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同程》莫晚晴

114、高考前的余光

　　公交车驶入学校所在的街道时，晨雾已彻底消散，夏日的朝阳毫无遮挡地洒在柏油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校门口的景象，与往日截然不同。
　　原本只在上下学高峰期拥挤的大门，此刻早已被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外，几位保安正维持秩序，禁止家长入内；警戒线内，高三的学生们正陆续走进校园，每个人的手腕上，或多或少都系着红色的饰物——红绳、红手环、红丝带，像一簇簇燃烧的小火苗，在晨光里晃眼。
　　江晨和陆修并肩走下车，背上的书包比往日轻便了太多。里面没有厚重的复习资料，没有堆叠的试卷，只有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以及江鹤塞给他们的平安符。
　　两人刚走到校门口，就被班主任王老师叫住了。
　　王老师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袖衬衫，戴着一副红色边框的眼镜，连手里拿着的文件夹，都是红色的。显然，她是特意打扮过的，想给学生们讨个好彩头。
　　“江晨，陆修！”王老师朝他们招了招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想来，她昨晚也没睡好，“你们俩可算来了，准考证我已经帮你们领好了，跟我去办公室拿一下。另外，等下全班统一去看考场，你们别乱跑。”
　　“好的，王老师。”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跟着王老师往教师办公楼走，沿途遇到了不少熟悉的同学。
　　大家的状态，出奇地一致。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也没有了考前的焦躁不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准考证复印件，有人和身边的同学低声说着什么，更多的人，则是默默走着，脚步轻快，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高三（3）班的教室，在教学楼的第四层。
　　走到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讲台上，课代表正忙着分发准考证，黑板上，不知是谁用红粉笔写了一行大字：“此去前程似锦，归来仍是少年——致高三（3）班全体同学”。
　　黑板的右下角，还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笑脸旁边，写着“高考加油”四个小字。
　　江晨和陆修刚走进教室，前排的体委就朝他们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喊道：“江晨，陆修！”
　　两人走过去，在体委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座位上，已经放好了他们的准考证。
　　准考证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印着考生的照片、姓名、准考证号、考场号、座位号，以及考试的时间和地点。照片里的江晨，穿着校服，表情严肃，眼神清亮；陆修的照片，则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却难掩眼底的坚定。
　　江晨拿起准考证，反复看了两遍，确认上面的信息没有错误，才小心翼翼地放进透明文件袋里，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陆修也检查了一遍准考证，然后从笔袋里拿出江鹤写的那张纸条，将准考证和纸条叠在一起，放进文件袋的夹层里。
　　“怎么样，紧张吗？”体委凑过来，低声问。
　　“还好。”江晨笑了笑，“就是有点期待。”
　　“我也是。”体委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昨天晚上，我妈给我煮了饺子，说寓意‘顺顺利利’。我本来还挺紧张的，结果吃着吃着，就突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都复习这么久了，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再怎么看也不会了。”
　　陆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保持这个心态，明天肯定能超常发挥。”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
　　往日里总是吵吵闹闹的教室，今天却异常安静。只有课代表分发准考证的声音，以及同学们翻动纸张的声音。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准考证，反复检查，反复摩挲，像是在握住自己的未来。
　　早上七点半，张老师走进了教室。
　　她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这是她平时上课最喜欢用的东西。但今天，她没有打开扩音器，只是将它放在讲台上，然后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白粉笔，转身看向全班同学。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张老师身上。
　　张老师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边，到右边。她的眼神，温柔而慈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她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同学们，”她说，“今天，是你们在高三（3）班的最后一天。也是你们在这座学校，作为高三学生的最后一天。”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昨天晚上都没睡好。你们紧张，你们焦虑，你们害怕，你们期待。这些情绪，都是正常的。因为，这是高考，是你们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为自己的未来做选择。”
　　“我带了你们三年。从高一的懵懂无知，到高二的渐入佳境，再到高三的奋力拼搏。我看着你们，从一个个稚气未脱的孩子，长成了如今意气风发的少年。我看着你们，在操场上挥洒汗水，在教室里埋头苦读，在走廊上嬉笑打闹。我看着你们，哭过，笑过，累过，放弃过，却又一次次地爬起来，继续前行。”
　　“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说到这里，张老师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她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然后笑了笑，继续说：“昨天，有同学问我，张老师，高考真的能决定我们的一生吗？”
　　“我今天，想给你们一个答案。”
　　“高考，不能决定你们的一生。”
　　“它只是一场考试。一场检验你们十二年寒窗苦读成果的考试。一场决定你们未来四年，会在哪里读书，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经历什么样的事的考试。”
　　“但它，又是重要的。”
　　“它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重要的是，在这三年里，在这十二年里，你们学会了什么，你们成长了什么。重要的是，你们为了一个目标，全力以赴，拼尽全力的样子。”
　　“同学们，请记住，无论明天的考试结果如何，你们都是最棒的。因为，你们已经战胜了那个想要放弃的自己，你们已经完成了一场属于自己的战斗。”
　　“明天，你们就要走进考场。”
　　“我不要求你们超常发挥，我只希望你们，正常发挥。”
　　“我不要求你们必须考出多么高的分数，我只希望你们，不留遗憾。”
　　“走进考场，深呼吸，放平心态。认真读题，仔细审题，从容答题。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不要纠结。遇到会的题，认真作答，不要粗心。”
　　“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们的身后，有父母，有老师，有同学，有所有爱你们的人，在为你们加油，在为你们祝福。”
　　王老师的声音，温柔而有力，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每个人的心田。
　　教室里，依旧安静。
　　但很多同学，都低下了头。有人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有人的眼角，泛起了泪光。
　　江晨也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红绳上的“金榜题名”四个字，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江鹤，想起了他昨晚在笔记本上写的话，想起了他早上煮的豆浆油条，想起了他塞给自己的平安符。
　　他想起了陆修，想起了他昨晚在厨房的拥抱，想起了他早上温柔的吻，想起了他此刻，正轻轻握着自己的手。
　　他的心里，忽然变得无比平静。
　　没有紧张，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暖，和一种坚定的力量。
　　张老师讲完话，又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再次强调了考场规则和注意事项。然后，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好了，同学们。现在，我们去看考场。”
　　全班同学，陆续站起身。
　　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是默默拿起自己的准考证和文具袋，跟在张老师身后，走出了教室。
　　教学楼的走廊上，挤满了各个班级的学生。大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学校的实验楼。
　　今年，高考的考场，就设在学校的实验楼里。
　　实验楼距离教学楼，大约有两百米的距离。沿途，种满了高大的香樟树。夏日的蝉鸣，已经开始响起，“知了知了”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奏响序曲。
　　香樟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同学们排成整齐的队伍，沿着香樟树的树荫，缓缓走向实验楼。
　　江晨和陆修，走在队伍的中间。
　　两人的手，始终轻轻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相互支撑。
　　走到实验楼门口时，王老师停下了脚步。
　　她转身，看向全班同学，再次叮嘱道：“同学们，等下进去看考场，只需要找到自己的考场号和座位号，记住位置就可以了。不要触摸桌椅，不要在座位上停留太久。看完考场，立刻出来，在楼下集合，然后我们回教室，最后再安排一下明天的事情。”
　　“知道了，老师！”全班同学异口同声地应道。
　　实验楼的大门，已经打开。门口，贴着考场分布示意图。
　　同学们按照考场号，分成了不同的小组，陆续走进实验楼。
　　江晨和陆修，被分在了同一个考场。
　　考场号是“高三实验楼203室”。
　　两人跟着小组，沿着楼梯，走到二楼。
　　203教室的门口，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高考考场 203”几个大字。门口，站着一位监考老师，正在核对考生的信息。
　　“同学，出示一下准考证。”监考老师看到江晨和陆修，温和地说。
　　两人连忙拿出准考证，递给监考老师。
　　监考老师核对完信息，点了点头，说：“进去吧，找到自己的座位，记住位置就可以了。”
　　江晨和陆修，走进了教室。
　　这是一间普通的教室。和他们平时上课的教室，没有什么区别。
　　教室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十张课桌。课桌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每张课桌上，都贴着一张座位号。黑板上，写着“沉着冷静，认真答题”八个大字。教室的墙壁上，贴着考场规则。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留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江晨的座位号，是“20308”。
　　他沿着课桌，缓缓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这是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学校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与教室里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修的座位号，是“20309”。
　　就在江晨的旁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惊喜。
　　“真巧。”陆修低声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嗯。”江晨也笑了，“这样，明天考试的时候，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你。”
　　陆修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不许抬头看我，要认真答题，一会儿被认为作弊就不好了。”
　　江晨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桌面。桌面上，没有一丝灰尘，显然是被人精心打扫过的。他抬头，看向窗外的操场，看向远处的香樟树，看向更远处的教学楼。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淡淡的不舍。
　　这里，是他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这里，有他的青春，有他的回忆，有他的欢笑，有他的泪水。
　　几天过后，他就将离开这里，去往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或许，以后再也不会，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回到这里了。
　　陆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低声说：“别想太多。等高考结束，我们一起，把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重新走一遍。”
　　江晨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向陆修。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教室里，其他的同学，也都在默默看着自己的座位，或者看向窗外。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紧张，有不舍，有憧憬。
　　大约过了五分钟，监考老师走进教室，说：“同学们，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去了。”
　　江晨和陆修，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出实验楼时，外面的阳光，更加刺眼了。
　　王老师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看到江晨和陆修出来，她朝他们招了招手，说：“怎么样，找到座位了吗？”
　　“找到了，老师。”江晨说，“我和陆修，在同一个考场，还是邻座。”
　　“那太好了！”张老师笑着说，“这样，你们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全班同学都到齐后，张老师带着大家，沿着香樟树的树荫，缓缓走回教学楼。
　　回到教室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半。
　　张老师站在讲台上，最后一次安排明天的事情。
　　“同学们，明天早上七点，学校大门准时打开。请你们七点半之前，到达自己的考场。迟到十五分钟，就不能进入考场了。所以，明天一定要早点起床，早点出门，路上注意安全。”
　　“另外，明天考试的时候，只需要带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以及透明的水杯。其他的东西，比如手机、手表、书籍、资料等，都不能带进考场。可以放在学校统一安排的物品存放处。”
　　“还有，明天的天气，预报说有雷阵雨。请你们带好雨伞，注意保暖。不要因为天气的原因，影响了自己的心态。”
　　“最后，我再强调一遍，放平心态，从容应对。相信自己，你们一定可以的！”
　　讲完这些，张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好了，同学们。今天的事情，就都安排完了。现在，你们可以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学校了。”
　　教室里，瞬间响起了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
　　同学们纷纷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大多数同学，早就把自己的复习资料和试卷，带回了家。留在教室里的，只有一些零散的文具，和一些废弃的纸张。
　　江晨和陆修，也站起身。
　　他们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体委走到他们身边，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笑着说：“江晨，陆修，明天考试，加油！等考完了，我请你们喝可乐，冰镇的！”
　　“好啊。”陆修笑着说，“到时候，不醉不归。”
　　“还有我！还有我！”旁边的几个同学，也凑了过来，“体委，你不能只请他们两个，要请全班同学！”
　　“没问题！”体委挺起胸膛，大声说，“等高考结束，我请全班同学喝可乐！管够！”
　　教室里，忽然响起了一阵笑声。
　　这笑声，清脆而响亮，打破了往日的寂静，也冲淡了离别的伤感。
　　江晨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同学们脸上灿烂的笑容，心里忽然变得无比温暖。
　　原来，离别，也可以不那么伤感。
　　原来，高考，也可以不那么沉重。
　　他和陆修，走到张老师的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王老师，谢谢您。”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王老师看着他们，眼里满是笑意，她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说：“傻孩子，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明天考试，加油。老师相信你们，一定能考上自己想去的大学。”
　　“嗯。”两人用力点头。
　　和王老师告别后，江晨和陆修，转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的门口，同学们正陆续离开。大家互相道着别，互相说着“加油”。
　　“高考加油！”
　　“加油！祝你金榜题名！”
　　“我们大学见！”
　　“好！大学见！”
　　一声声祝福，一声声约定，在走廊上回荡。
　　江晨和陆修，沿着走廊，缓缓走下楼。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江晨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教学楼。
　　教学楼的墙壁上，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夏日的阳光，洒在爬山虎上，泛着油绿的光。教学楼的窗户，一扇扇紧闭着。教室里，已经没有了灯光，也没有了声音。
　　他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回忆。
　　陆修察觉到他的脚步，也停下了，轻轻握住他的手。
　　“走吧。”陆修低声说，“我们该回家了。”
　　江晨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向陆修。
　　两人并肩，走出了学校的大门。
　　学校门口的家长，已经渐渐散去。只有几个零星的家长，还在门口徘徊，朝着学校里面张望。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夏日的蝉鸣，依旧响亮。早点摊的烟火气，依旧升腾。
　　这座城市，依旧和往常一样，平静而忙碌。
　　江晨和陆修，沿着街道，缓缓往公交站走去。
　　两人的手，始终紧紧握在一起。手腕上的红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哥哥。”江晨忽然开口。
　　“嗯？”陆修侧头看他。
　　“明天考试的时候，你会紧张吗？”江晨问。
　　陆修笑了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有你在，我就不紧张。”
　　江晨的脸颊，瞬间红了。他假装生：气地推开他：“油嘴滑舌。”
　　陆修却没有松开他，反而伸手，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宝宝。”陆修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轻轻响起，带着一丝郑重，“无论明天的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因为，这几年，我有你，有王老师，有同学们。我已经，很满足了。”
　　江晨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鼻子忽然一酸。他抬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有些哽咽：“我也是。”
　　“明天，我们一起，加油。”陆修说。
　　“嗯。”江晨用力点头，“一起加油。”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才松开彼此。
　　陆修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笑着说：“不许哭。明天要以最好的状态，走进考场。”
　　江晨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露出一抹笑容：“知道了。”
　　两人再次并肩，朝着公交站走去。
　　阳光依旧明媚，蝉鸣依旧响亮。
　　手腕上的红绳，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温暖而明亮。
　　江晨知道，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但他也知道，无论这场仗，打得如何，他都不会孤单。
　　因为，他的身边，有陆修。
　　他的身后，有江鹤，有父母，有老师，有同学。
　　有所有爱他的人，在为他加油，在为他祝福。
　　高考倒计时，1天。
　　学校的铃声，已经落下。
　　考场的大门，已经敞开。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