和笔。
　　他想起江晨做题时总是喜欢用方格本，说那样排版更清晰，便推开门走了进去。老板是个和蔼的老太太，见他进来，笑着问：“同学，买点什么？”
　　“拿一本方格笔记本，要厚点的。”陆修的目光扫过货架，精准地落在江晨常用的那个牌子上。
　　老太太麻利地给他取了本子，又递过来一支黑色中性笔：“这个笔好写，学生都爱用，一起带了吧？”
　　陆修接过笔，试了试手感，笔尖顺滑，便点了点头：“谢谢奶奶。”付了钱，他把本子和笔放进书包，转身继续往前走。晚风里的花香似乎更浓了些，混着文具店淡淡的纸张气息，酿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第二天放学，陆修比平时收拾得快了些，等江晨走出教室时，他已经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着了。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斜长，校服的白色衬衫被风拂起，露出里面深色的内搭领口。
　　“等很久了？”江晨走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刚等。”陆修直起身，从书包里拿出昨天买的方格本和笔，还有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步骤写在草稿纸上了，这个本子给你，以后做题方便。”
　　江晨愣了一下，接过本子和草稿纸，指尖碰到陆修的手，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自己有本子。”他小声说，心里却暖烘烘的。
　　“拿着吧，这个纸质好。”陆修没多说，只是率先迈步往楼下走，“走吧，送你回去。”
　　江晨握着那本崭新的方格本，跟在他身后，本子的封面是淡蓝色的，摸起来软软的，像春天的风。他低头看着陆修的背影，看着他走路时微微挺直的肩膀，忽然觉得，这样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两人依旧走那条老街，青石板路上的光影比昨天更柔和些。江晨翻看着陆修写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清秀，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容易出错的地方都用红笔圈了出来。“你写得好详细啊。”他忍不住赞叹。
　　“怕你看不懂。”陆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江晨抬眼看他，刚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草稿纸，脸颊却悄悄热了起来。
　　走到半路，忽然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点微凉。“糟了，没带伞。”江晨皱了皱眉。
　　陆修抬头看了看天，雨不算大，却也一时停不了。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撑开，罩在两人头顶：“走吧，雨不大，跑快点就能到你家小区了。”
　　外套带着陆修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笼罩下来，形成一个小小的避风港。江晨往他身边靠了靠，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声，还有彼此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雨丝落在外套上，晕开小小的水渍，陆修把外套往江晨那边偏了偏，自己的肩膀半边都露在外面，很快就被打湿了一片。
　　“你肩膀湿了。”江晨发现后，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没事，淋点雨没关系。”陆修不以为意，脚步没停，“快到了。”
　　说话间，江晨家的小区门口已经出现在眼前。保安大爷看见他们，连忙朝他们招手：“快进来躲躲雨！”
　　两人跑进门岗亭，陆修收起外套，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江晨看着他湿漉漉的肩膀，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都怪我，要是我带伞就好了。”
　　“跟你没关系，谁知道会下雨。”陆修擦了擦脸上的雨珠，语气依旧平淡，“上去吧，别感冒了。”
　　江晨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擦擦吧。”
　　陆修接过纸巾，擦了擦肩膀和头发上的水珠。江晨看着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你先跟我回家换件衣服吧？这么湿着回去，肯定会感冒的。”
　　陆修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家不远，回去换就行。”
　　“可是雨还没停呢。”江晨坚持道，“我家有大一点的衣服，你跟他身材差不多，应该能穿。就当是谢谢你送我回来，还帮我写解题步骤。”
　　陆修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
　　江晨领着陆修走进单元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雨丝打在电梯玻璃上的声音。江晨按下三楼的按钮，心里有点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带同学回家。
　　打开家门，家里没人，妈妈出去买菜了。江晨把陆修领进客厅：“你坐会儿，我去给你找衣服。”
　　陆修点点头，坐在沙发上，目光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客厅，装修简单却温馨，墙上挂着江晨和家人的合照，照片里的江晨笑得眉眼弯弯，很是阳光。
　　很快，江晨拿着一套干净的棉质T恤和运动裤走了出来：“这件衣服大一点，你试试合不合身。洗手间在那边，你可以去换一下。”
　　陆修接过衣服，走进洗手间。换好衣服出来时，江晨正给他倒温水，看到他，眼睛亮了亮：“挺合身的。”
　　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穿在陆修身上，多了几分清爽利落。“谢谢。”他接过温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不用谢。”江晨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捧着水杯，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我妈妈应该快回来了，她炖的排骨汤超好喝的。”
　　陆修犹豫了一下，他本来不想麻烦，可看着江晨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不会，我妈妈人很好的，她肯定欢迎你。”江晨连忙摆手。
　　正说着，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妈妈拎着菜回来了。看到陆修，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问：“小修也在啊？”
　　“妈，今天下雨，他送我回来，肩膀湿了，我让他上来换件衣服。”江晨连忙解释。
　　“哎呀，快坐快坐！”妈妈热情地招呼陆修，“真是太谢谢你送我们家晨晨回来了，下雨天多危险。你别急着走，今天就在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陆修站起身，礼貌地笑了笑：“谢谢阿姨，不用麻烦了，我换好衣服就回去。”
　　“不麻烦不麻烦，就加双筷子的事。”陈婷不由分说地走进厨房，“晨晨，你陪哥哥聊聊天，我去做饭。”
　　江晨朝陆修摊了摊手，笑着说：“你看，我妈妈都留你了，就留下来吧。”
　　陆修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变得软软的，点了点头：“好。”
　　晚饭桌上，妈妈不停地给陆修夹菜，问他学习、问他家里的情况，陆修都一一礼貌地回答。江晨坐在旁边，偶尔帮陆修解围，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排骨汤炖得软烂入味，暖融融的汤水流进胃里，让人浑身都舒服。
　　吃完饭，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陆修起身告辞，江晨送他到小区门口。
　　“今天谢谢你留下来吃饭。”江晨说。
　　“应该我谢谢你和阿姨。”陆修看着他，“衣服我洗干净了明天还给你。”
　　“不用洗，我自己洗就行。”江晨摆摆手，“你路上小心点。”
　　“嗯。”陆修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那支昨天买的黑色中性笔，“这个给你，写题顺手。”
　　江晨接过笔，握在手里，笔尖顺滑，和那本方格本刚好配套。“谢谢。”他抬头看着陆修，眼里满是笑意，“明天见。”
　　“明天见。”陆修的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转身走进了晚风中。
　　江晨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家。
　　他握着手里的笔，心里甜丝丝的，晚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像是在诉说着少年间最纯粹的情谊，温柔而绵长。
　　而那本淡蓝色的方格本，和这支黑色的中性笔，成了这段归途里最珍贵的印记，见证着两个少年慢慢靠近的脚步，在时光里，酿成最美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