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同程》莫晚晴

83、夏蝉和汽水味的清晨

　　蝉鸣是被第一缕晨光拽响的。
　　凌晨五点半，窗外的梧桐叶还浸在凉雾里，江晨的生物钟却比闹钟先一步醒过来。
　　他翻了个身，胳膊肘撞到床沿堆着的漫画书，哗啦啦掉下来一本，封面上的少年剑客歪着头，像是在埋怨他扰了清梦。江晨揉着眼睛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
　　书桌的玻璃下压着一张暑假计划表，是昨天和陆修一起趴在书桌上画的。字迹歪歪扭扭，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着——上午写作业，下午去游泳馆，傍晚绕着护城河散步，晚上一起窝在陆修家的阁楼看老电影。计划表的右下角，两个名字挤在一起，旁边还画了一只吐着舌头的小狗，那是江晨的杰作。
　　江晨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间，客厅里静悄悄的，爸妈和江鹤还在睡觉。他踮着脚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冷气“呼”地涌出来，带着西瓜和冰淇淋的甜香。
　　他拿了两瓶冰镇汽水，是橘子味的，瓶身凝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把汽水揣进兜里，又翻出两片吐司，叼在嘴里，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巷口的老槐树是他们的秘密基地。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桠间挂着一个旧秋千，是陆修和江晨去年夏天一起钉上去的。陆修刚走到树下，就看见秋千上坐着一个人影，穿着白色的T恤，牛仔裤卷到脚踝，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晨晨！”陆修喊了一声，晃了晃兜里的汽水。
　　江晨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太阳晒屁股呢。”他合上本子，朝陆修挥了挥手，“快过来，我刚写完一首小诗。”
　　陆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汽水递给江晨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咕咚”灌了一大口。橘子味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冰凉的甜，从喉咙一直爽到胃里。“什么诗？念来听听。”
　　江晨把本子递给他，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钢笔写着“夏日记事簿”。陆修翻开，扉页上是一行清秀的字迹：“暑假第一天，蝉鸣比阳光先到，汽水比诗先甜。”
　　“可以啊江小诗人，”陆修挑了挑眉，“这才第一天，就开始酸了。”
　　江晨抢回本子，脸有点红，“写着玩的。”他拧开汽水，抿了一口，水珠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来，滴在T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爸妈没醒？”陆修问。
　　“嗯，”江晨点点头，坐到秋千旁边的石凳上，“我妈说暑假让我们自由发挥，只要不闯祸就行。对了，今天的计划，要不要先去公园？我听说公园的荷花开了。”
　　陆修咬着汽水的瓶盖，想了想，“先写作业吧，不然下午玩不痛快。”他指了指自己的背包，“我把暑假作业都带来了，还有你落下的那本数学练习册，我帮你从老师那儿拿回来了。”
　　江晨哀嚎一声，瘫在石凳上，“江晨你能不能有点暑假的样子？放假第一天就提作业，太残忍了。”
　　陆修笑着踢了他一脚，“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先苦后甜。写完作业，下午去游泳馆，我教你仰泳。”
　　提到游泳，江晨立刻来了精神。他的游泳技术烂得可以，每次去游泳馆，都只能套着游泳圈在浅水区扑腾，被江晨嘲笑是“旱鸭子”。“一言为定！要是我学会了仰泳，你就得请我吃冰淇淋，要草莓味的，超大份的那种。”
　　“行啊，”陆修挑眉，“输了的人，要请对方吃一个星期的东西。”
　　“谁怕谁！”江晨伸手，和陆修击了个掌。清脆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石桌上摊开了作业本。蝉鸣渐渐响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给他们伴奏。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作业本上，落在他们的手背上。
　　江晨写着数学题，遇到难题就挠头，陆修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写语文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抓耳挠腮的陆修，眼底藏着笑意。
　　江晨卡在一道几何题上，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条辅助线，还是毫无头绪。他戳了戳陆修的胳膊，“这道题怎么做？给我讲讲呗。”
　　陆修放下笔，凑过来看。他的头发蹭到陆修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你看，这里要做一条平行线，然后利用内错角相等……”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夏天的风，江晨听着听着，就有点走神。他盯着江晨的侧脸，看他长长的睫毛，看他嘴角的梨涡，看阳光在他的皮肤上镀上一层金边。
　　“喂，晨晨，你听没听啊？”陆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江晨回过神，脸唰地红了，“听、听着呢！我这就写。”他低下头，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演算，心跳却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
　　写完作业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蝉鸣最盛，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江晨合上作业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终于写完了！走，去游泳馆！”
　　陆修把作业本塞进背包，抬头看了看天，“先回家吃午饭吧，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让我叫你一起去。”
　　秦念的手艺是整条巷子公认的好，尤其是糖醋排骨，酸甜适中，肉质酥烂，每次去陆修家吃饭，江晨都能多吃两碗米饭。“那还等什么！快走快走！”
　　两个人勾着肩膀，说说笑笑地往陆修家走。巷子里的住户渐渐醒了，传来开门声、说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卖早点的阿姨推着小车过来，车上飘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陆修买了两根油条，递给江晨一根，两个人边走边啃，油条的酥脆混着豆浆的醇厚，是夏天最踏实的味道。
　　陆修家在巷子深处，一栋带小院的别墅。
　　陆修的妈妈系着围裙，正站在厨房门口择菜，看见他们回来，笑着招手：“修修来啦，快洗手，马上开饭。”
　　“阿姨好！”江晨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洗了手就溜进厨房，探头探脑地看锅里的糖醋排骨。
　　“小馋猫。”陆修妈妈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刚出锅的，小心烫。”
　　午饭很丰盛，糖醋排骨、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冬瓜汤。陆修和江晨坐在小桌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秦念突然问他们暑假有什么安排。
　　“我们想去图书馆看书，还想去游泳馆游泳，”江晨嘴里塞满了排骨，含混不清地说，“还要去护城河钓鱼。”
　　“钓鱼得带好工具，”秦念说，“陆修他爸那儿有鱼竿，你们要是想去，就拿去用。”
　　“谢谢阿姨！”江晨眼睛一亮，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
　　吃完饭，两个人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消食。石榴树的影子落在身上，像一把撑开的绿伞。蝉鸣在耳边此起彼伏，远处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江晨从兜里摸出两颗薄荷糖，递给陆修一颗。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几点了？”江晨闭着眼睛问。
　　陆修看了看手表，“两点半，该去游泳馆了。”
　　游泳馆离巷子不远，骑单车十几分钟就到。江晨推着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车铃掉了，车座有点歪，却是他的宝贝。陆修的自行车是新的，蓝色的车架，银色的车圈，骑起来轻快得很。两个人并排骑着车，穿过林荫道，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树叶的清香。
　　游泳馆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穿着泳衣的大人小孩。良辰抱着游泳圈，缩在陆修身后，有点紧张。他最怕被人看见自己笨拙的样子，尤其是在江晨面前。江晨却毫不在意，拉着他的手腕，往深水区走。“别怕，有我呢。”
　　陆修的游泳技术很好，像一条鱼，在水里游得又快又稳。他教江晨仰泳，先让他趴在岸边，练习蹬腿的动作。“腿要伸直，像青蛙一样，用力蹬。”陆修握着他的脚踝，耐心地纠正他的姿势。江晨的脚不小心踢到他的下巴，陆修闷哼一声，却没松开手，只是笑着瞪了他一眼，“认真点。”
　　陆修吐了吐舌头，乖乖照做。练了半个小时，江晨才让他下水，自己则守在他身边，随时准备扶他一把。陆修套着游泳圈，试着仰躺在水面上，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浮在云朵上，耳边是哗哗的水声，还有陆修温柔的叮嘱。“放松，别紧张，手轻轻划水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江晨居然真的能自己漂起来了。他兴奋地朝江晨挥手，“哥哥！你看！我会仰泳了！”
　　陆修游过来，摸了摸他的头，眼底满是笑意，“真棒。晚上请你吃草莓冰淇淋。”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个人才离开游泳馆。身上还带着水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们骑着车，沿着护城河慢慢走。河水泛着金光，岸边的柳树垂下枝条，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有老人在河边钓鱼，鱼竿静静地垂着，像一幅水墨画。
　　“我们明天来钓鱼吧？”江晨忽然说。
　　陆修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好啊。记得带上我爸的鱼竿。”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江晨的爸妈留陆修在家吃晚饭，晚饭是简单的蛋炒饭，配着凉拌黄瓜和紫菜汤。
　　吃完饭后，两个人溜上阁楼。阁楼是江晨的秘密基地，堆满了旧书和老唱片，还有一台老式的投影仪。
　　江晨翻出一张碟片，放进投影仪里。光影投射在墙上，黑白的画面缓缓流动。陆修和江晨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背，手里拿着草莓冰淇淋，勺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冰淇淋甜丝丝的，带着草莓的果香。陆修咬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他侧过头，看见陆修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蝉鸣渐渐歇了，只有投影仪转动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哥哥，”江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暑假真好啊。”
　　陆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是啊，真好。”
　　冰淇淋慢慢融化，滴在地板上，留下甜甜的痕迹。黑白的光影在墙上跳跃，赫本的笑声轻轻回荡。陆修靠在江晨的背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会很长很长，长到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沉睡的巷子。夏蝉偶尔叫一声，又安静下去。空气里，满是汽水和青草的味道，是属于他们的，暑假第一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