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同程》莫晚晴

82、期末考场上的蝉鸣余音

　　期末考试很快到来。
　　六月的风裹挟着热浪卷过青澄中学的教学楼，走廊里的倒计时牌被晒得微微卷起边角，红色的“3”字刺得人眼睛发慌。
　　陆修踩着预备铃的最后一秒踏进考场，短袖校服的袖口被汗浸湿一小块，却依旧挺直脊背，步伐沉稳。他刚把文具袋塞进课桌肚里，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响，转头时，江晨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橡皮，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那双总是漾着软意的眼睛。
　　两人座位隔着一条过道，斜对角。
　　江晨抬眼对上陆修的目光，指尖捏着橡皮晃了晃，弯唇用口型说“加油”，尾音似的弯起一点，像只讨巧的猫。
　　陆修喉结轻轻动了动，没吭声，只是朝他极淡地勾了下唇角，随即将椅子往里挪了挪，视线落回黑板上“沉着冷静，认真答题”的大字。掌心却莫名泛起一点热意，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监考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哗啦啦的纸张摩擦声瞬间压过窗外的蝉鸣。整个考场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监考老师来回踱步的皮鞋声，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语文试卷的阅读题比平时难上不少。陆修卡在一道赏析题上，笔尖悬在答题卡上空，迟迟落不下去。他下意识抬眼，视线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精准落在江晨的侧脸上。
　　江晨正低着头，握笔的姿势很乖，眉头轻轻蹙着，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像话。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光晕，连带着他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都显得纤细白皙。
　　陆修忽然想起上周晚自习。江晨被一道数学压轴题折磨得烦躁，抓着头发撕了一张又一张草稿纸。自己在江晨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旁边，指尖轻轻点在他的草稿纸上，声音温软，带着点橘子汽水的清甜气息：“这里辅助线画错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时，陆修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指尖攥紧了笔杆。撞进江晨含笑的眼睛里，像撞进一片洒满星光的湖泊，晃得他心头一颤。
　　“陆修。”
　　监考老师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严厉。
　　陆修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指尖的汗浸湿了笔杆。他瞥见监考老师的身影在过道那头停了停，目光扫过江晨，又落到自己身上，才慢慢走开。
　　江晨像是没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依旧埋着头，笔尖在试卷上流畅移动，只是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陆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试卷。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江晨指尖的温度，一会儿是他身上的橘子汽水味，还有他低头讲题时，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清晰得不像话。
　　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陆修才堪堪把作文写完。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抬眼时，正好看见江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腰侧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
　　江晨冲他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的戏谑：“考砸了？”
　　陆修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文具袋，耳尖却悄悄红了。他伸手将江晨散落在桌角的橡皮塞进对方口袋，指尖不经意擦过江晨的掌心，换来对方一颤。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还有人勾肩搭背地讨论着考完试要去哪里玩。
　　江晨跟在陆修身侧，被挤得微微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陆修的胳膊，指尖攥得有点紧。
　　“欸，”江晨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下午数学，要不要赌一把？”
　　陆修侧过头，视线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江晨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盛夏的光。
　　“赌什么？”陆修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哑。
　　“赌我比你考得高。”江晨梗着脖子，底气却不太足，“输的人请喝汽水，要冰的。”
　　陆修盯着他嘴角的梨涡看了几秒，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划过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好。”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蝉鸣的余音，还有橘子汽水的甜香。
　　下午的数学考试，陆修答得格外顺手。最后一道压轴题，他几乎是没怎么犹豫就画出了辅助线——连接AC。
　　收卷的时候，他看见江晨朝他眨了眨眼，眼底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
　　接下来的两天，就在一场接一场的考试里悄然滑过。考场里的空气始终紧绷，黑板上的倒计时牌从“3”变成“2”，再变成“1”，最后被值日生取下来，卷成了一团扔在角落。
　　最后一科是英语。听力播放结束的那一刻，江晨悄悄舒了口气，转头看向陆修的方向。陆修正低头检查答题卡，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江晨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陆修忽然抬眼，两人的目光撞个正着，他才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袋，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都沸腾了。
　　“收卷！”监考老师的声音被淹没在欢呼里，纸张翻动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音、同学们的尖叫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名为“解放”的网。
　　陆修把笔放进笔袋，拉链拉到一半，就看见江晨朝他跑过来，额头上沾着薄汗，眼睛亮得惊人：“陆修！考完啦！”
　　“嗯。”陆修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走廊里到处都是抱着书欢呼的人，有人把试卷揉成球扔向天空，有人勾着肩膀唱着跑调的歌。阳光炽烈，蝉鸣震耳欲聋，风里裹着香樟树的味道，还有少年们肆意张扬的笑声。
　　“走，去小卖部买汽水！”江晨拉着陆修的胳膊，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校园内的小卖部挤满了人，冰柜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陆修松开江晨的手，低声说了句“等着”，便挤进了人群。江晨站在外面，看着陆修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的风，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没过多久，陆修就拿着两瓶橘子汽水挤了出来，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透着沁人心脾的凉。他递给江晨一瓶，江晨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输了的人请客，”江晨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不过成绩没出来呢，说不定是你请我。”
　　陆修看着他嘴角沾着的汽水渍，抬手替他擦去，指尖的温度烫得江晨一颤。“好，”陆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管谁输谁赢，这个夏天，我都请你喝。”
　　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橘子汽水的甜香在舌尖蔓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宣告，这个属于他们的暑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